金兵二次背盟南下,大周上下震動,在痛罵金人是無義小人之外,家住京城的百姓也開始拖家帶口的準備南遷。
金人可惡,金人無恥,可金人同樣也凶惡。已經經歷過一次被金**禍的京城百姓不想再體驗一次那種身臨絕境之感,但大周朝廷卻不允許京城百姓在這時擅自離開。人跑光了,真要是到了金人兵臨城下之時,大周朝廷不戰而走嗎?
安撫民心是當務之急,而與此同時,與安西軍的和解也是迫在眉睫。虎安軍連遭重創,不足以擔當大任,而大周朝廷的主力此時卻被拖在了河東路。安西軍不點頭,平西、虎威、虎賁就沒辦法回軍來援。
在周金二次結盟之前,安西對大周還留著幾分顏面,但隨著大周與金國再次結盟一同對付安西,現在忽然想要和解,談何容易?
那安西李墨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當初對大周客氣也只是因為這安西大都護是大周所封,大周佔了一個君臣的名分。可如今,大周的連番算計早已引起安西上下的不滿,現在大周又一次被隊友坑了,安西不落井下石的來摻和一腳就算是仁義,還指望安西幫忙,這好像有點癡人說夢。
國家大義這張牌也不是什麽時候都好使的,一旦真叫人感到寒心了,叫得再響,說得再動聽,那也是白搭。
自始至終,大周都是將安西視為亂臣賊子,現在又因為自身的危機想讓安西做忠臣良將,這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情,大周君臣實在是任性。
身擔重任的大周使者侯蒙風塵仆仆的來到太原城,直接求見人在太原的李墨。李墨倒是沒有避而不見,畢竟金人這回南下雖說不是李墨指使,但安西拖住大周朝廷的主力無異於助長了金人的野心,從而令金人在東西線受挫之後不得不把彌補損失的主意打到了盟友的身上。
見到了侯蒙,不用侯蒙開口,李墨就知道侯蒙的來意。也不需要侯蒙多費唇舌,李墨直奔主題,笑著說道:“侯先生,想必如今你時間緊迫,我想就不用說客套話了,咱們直奔主題,那個死胖子這回願意付出什麽代價。”
侯蒙知道李墨口中所說的死胖子是誰,作為周臣,大周天子被人辱罵,侯蒙應該當即駁斥,只是眼下有求於人,侯蒙也沒那個心情替天子爭臉。說實話,要不是礙於君臣的名分,侯蒙都想跟李墨一塊罵。
這個死胖子,自打登基以來就沒多少消停的時候!眼下遇上大麻煩了,還得自己豁出老臉來給他擦屁股。不過心裡不滿歸不滿,侯蒙明面上還是要保持對天子的尊敬,他也明白李墨不是個喜歡假客氣的人,既然他主動開了口,他自己也不需要繞圈子浪費時間,直接反問李墨道:“安西需要什麽代價才肯在此事上袖手旁觀?”
“唔?候大人,安西不是一直袖手旁觀嗎?這金兵南下可不是我安西在背後攛掇的。”李墨微微皺眉說道。
“你少來那套,金兵若是不在你這裡受挫,他們會打大周的主意嗎?”
“候大人,你這話說得可就有點強詞奪理了。金兵入侵,我安西奮起反抗,哪裡錯了?而且退一步講,若不是大周總是視我安西如眼中釘,又怎麽會有今日之劫。從安西大都護府成立那天算起,候大人,你摸著良心說,哪一回是我安西主動挑事的?想打就打,想停就停,這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好事?”
“……不管怎麽說,這大周的百姓總是無辜的呀。”侯蒙也知道這事大周不佔理,只能低聲說道。
“少拿百姓說事,你大周找我安西麻煩的時候怎麽不想想百姓啊。那死胖子登基以來,三王之亂時他想抓兵權我可以理解,但三王之亂後,他不把心思放在與民休養生息上,反倒把我安西視為了眼中釘、肉中刺。為了除掉我這個心腹大患,他擴充軍隊,積蓄武備,可他忘了,民力有時盡,他不拿百姓當回事,百姓遲早也不會拿他當回事。”
聽著李墨的“抱怨”,侯蒙的心卻是越來越沉,此時李墨說得越多,就意味著安西所要的價碼越高。侯蒙不得不打斷李墨的話道:“李墨,方才你不是還說別扯這些虛的嗎?”
“……”李墨被說得一愣,隨即臉露歉意的答道:“抱歉,我一提那死胖子就來氣了,有些壓不住火。那咱們還是說說正事吧。”
“求之不得。安西要怎樣才肯兩家罷兵?”侯蒙聞言立即問道。
“罷兵?呵呵……候大人,你能保證等大周渡過這次危機之後,大周不會再找安西的麻煩嗎?”李墨聽到這話不由一笑,面露玩味的看著侯蒙問道。
侯蒙不敢保證,早在離開京城來此之前,天子柴衝就交代過侯蒙,什麽條件都能答應。這話反過來說,也可以被認為是答應的任何條件在大周擊退了金兵之後都不會承認。可侯蒙終歸是大周的臣子,自然不會對李墨這個敵人道出實情。見李墨不信,侯蒙也是立刻怒聲問道:“那依你之見,到底想要大周如何?”
“有些話放在心裡,自己知道即可。候大人,我與那死胖子雖然不對付,但也不願看到百姓受苦。我可以向你保證,在大周與金國交兵之時不會找大周的麻煩,等大周渡過了這次危機之後,安西與大周再一決雌雄,這事你大周愛信不信。”
“……難道安西就不能與大周攜手對付那群背信棄義的金人?”侯蒙皺眉問道。
“呵呵……候大人,我可不想讓盟友在背後捅上一刀。”
侯蒙聽李墨這麽說,立刻明白兩家聯手抗金的事情是沒戲了。但他還是有些不死心就這麽回去,轉而又問道:“那這太原城……”
“候大人,你這可就有點得寸進尺了,這太原城是我安西將士用性命打下來的,大周想要討回可以,憑本事來奪就是,想靠一張嘴皮子上下活動一下就要回去,斷然沒有這個可能。”李墨毫不猶豫的拒絕道。
侯蒙也知道自己這是有點癡心妄想,見李墨斷然拒絕,也就沒有再提。不管怎麽說,這回太原之行還算是有些收獲,至少讓安西答應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不摻和周金兩國之間的事情。
為了安全起見,新上任的三軍總帥宗澤先讓虎賁軍撤離了戰場,見安西軍沒有動靜,這才讓虎威軍緊跟著撤退,至於平西軍,則被宗澤留下負責監視安西軍的動向。
宗澤如今已經年近七旬,在秦八郎就任安東大都護之時,宗澤就向朝廷告老還鄉,但在老家頤養天年沒多久,宗澤就被朝廷再次召回。宗澤與李綱不同,他沒有去投奔李墨,那是因為他的年紀大了,不想再折騰。可當國家遇到危難之時,宗澤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了臨危受命,接替了高俅,成為了新一任的“三軍總帥”。
此時的宗澤,可以說是掌握了大周近七成的兵馬,但天子柴衝卻並不擔心宗澤會有擁兵自重之舉,原因就是宗澤太老了,已經沒幾年活頭了。
宗澤接手兵權,在確認安西軍不會插手之後,立刻帶著虎賁、虎威二軍趕往京城勤王,先確保京城的安全,然後再開始驅逐金兵,收復失地。
……
大名府
率領虎安軍退守至此的孫立站在城頭,望著正在緩緩退去的金兵暗松口氣。眼見天色不早,今天算是又熬過去了。
雖然擅於鑽營,但孫立也的確是有真才實學,有才無德說的就是這種人。帶兵退到大名府之後,孫立立刻便接管了大名府的兵權,將大名府的兵馬一並收入帳下。也多虧了孫立的專斷,這才讓這場大名府保衛戰沒有出現兵力不足的問題。
但在堅守了一段時間之後,孫立對大名府的前景那是越來越不看好。有才無德之人,往往最看重的是自身的利益,因私忘公這種事對孫立這種人來講並不是什麽心裡邁不過去的坎。
金兵長驅直入,以郭藥師的平東軍為先鋒,攻略大周各地。此時與孫立交手的金兵,前身其實都是大周的平東軍。也正是因未這支金兵的前身是平東軍,孫立這才沒感到守城有多吃力。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孫立這心裡也是越來越沒底了。這凡事都怕琢磨,越琢磨越容易往壞處想。金兵遲遲不露面,就留下平東軍攻打大名府,孫立想到上回金兵南下時所乾過的事情,越發的懷疑金兵已經繞過大名府,直接去攻打京城了。
在擔心京城安危的同時,孫立也不得不開始考慮自己的將來。大周若是無恙,那自己自然就是有功之臣,可若是大周這次被金人所滅,那自己到時又何去何從?投奔安西?如今的安西軍中多是昔日同在常勝軍的同僚,自己這時去,臉面全無不說,安西軍會不會接納都成問題。
可若是不投安西,那自己又能投誰?投金?自己跟金兵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就那幫孫子的脾性,自己落到那幫孫子手裡還能有個好?
可這個年紀就解甲歸田,又實在不是孫立所願。這種焦慮一直持續到宗澤率部趕往京城勤王的消息傳來,這才叫孫立暗松口氣。之前會認為大周被金所滅,主要原因就是大周的其余三支兵馬被安西牽製在了河東,大周手上無可用之兵。但現在大周與安西暫時止住兵戈,那僅憑數萬金兵就想要滅掉大周,實在是癡人說夢。
心裡這一安定下來,孫立對保衛大名府就又變得積極了起來。好消息要懂得與人分享,而在得知宗澤率兵回京勤王的消息以後,大名府上下頓時沸騰了。士氣高漲之下直接將攻城的平東軍給打懵了。
前段時間還要死不活,怎麽忽然就跟打了雞血似的?郭藥師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也收到大周有兵馬正趕往京城的消息之後,這才弄明白大名府為何忽然士氣高漲。不過不管大周是否有兵回京勤王,對郭藥師來說都不重要。
既然已經投了金,那自己的利益就和金國的利益綁在了一起,再後悔也遲了。只是郭藥師想不通,為何安西會放棄這種對大周落井下石的機會。與郭藥師有相同想法的不止郭藥師一個,領兵正在趕往大周京城的完顏宗望同樣也是這樣想。
一年後的故地重遊,叫完顏宗望生出頗多的感慨。其實在這次背盟南下之前,完顏宗望的信心並不是很足。畢竟大周已經吃過了一次虧,再想要讓他大周並不容易。至少在完顏宗望的眼裡不容易。但實際上等完顏宗望率兵渡過黃河就發現,自己可能想多了,還是那樣暢通無阻,除了遭遇零星的抵抗外,幾乎就沒有遇到像樣的對手。
完顏宗望知道,自己能這麽順利,主要原因還是安西為他牽製住了大周的主力,但在得知安西任由大周主力撤軍,氣勢洶洶的殺奔自己這裡以後,完顏宗望這心裡感到不安了。
雖然完顏宗望並不看好大周軍的戰力,在完顏宗望眼裡,漢人是吃草的羊,而金人則是吃羊的猛虎。但老話說得好,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這次自己孤軍深入,萬一被惹急眼的大周軍堵在了內地,那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的完顏宗望早已不是當年不把自己生死當回事的一軍大將,隨著完顏阿骨打的死,完顏宗望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他們這一支的主事人,他的生死可以說是關系到許多人的命運。
年紀越大,膽子越小。不是說一個人隨著年紀的增長而變得越來越膽小,而是隨著年紀的增長,需要考慮的事情就越多,也就更是需要謹慎,自然不能像年輕時那樣不需要顧忌太多,只需蒙頭向著目標猛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