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深夜還未停歇。夜深人靜隻聽得見風雪呼嘯聲的刑部天牢靜謐非常,慕家人除了下人們是幾人合關一牢之外,慕離、柴素一、蘇筠心都被分開關了起來。 慕離孤寂背影被那一方小小的窗戶投射進來的光亮拉得蕭索修長,他望著被雪映照得通透的窗外,眼神幽邃深遠。
自十一年前踏上這條路開始,他便已下定決心要讓預言變成現實,助長兄成就大業,要他成為天下之主。
十一年了,他終於等到了預言即將成為現實的這一天。
天啟九年,時楚天堯尚在位,楚隱還未成為太子,一切緣起於這一年的初次出遊。
這一年,慕離九歲。
慕離自記事起便知自己與眾不同,因為他生來先天不足,不良於行且體弱多病,一年四季湯藥不斷,父母萬般疼愛著,長兄千般呵護著,仆從們小心翼翼百般侍候著,生怕他有個閃失。表面溫柔和善的他從來不與任何人為難,府中下人也都誇二少爺脾氣很好,過分早熟的他即便才九歲也明白自己的處境。
然而,溫柔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他對不公命運的怨恨,既然給了他天賦異稟的聰慧,又為何讓他失去可以駕馭這份天賦異稟的皮囊。這副身子,將來必定無法入朝為官,更無法征戰沙場為父兄出力。
除了拖累家人,他別無所長。
所以他盡量做個低調的人,盡量不外出,盡量不給家人添麻煩,直到九歲這年,慕榮溫柔地笑著問他要不要跟哥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從此他的命運徹底被改寫。
那一次是慕離自記事以來第一次走出慕家大門,他們一路遊歷至當時尚未納入大漢版圖的紀國雪都,沿途所見所聞都讓慕離感到新奇無比。
在返逞途中,他們兄弟借宿於一寺廟,在那裡遇見了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的遊僧,頭髮胡子一片花白,衣衫襤褸,渾身上下破敗不堪。
當時廟裡還住著一些因戰亂而無家可歸的孤兒寡婦老弱病殘,慕榮並沒有多想,隻是出於本能將他們的盤纏大部分都給了遊僧和那些難民,並將他們隨身攜帶的棉被衣物乾糧等也基本都給了他們。
那位遊僧從頭到尾都隻是默默地看著慕榮的這些舉動,後來不知怎的就與他們搭上了話,起先說了些什麽慕離都已記不清了,直到遊僧說出那句驚天地泣鬼神的預言開始,之後的一字一句慕離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
“老衲夜觀天象,公子命主紫薇,又天生貴相,器貌英奇,將來必為天下之主啊!隻是命中注定不能長壽,恐劫數難逃啊~”
篝火映照下的慕榮目光如巨炬英氣逼人,聽了遊僧之言隻一笑置之:“大師說笑了,我慕氏一門乃是漢家臣子,何來帝王之相,若果真如大師所言,那慕家豈不是要做篡位謀權的亂臣賊子了。”
慕榮並未注意到遊僧的後半句“隻是命中注定不能長壽,恐劫數難逃”,隻留意到了前半句。
“公子此言差矣,想這天下200多年來的上位者,哪個不是謀了前朝天下篡了在位者的江山?”
慕榮一想,還真是,一時竟無言以對,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認同遊僧的理論。別人要做篡位的逆賊不代表他慕家也會,忠君愛國乃是為人臣子之本分。
遊僧也未多做糾纏,隻道:“時機未到,多說無益,老衲隻盼時機來臨之時,公子能不負上天所托,須謹記‘亂世不休則賊人不寧’,亦當明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之理。” 當時慕榮尚年少,且先帝楚天堯尚在位,大漢江山相對也比較穩固,慕榮自然不會信,隻當他是瘋言,時過境遷大概也早已將此預言拋諸腦後。
然而慕離對此卻是堅信不疑。在他眼裡長他九歲的長兄儼然就是天下無敵的蓋世英雄,聽了遊僧的預言後,他更加相信長兄將來必定會成為閃耀亂世的明星。
深夜破廟外篝火點亮一片夜幕,慕離一人沉浸在遊僧驚天地泣鬼神的預言裡難以入睡,沒有注意到悄然來到他身邊的遊僧。
“夜已深沉,小哥為何還不歇息?”
慕離偏頭便見老僧已在篝火旁坐下了,即便他頭髮胡子一片花白還有些蓬亂,即便他衣衫襤褸渾身上下破敗不堪,但慕離依舊十分尊敬這位看起來很有智慧的長者,恭敬施禮。
“大師。”
老僧鶴發童顏,滿面和善回以仁慈笑容,算是打過招呼了。
慕離見老僧坐穩了,這才回答剛才的問題。
“今日大師語出驚人,晚輩實在難以入眠。”
老僧向火堆添一把柴,似漫不經心地問:“哦?為何?”
慕離時年雖幼,可他的成長經歷卻不同常人。從小到大他幾乎都是在那個小院裡與書籍為伴,是故如今雖隻有九歲,但書籍閱覽量卻著實驚人。何況他天資聰穎,過目不忘,故而見識也遠與他的年紀不相符。
“坦白說,初聞大師所言,晚輩是極其歡喜的。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長兄素有宏圖大志在胸,我相信他會有壯志得酬的那一天。”
說到這裡,慕離眉心微蹙。
“但是,若果真如大師所言,長兄將來會成為天下之主,那他必然會有一條異常艱險的路要走,晚輩說得可對?”
老僧笑而不語。
慕離見老僧反應,臉上的憂愁更加濃鬱。
“故此晚輩實在擔心,不知長兄將來會有怎樣的遭遇,萬一遇到跨不過去的坎兒該怎麽辦。”
“公子身邊不是還有小哥嗎?”老僧突然說道。
慕離有一瞬的呆滯,看向依舊氣定神閑的老僧問:“大師,您剛才說什麽?”
老僧還是那張仁慈和善的臉,看向慕離微笑道:“若真到那時,公子身邊不是還有小哥在嗎?”
慕離這下聽清楚了,然後就瞠住了,極其勉強地扯出一個苦笑道:“大師是在開玩笑嗎?就我這副病體殘軀,又如何能幫到長兄?能不拖累他,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老僧連連搖頭。
“小哥此言差矣。”
慕離滿是疑惑,老僧雙目炯炯有神看著慕離道:“小哥可知,紫薇雖貴,但若無左輔、右弼相佐,恐也大事難成,而左輔一曜對帝星尤為重要。”
慕離至今所涉獵的書籍之中,對星象命盤之類接觸較少,但也不是全然不知,至少“紫薇雖貴,但若無左輔、右弼相佐,恐也大事難成”這句他是絕對聽得懂的。
“大師的意思是……我命主左輔,將來會成為長兄的助力?”
老僧撫須笑而不語,慕離依然難以置信,看了看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而後對老僧道:“大師,您確定……沒有看錯?”
老僧聞言笑,漫不經心道:“公子的將來與小哥息息相關,何去何從,還請小哥早做決斷,時不我待哦~”
老僧說著便起身要走,慕離還猶豫著想要問什麽,老僧轉頭又道:“小哥可知,這世上生來不幸之人何其多,而在這亂世之中能掙扎著活下去又何其不易。世道如此艱難,小哥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蹉跎荒廢?老衲言盡於此,小哥好自珍重。”
慕離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老僧走了,一個人呆坐原地久久不動,因為,老僧寥寥數語便道破了他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自卑。
是的,他是怨天不公,為何要奪去他的雙腿,所以自他記事以來他就將自己囚禁在那一方小院之中,為的不過是保護自己那一顆自卑的心。與其出去接受旁人指指點點,不如就在那一方天地裡和自己和書籍為伴。至少在那裡,他的身心都是自由的。
直到今夜,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遊僧一語驚醒夢中人,慕離如醍醐灌頂。是啊,天下不幸之人何其多,又豈是隻有自己才是特殊?應該說自己是幸運的,雖然生就了這副病體殘軀,可是他卻長在將軍府,可以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相比於天下千千萬萬不幸的人,他已經太幸運了。
而與慕威和柴素一並沒有血緣關系的慕榮,這個與他並非親兄弟,卻自小視他比親兄弟還親的長兄,他一直都在怨著這樣的自己無法為長兄做些什麽,而今卻是終於找到了,他又豈會放過?
若是這副病體殘軀還能成為長兄的助力, 那即便是刀山油鍋,他都會義無反顧地去闖!
從十一年前的那個冬天開始,他就已經決定了要讓長兄替代楚家成為這天下之主!
而他之所以一直保持著不良於行的偽裝,只因這是他隱藏自己真實身份的絕佳方式。沒有人會想到,帝都從前的慕將軍府後來的樞相府中,那個不良於行且自幼體弱多病的二公子,竟然會是名震江湖的雲霆山莊的真正主人。
五年前他發現了楚昱,找到了可以代他行走在陽光下的替身,那真的純屬偶然,加之他和楚昱有著共同的敵人,找到這樣一個替身再適合不過了。
這次發生這驚天巨變前,他不是不知道京中風起雲湧。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是雲霆山莊的真正主人啊,所有的情報看似是傳往總舵的,實際上都會經由上位尊者的手先傳到他的手裡,而後才傳入總舵山莊。
之所以會失了先機,隻是因他覺得父親都不在京中,楚隱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大的舉動,卻沒想到他竟然會在一夕之間突然發難,且行動如此迅速有效。這其中究竟隱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實在想不透。
但不管怎樣,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便是楚隱自己雙手將天下送上門的,他又豈會放過!
慕離望著高他許多看不到月亮的小窗,神情肅穆眼神堅毅。
“父親,這條用無數無辜之人的鮮血鋪就的路已在眼前,您可千萬不要叫孩兒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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