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難滿足的就是人的野心,隨著身份地位的不斷變化,人的野心也是在不斷的變化,一山總比一山高,真正能做到知足常樂的人沒有幾個,那些能夠做到的也多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人物。
郭藥師本是遼國漢將,奉當時的主子耶律定之命率部趕赴河北助戰,耶律定被金人所俘後,郭藥師這支異**隊在河北就必須面臨三個選擇,要麽投奔安西,要麽歸順大周,最次就是換大金做新主。
當時的郭藥師還是有些野心的,投奔安西雖然是最好的選擇,但郭藥師卻不願交出自己手中的兵權,但凡是投奔安西的人馬,勢必要接受改編,而這恰恰是郭藥師不肯接受的。為此,郭藥師選擇了大周。
而大周說起來也算是對得起郭藥師,金人北歸之後,大周朝廷便將郭藥師所部安排在了河北東路,與駐守河北西路的虎安軍互成犄角,一同鎮守大周的北方邊疆。只是老話說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郭藥師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得意之後,他對自己目前的情況是越來越感到不滿。
武將想要加官進爵,那就必須打仗,可眼下周金結盟,河北東路遠離戰場,郭藥師手上也沒有可以一用的水軍,數萬大軍閑置在河北東路,閑得郭藥師蛋疼。而更讓郭藥師感到不滿的,就是大周朝廷地方官員對自己的刻意刁難。
與遼國的文貴武輕不同,遼國好歹是遊牧民族出身,雖然經過漢文化的百年熏陶,對文官頗為優待,但對武將也沒有過分的進行打壓。可大周就不一樣了,為了防止武將擁兵自重,大周采取的是以文製武的策略。說直觀點,遼國的文武情況是文官高武將一頭,而大周則是文官騎到了武將的頭上。
郭藥師可以容忍文官高自己一頭,但卻不能忍受文官騎在自己脖子上指手畫腳。而這矛盾的由來,往往都是在平時的一點一滴中慢慢積累,直到達到臨界點才會猛然爆發。大周以文製武,文官們已經習慣了武將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的態度。在文官眼中可能很平常的一件事,在郭藥師及其部將眼中就變成了刻意的刁難。
一般投降的人心理都比較敏感,擔心所投非人,而如今郭藥師等人對大周朝廷的感覺就是所投非人。雖然大周朝廷對郭藥師所部提供的糧餉並無拖欠,但郭藥師等人就是有些不得勁,那種被人當賊防一樣的感覺,令郭藥師等人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擔憂。
學成文武藝,貨賣於識家。郭藥師這幫人可沒有經歷過什麽忠君思想的教育,出於對自己未來的這份擔憂,尋找新的東主,也就成了郭藥師暗中進行的事情。雖然金國不能算是一個好的買家,但眼下郭藥師也沒有其他選擇。當初若是與同在河北的張清一同投奔安西,郭藥師此時或許不能像現在這樣手握重兵,但也不必像現在這樣另尋買主。朝秦暮楚這個名聲可不是很好聽,但關系到自身的實際利益,郭藥師也就顧不上那麽許多了。
金國與郭藥師就像是郎有情而妾有意,稍微一勾搭,立馬變成了**,一發不可收拾。在大周還滿心以為河北無憂的時候,實際上卻已經叫金人悄悄的推開了半扇門。
……
河北經歷了多年戰禍,原本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遠奔他鄉,此時還留在河北的人口早已經大不如前。尤其是在經歷了一回金人的洗劫過後,用十不存一來形容是有些誇張,但百十裡地看不到一個人卻也是經常會遇到的情況。
出於對金人的警惕,大周在收復河北之後並沒有急於從他處遷徙人口填充河北,而是在河北與南京道相鄰的邊界修築了大批的軍寨,用以鞏固自家的防線。想法是不錯,就是在用人方面有些不當,河北西路用虎安軍倒是沒什麽問題,虎安軍主將龐毅雖然脾氣古怪了點,但對大周朝廷卻是忠心耿耿,可關鍵就是河北東路的郭藥師,把守衛國門這樣的大事托付給一個新降之人,或許大周是為了顯示自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胸襟,但在並不了解郭藥師為人的前提下玩疑人不用這出,這明顯是在拿自家的安全做賭。
郭藥師與金人暗通款曲,那就意味著大周之前所作的努力全成了無用功,不管河北西路北龐毅經營的多麽牢固,可郭藥師這邊後門一開,金人還是可以暢通無阻的進入大周。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
遂城,虎安軍的駐地,虎安軍主將龐毅的所在。龐毅已經年過六旬,但卻人老心不老,那顆為國盡忠的雄心壯志並未因自身的年紀而有絲毫的減弱。自奉命率領虎安軍駐守河北西路以後,龐毅便將麾下的孫立、楊志二人分別派駐在了石門鋪以及北平寨,自己則率軍坐鎮遂城,監視金兵的動向。
對龐毅來說,安西軍是敵人,金人同樣也不值得信任。別看眼下周金結盟,但為了防備金人對大周的背後捅刀子,龐毅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而他的這份警惕也為他帶來了一份戰功,據探子回報,三日前一支金兵出現在巨馬河北岸,有意渡河。
龐毅一聽這個消息立馬興奮了。老家夥人老心不老,一心想要殺敵建功,只是這回對戰安西沒他的份,折讓龐毅好一陣失望。但現在金兵出現,這就給了龐毅得償所願的機會。龐毅一面命人緊急往京城傳訊,一面帶人趕往這支金兵過河必會經過的白溝驛。
據探子回報,這夥金兵人數一千上下,明顯就是前來探路的尖兵,龐毅麾下有近萬人,有足夠的實力吃掉這夥金兵。龐毅連等候孫立、楊志率部來援的時間都不願意等,帶著三千輕騎就奔白溝驛趕去,在龐毅看來,以三千對一千,足夠了。
等龐毅著急忙慌的趕到白溝驛,事先派出去的斥候這時也送回了情報,那支金兵正好在渡河,龐毅還有時間在白溝驛設下埋伏。龐毅得知大喜,覺得這就是老天在照顧自己,當即也顧不得多想,將三千人分成三撥,一撥埋伏在白溝驛頭,等到金兵進入伏擊圈後截斷金兵的後路,一撥埋伏在白溝驛尾,阻攔中伏金兵的去路,而龐毅自己則率領剩余的一千人擔任了伏擊的任務。
龐毅親自帶隊,埋伏在白溝驛的一側,靜等金兵的自投羅網。等了好久,等得龐毅都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的金兵這才姍姍來遲。
耐著性子等著一千金兵進入自己的伏擊圈,龐毅再也按耐不住,猛地從藏身的地方站起來,大吼一聲,“放箭!”
金兵中伏之後的反應極快,並沒有出現四散而逃的情況,而是聚攏在一處結成圓陣固守。龐毅見狀心裡不由暗暗點頭,若是對手太弱,也顯不出咱老龐的能耐。龐毅手中刀一舉,率先殺向了金兵,三千周兵也在龐毅的帶動下對金兵發起了猛攻。
只是沒想到金兵十分頑強,龐毅雖勇,但卻很難在短時間內破開金兵的烏龜殼。也就在龐毅考慮是否要換個對策的時候,忽聽身後兩聲炮響,一陣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將軍,不好了,有人攻擊我軍背後。”負責壓陣的偏將滿臉是血的衝到了龐毅的面前叫道。
“可知是何處兵馬?”龐毅急聲問道。
“像極了平東軍。”
“平東軍?郭藥師!?”龐毅心裡一驚,到了此時,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這回可能是中計了。既然郭藥師的平東軍忽然出現,那十有**不是來給自己助拳的。
“該死!速速鳴金,退出此地往遂城方向撤。”龐毅暗罵一聲,吩咐身邊親兵道。
刺耳的鳴金聲響起,也不用龐毅多作解釋了,忽然殺到的平東軍已經讓龐毅手下這些虎安軍將士意識到了危機。
只是龐毅此時想走又談何容易,對方專門給他下了個套,又怎麽可能輕易叫龐毅走脫。金兵想要南下,龐毅的虎安軍就是金兵的眼中釘,是必須要拔除的一個障礙。若是任由龐毅走了,那對金兵日後南下難保不會造成麻煩。
龐毅這一走,不管是金兵還是平東軍,都是緊追不放,咬得死緊。原本龐毅這隊人就因為之前的伏擊消耗了不少氣力,被已經等候多時的平東軍一追,即便往西狂奔了二十裡,依然沒能擺脫身後的追兵,反倒被追兵堵截在了一處土坡之上。
望著土坡四周已經形成包圍圈的追兵,龐毅感到自己的大限將至了。眼下身邊僅剩百余人,無糧無水,外無援兵,即便有心固守,此時也是無險可守。
“郭藥師,出來與本將一見!”龐毅大聲衝著圍在土坡下的追兵喊道。
不多時,郭藥師出現在龐毅的面前,一見郭藥師,龐毅不由怒氣上湧,大聲喝問道:“郭藥師,自你率部歸周以來,朝廷對你並無虧欠,因何背叛朝廷,難道是狗改不了****嗎?”
聽到龐毅的喝問,郭藥師臉色一黑,冷聲答道:“朝廷對我無有虧欠?哼,若是信我,何故處處刁難,若是信我,何故防我甚於防賊。龐毅,你摸著良心說說,你自己可曾當我是同僚。”
“即便有所不滿,你也大可明言,因何要背主投敵。”
“我投敵那也是比你們所逼。既然不信我,那我就找一個信得過我的效力。龐毅,今日你插翅難逃,若是識趣,那就扔下兵器投降,我看在過去同僚一場的份上,保你性命。”郭藥師冷笑著說道。
“我呸!你當老夫與你一樣是個貪生怕死,喂不熟的狼崽子嗎?”龐毅大怒,呵斥郭藥師道。
“哼,既如此,那你我之間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郭藥師再次冷哼一聲,撥馬回到了陣中。一炷香後,被大周朝廷改編為平東軍的郭藥師部對被困土坡的龐毅發起了攻擊。龐毅率領百余人拚死抵抗,只是平東軍人多勢眾,龐毅雖然有心殺敵,但也無力回天,在身邊親兵盡數陣亡之後,龐毅也迎來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留他一具全屍,就地埋了吧。”阻止了手下親兵去割龐毅人頭的打算,郭藥師淡淡的吩咐道。
“諾。”親兵答應一聲,分出兩人將龐毅的屍首抬到了一旁。郭藥師看著土坡下正在整隊的兵馬,心裡忍不住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一陣迷茫。投靠金人是否是個最好的選擇,郭藥師對此一直心裡沒底,總覺得有些不靠譜。可眼下他又沒有其他選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用力搖了搖頭,將腦海裡那份不該有的想法趕走,郭藥師吩咐走過來聽令的副將道:“按照計劃行事吧,切記不要漏了馬腳。”
“將軍放心,末將省得。”
……
北平寨
守將是楊志, 楊志與李墨手下的楊再興同樣出身楊門,只不過二者的境況卻是截然不同。楊再興受到李墨重用,如今已經獨領一軍,而楊志雖然同樣也是獨領一軍,但無論是從所領兵馬還是受重用程度來看,楊志都差上楊再興一截。
而楊志將這種情況歸罪於自己的運氣不如楊再興這個本家兄弟。當初楊志本也是秦八郎麾下一員將官,只不過經受不住誘惑,暗中投效了天子柴衝,結果他楊志自然也就無法繼續在常勝軍中立足。可投效了天子柴衝後楊志還是沒有轉運,先是奉旨偷襲當時還沒有跟大周翻臉的李墨,結果大敗而回。天子柴衝倒也沒有怪罪,依舊給了楊志領兵之權,只不過虎安軍主將的人選就輪不到楊志。楊志對此也是無可奈何,沒辦法,誰讓他把差事辦砸了呢。
到後來,隨著虎安軍越變越強,楊志的身份地位也逐漸水漲船高,雖然還是虎安軍中的一員偏將,但手下也掌握著兩三萬人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楊再興這個本家兄弟做榜樣,楊志自然有些不知足,總惦記著要立個大功,好讓恩主柴衝能夠對自己刮目相看。而現在,機會似乎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