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犯錯是難免,但有些錯犯了無傷大雅,有些錯犯了就會要了小命。耶律余睹錯誤估計了二皇子耶律雅裡身邊的力量,以至於“引狼入室”,在為二皇子準備的接風宴上,原本是想要拿下耶律雅裡的,卻不想自己反被人家給拿下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耶律余睹被帶下去關了起來,原本已是階下囚的阿硫又被放了出來。阿硫一直都是一名立場堅定的反金人士,不過到了現在,他對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堅持的反金事業差不多已經絕望。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遼國如今被金國打得快要土崩瓦解,而那些留在金國國內的支持者如今也被完顏家族給殺的差不多了。
天下雖大,阿硫卻找不到一個容身之處。被耶律余睹抓住,與其說是被抓住,倒不如說是阿硫放棄了繼續逃跑。堅持了數十年的希望眼看著就要破滅,換誰都會有些想不開。
耶律雅裡沒有難為阿硫,哪怕此時的阿硫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他依然還是讓人將阿硫帶下去妥善安置。也不知是不是負責安排的人故意的,阿硫的住處跟關押耶律余睹的地方就隔著一堵牆。
因為是在接風宴上動的手,耶律余睹帶來的三千契丹騎兵並沒有派上用場。當這些契丹騎兵反應過來的時候,許貫忠已經控制了德州城內部。這三千騎兵雖然也是契丹人,但隨著降金以後,這些人就已經不拿自己當契丹人了。就如同滿清入關後的漢八旗,那些人才是屠殺漢人的主力,嘉定三屠,揚州十日,哪一次不是這些忘記祖宗姓什麽的漢人充當急先鋒。
耶律余睹手下的三千契丹騎兵就是這樣,來德州的時日不多,但奸淫擄掠的事情已經沒少乾。被俘之後,這三千人原本以為只是換了一個賣命的對象,卻不想等待他們的先是審判,但凡是被這些人欺負過的人,都可以到城主府前鳴冤告狀。德州城內與其他地方類似,也是遼漢雜居,漢人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告狀,卻不想新來德州的豐州軍一視同仁,只要是事情屬實,那個被指認出來的人就別想好。
三千騎兵,有一半犯了生活作風問題,還有五百余人強搶民財,致人死命。這兩千來人在德州城內沒有人再告狀之後,被拉出了德州城,當著德州父老的面,盡數梟首。二皇子耶律雅裡不忍見如此多的人就此喪命,事先向決定此事的許貫忠求情,結果卻被許貫忠一句話給堵了回去,“那些人在欺辱他人的時候,是否想過放人家一條生路?”
耶律雅裡無言以對,兩千多人被梟首示眾。而隨著這兩千來顆人頭落地,豐州軍也借此得到了德州上下的擁護,在隨後展開的征兵過程中,生活在德州的漢人踴躍報名,很快就達到了李墨事先預定的人數。
多虧了耶律余睹,沒有他提前到德州,許貫忠到了德州還要為原本城中的權貴操心。可耶律余睹這麽一來,原本生活在城中的契丹權貴全都跑路了,豐州軍接手的德州已經被清掃過一遍。出去容易回來難,那些契丹權貴還想要回到德州繼續作威作福,那就要看許貫忠答應不答應了。
耶律雅裡生性寬厚,能納他言,可若是反過來想,那就是這人耳根子軟,沒有主見。這樣的人為友倒是不錯,至少不必擔心他會在背後捅刀子。可若是以他為主,那作為手下人就要辛苦了。
好在耶律雅裡也有自知之明,在於三妹耶律余裡衍的一番長談過後,他已經認清了自己眼下的處境。若他是新一任的遼帝,那他還有可能會選擇抗爭。可他並不是遼帝,而且李墨對他還有救命之恩。隨同李良輔前往西夏避難,非是耶律雅裡所願,寄人籬下就意味著受人擺布,西夏連遼國都比不上,如今遼國對付不了金國,萬一日後金國要求西夏交出自己等人,那到時自己這些人不過是西夏用來討好金國的禮物。
兩害相權取其輕,幫著李墨至少不必擔心會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耶律雅裡很配合,除了負責安撫德州城內的百姓,軍事上的事情他從來不插手。而李墨對耶律雅裡的識趣也很滿意,在德州到手不久之後,命人將得知耶律雅裡下落趕來匯合的特母哥等人給送到了耶律雅裡身邊,並且允許耶律雅裡組建一支三千人的衛隊。
把特母哥等人送給耶律雅裡倒不是李墨臨時起意,而是李墨有意為之。耶律雅裡好歹也是大遼二皇子,心裡未必就沒有問鼎之心,但眼下耶律定已經搶先下手,那以耶律雅裡的性情,肯定會隱忍下來。但耶律雅裡能忍,卻不代表特母哥等人也會忍。耶律雅裡雖然不像耶律定那樣支持者眾多,但因其性情寬厚,願意追隨他的人同樣也不在少數。
眼下知道耶律雅裡所在的人並不是很多,但隨著耶律雅裡在德州的消息越傳越廣,勢必會引來大批人前來投靠。同樣也會引來女直人的注意,從而分輕南京道耶律定那裡的壓力。
李墨並未打算在遼國稱王稱霸,他來豐州的目的,一是奉了師命前來,二就是給西征西夏的大周軍爭取時間,在大周軍功成之前,不讓金人有插手的機會。還有第三個原因,那就是李墨想要練兵,他不是戰爭狂人,可時勢就逼迫著李墨不得不努力朝前走。從他參加了科舉,走上仕途這條沒有回頭路的奈何橋以後,不想被人擠下橋,那就必須不斷壯大自己。
先是耽羅島,再是如今的豐州,李墨所做的一切都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隻為自己留下一條退路那樣簡單。皇權時代,僅憑個人的力量是遠遠無法與皇權抗爭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並不是一句空話,皇帝要你死,你不想死也會有人把你弄死,除非你有足夠跟皇權叫板的力量。
一次次的妥協退讓,關鍵原因還是李墨自身的力量不夠強大。憑良心講,李墨眼下與四皇子的關系不錯,李墨也希望四皇子最後可以繼承皇位。可即便最後四皇子真的繼承了皇位,那也不代表李墨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
一個人若是沒有了憂患意識,那離死其實也就不遠了。至交好友反目成仇的事情多了去了,李墨又怎麽敢保證自己跟胖子的友情就能一直維持下去。當胖子感覺到李墨的存在已經威脅到皇權的穩固時,那距離二人翻臉也就不遠了。
李墨不想要跟胖子翻臉,但同樣也不可能會選擇坐以待斃。所以在胖子準備跟他翻臉之前,他必須要有足夠的實力,好讓胖子在準備跟自己翻臉之前需要好好掂量掂量後果。當然現在就考慮這些有點遠,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多一些憂患意識總是沒有壞處的。
耽羅島有水軍在,李墨並不是很擔心。士為知己者死,李墨手下那些水軍將領的前身不是打漁的漁夫就是私鹽販子,又或者是擺渡的艄公,李墨給了他們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老話說得好,仗義多是屠狗輩,相比起那些將門之後,這些原本出身低賤的人反倒更知什麽是忠義。不誇張的說,就算是李墨要帶著他們造反,這些人也不會猶豫。因為在這些人的心裡,李墨就是他們的明主,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值得他們去效忠。
這次來豐州,李墨之所以敢隻留欒廷玉一人主持大局,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自信手下那些水軍不會生出二心。只要這些人不被人收買,那李墨放在耽羅島的家當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山高皇帝遠,越是偏遠的地區,王法能起到的作用就越小。眼下李墨人在遼境,大周的王法管不到李墨,李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絲毫不擔心會引起朝廷的忌憚。在大周招兵,李墨那是前怕狼後怕虎,可在豐州招兵,李墨是想怎麽招,就怎麽招。在大周,李墨只是一個手握五千人馬的靖海候,多招點人都需要藏到海外,唯恐叫朝廷發現。可在豐州,如今的李墨已經是手握十萬人馬的地方豪強,當然這十萬人馬水分不小,真正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四萬,剩余的還需要繼續訓練。可是假以時日,十萬雄兵那就不是隨口說說了。
兵要練,而最好的練兵方法,那就是參加實戰。雖然這樣做的傷亡率會很高,但不可否認,這也是能讓士兵最快成熟起來的捷徑。總是在豐州一帶活動的馬賊此時已經絕跡了,不是被豐州軍給滅了,就是選擇了遠遁。
沒有了馬賊,李墨也不可能為了練兵就對已經歸附自己的部落下手。拿金兵練兵有點為時尚早,那就只能給自己的新兵尋找新的對手。當然,在對雲內州、東勝州等地動手之前,李墨還需要先把金兵悄悄伸進西京道的一支爪子給剁了,然後才能放心西進。
完顏阿骨打是個野心極大的人,在又一次擊敗了天祚帝之後,他一面率軍收降上京道一面派兵進入中京道,與此同時還派兵潛入西京道做準備,一旦大軍進入中京道,提前進入西京道的金兵就會對中京道發起攻擊。
被完顏阿骨打委以重任的名叫完顏宗乾,是完顏阿骨打的庶長子。已經被生擒活捉的耶律余睹就是他的先鋒官。而李墨能知道西京道內潛伏著一支金兵的消息,也是從耶律余睹那裡得來的。
自得到許貫忠回報說生擒了耶律余睹之後,李墨就命人將耶律余睹送到了豐州,隨同耶律余睹一同到了豐州的還有阿硫。耶律余睹暫時不提,阿硫堅持要來豐州是來跟李墨辭行的。
察言觀色的活了這麽些年,阿硫的眼力自然不是尋常人可比。他早已看出德州真正的主事人不是二皇子耶律雅裡,自己想要離開德州,那還需要站在二皇子背後的人點頭才行。
“你想要回家?”李墨聽明白阿硫的想法以後不由皺起了眉頭。阿硫這個早已過氣的人對李墨來講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但李墨這裡並不缺阿硫一口吃的,無論阿硫如何選擇,李墨都不會有什麽意見。但李墨在得知阿硫準備去哪以後,還是皺起了眉頭。
阿硫要回家,他的家在哪?那裡早就已是完顏阿骨打的天下,他回去那不是自尋死路嘛。
“城主大人,阿硫老了。漢人有句話叫落葉歸根,阿硫想要死在出生的地方。”阿硫神色平靜的對李墨解釋道。
“……你的想法倒是可以理解,可以你對完顏阿骨打的了解,他會讓你落葉歸根嗎?”李墨沒有勸說阿硫, 只是反問了一句。隻這一句,就把阿硫給問住了。是啊,最了解自己的往往不是身邊最親近的人,而是自己的對手。作為完顏阿骨打的老對手,阿硫可以很肯定地說,就完顏阿骨打的尿性,他是肯定不會讓自己入土為安的,哪怕自己已經被人埋進了土裡,他也會讓人把自己挖出來挫骨揚灰。
讓人將陷入左右為難的阿硫帶了下去,李墨轉而看向了在一旁冷眼旁觀多時的耶律余睹。他跟阿硫都是叛臣,所不同的無非就是一個主動,一個被動。阿硫投靠遼國是為了報復完顏阿骨打家族,而耶律余睹降金的大部分原因則是為了自保。
“替金人做事不怎麽舒服吧?”李墨輕聲問耶律余睹道。
耶律余睹看了李墨一眼,還未開口,就聽身後門外傳來一聲輕喚,“姑父。”
“……老臣見過公主殿下。”耶律余睹看到耶律余裡衍先是一愣,隨即彎腰行禮,不過不等他把腰彎下去,耶律余裡衍已經撲過來一把將其抱住,放聲痛哭。自從生母與大哥相繼被害以後,耶律余裡衍的親人就只剩下眼下的耶律余睹,原本以為二人再無相見之日,卻不想在這豐州城中二人再一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