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村的孩子並沒有在第二天出現在古宅門口,元寶的娘親當天夜裡突然病倒了,其他孩子沒有元寶的帶領也不敢胡亂的橫穿亂葬崗。陶村裡唯一的土郎中是個年近六旬的老人家,他在幫元寶娘親把過脈後歎了口氣,這村子裡的病大多都是一個原因,氣虛體弱積勞成疾,這本是小心飲食調理後就能痊愈的小病,但是在這大家都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年代,飲食調理又談何容易…… 老郎中看著眼前眼巴巴的望著他的元寶,這娃從小就長得壯實,人也機靈懂事。隻是長期營養不良讓元寶現在看起來像是個大頭娃娃,破爛的看不出顏色短褐包裹著骨瘦如柴的身體,蠟黃的臉上有著期待也有著他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了然絕望。
“你娘隻是累了……”老郎中歎了口氣開口,這些年村裡死於營養不良的人太多,天地不仁,他也隻能盡人事而已,“這幾日盡量多陪著她,讓她多吃點好的……”
元寶的眼眶紅了,隔壁王大媽前日裡去了,老郎中當時和王大媽的女兒春香說的是一模一樣的話,他看著躺在床上氣若遊絲臉色蠟黃的娘親,元寶的爹自從幾年前被官兵抓走當兵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家裡留下的隻有一個年邁的瞎眼奶奶和永遠溫溫柔柔的娘,如果現在連娘都走了,元寶又轉過頭看看同樣躺在病榻上隻有進氣沒有出氣的奶奶,就要變成孤兒的恐慌讓元寶下意識的抓緊了老郎中的衣角,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本能的覺得老郎中是他現在唯一能依賴的人了。
老郎中沉默了良久,顫顫巍巍的從腰間掏出已經許久不用的筆墨,然後又鋪開一張皺皺巴巴的宣紙,元寶不識字,所以老郎中坐在四面透風的屋子裡一筆一劃的畫出了幾種草藥的樣子,畫好了交給元寶囑咐道:“你照著這紙上畫著的這些草藥的樣子,去西北邊的密林邊緣找找看,如果能找到,你娘或許就能從閻羅王這裡搶回一條命。”
見元寶滿臉喜色的接過宣紙,老郎中又正色對元寶叮囑道:“記住,隻能在密林邊緣找,千萬不要入了那個密林,找不到就回來,興許我們還能找到別的法子來救你娘。”陶村西北面的密林是陶村的禁區,老人們說那密林裡有三丈長二丈高的食人巨獸,雖然村子裡的人都沒見過,但是這麽多年來,每一個想去密林深處找食物的人都有去無回。老郎中也是對元寶生了惻隱之心,這些補氣養生的草藥都是尋常東西,隻是這幾年乾旱讓村子周圍人跡能到的地方的植被都寸草不生,他想著元寶平日裡找食物的機靈勁,說不定能在那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邊緣找到草藥救活他的娘。
第二日,元寶天未亮就起來了,將家裡剩下的那幾顆米煮了薄粥,再把平日裡家裡藏好的幾個鳥蛋和一點點醃肉都拿了出來熱氣騰騰的煮了一大鍋,讓娘親和奶奶都吃了頓飽飯,然後叫醒隔壁家春香,給了春香一碗薄粥一個鳥蛋,八歲的元寶很認真的和已經變成孤兒的十歲的春香說:“春香姐姐,我要去給我娘摘草藥,這兩幫我看著我娘和我奶奶,等我回來了,會給你更多的鳥蛋。”
春香揉著眼睛狼吞虎咽的一邊嚼著鳥蛋一邊頻頻點頭,看著瘦骨嶙峋的元寶腰間系了一把巨大的砍柴刀,迎著晨曦堅定無比的向著西北密林走去。春香剛沒了娘,又看著漸行漸遠的元寶,饑腸轆轆的對著碗裡飄著幾粒米的薄粥怔怔的落下淚來,這村子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老郎中還是想得太簡單了,西北密林邊緣早已片草不生,
多年饑荒讓村裡人扒光了土地裡任何一種能吃的東西。元寶蹲在荒地上看著前方黑漆漆的密林發了一會呆,又回頭看了看陶村方向,緊了緊腰間那把大砍柴刀,吸了吸鼻子,頭也不回的鑽進那片神秘的陶村禁地。 和元寶一樣,墨蓮這兩天也很苦惱,她已經驅著小鬼繞村子繞了無數圈,一開始是想直接上去找村民“聊天”的,結果大部分的村民看到那被墨蓮派出去的鬼魂都嚇得表現出了見鬼該有的樣子,於是她又想找個落單的村民上去完成師父布置的入世任務,但是村子裡的人都是三三兩兩集結成團,大家看起來都是愁眉苦臉沉默寡言的樣子,和墨蓮平日裡跟著師父去集市采購時遇到的兩眼放光口若懸河的小販完全是兩個模樣。墨蓮躲在密林邊樹蔭下懶懶的驅了一整天的鬼,才終於在第二日天還沒亮的時候看到一個從陶村孤零零走出來的孩子,這孩子個子比墨蓮高出半個頭,身上穿著衣不蔽體的短褐,赤著腳,腰間別著一把上了鏽的砍柴刀,刀身很長,以至於墨蓮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大砍刀背上背了個孩子。
這孩子和陶村的所有人一樣面無表情,墨蓮在遠處靜靜的看了一會,陶村八日後就會遭遇滅頂之災,村裡七十四個村民無一幸免,墨蓮在算的時候很仔細,按照每次煉化魂魄需要十個新鮮鬼魂來算,這七十四個鬼魂可以供墨蓮修煉兩個月的靈鬼心經。但是這個陶村的孩子印堂卻沒有發黑,也沒有和村子裡其他人一樣身上帶著將死之人的死氣,墨蓮看著元寶悲壯的起身義無反顧的走入那片漆黑的密林,撇了撇嘴,轉身打算繼續繞著村子尋找自己的入世人選。這元寶的面相雖然奇特,但是向來沒什麽好奇心的墨蓮現在希望找到的是看起來比較好相處的入世目標,這樣頂著悲壯的苦瓜臉的獨身村民看起來也不是什麽好的選擇。
密林深處突然發出一聲很輕微的歎息聲,讓正轉身離開的墨蓮突然停下腳步,有些疑惑的重新回望這片密林,這是一片看起來十分普通的樹林,佔地很廣,一眼望不到邊,密林邊緣的樹木因為多年乾旱變得有些稀疏,但深處的樹木仍然鬱鬱蔥蔥高聳入雲,林內的光線很暗,那聲歎息聲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林子在黑暗裡詭異的安靜。墨蓮盯著密林半晌,突然極輕的咦了一聲,從腰間摸出一張小小的裁剪精致的紙人,單手成訣對著紙人默念了一句,那張軟乎乎的紙片人突然像是活過來一般,掙扎著在墨蓮的手上站了起來,晃悠了一會,浮了起來,向著古宅方向飛了過去。墨蓮看著紙人順利的飛走後,緊了緊系在腰間的黑色小鞭,也快步進入了密林中。
入了密林的元寶此刻還是牢記著老郎中的叮囑,他隻敢在還看得到密林出口的距離內埋頭尋找草藥,但畢竟乾旱了太多年,密林邊緣只剩下一些耐旱的植被和腐爛的落葉,元寶低著頭細細的一點點翻找地上的雜草,碰到認識的可以吃的野菜就順手放到隨身帶著的破包袱裡,全神貫注的樣子完全沒有注意到天色在他入了密林的那一刻開始,就漸漸的暗了下來,他耳邊也漸漸開始傳來細細的呢喃聲,元寶天性膽大,一邊加快手裡尋找的速度,一邊安慰自己這些聲音隻是風吹樹葉的響聲,他想著即使找不到老郎中說的草藥,也要多找些食物,娘親隻要有吃的,就還能有救。
但元寶畢竟才八歲,彎腰低頭的時候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的樹木開始變得不一樣,盡管他是數著步子進的密林,一直繞著出口在找草藥,可此刻的密林出口卻已經詭異離他越來越遠,林子裡的樹葉嘩啦啦的聲音越來越響,光線越來越暗,元寶在直起身子休息的時候, 密林最深處突然現出一個人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飄飄忽忽的對著元寶招手。
元寶定定看著那個身影,恍惚之間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家的那間破爛的茅草屋,病榻上的娘親此刻正站在院子裡,對著他微笑招手。夕陽西下炊煙嫋嫋,美好的像是元寶已經遺忘了的幼年回憶,元寶狂喜的丟下手中的野菜對著娘親奔過去,這一刻元寶的臉上滿是幸福,像足了一個八歲的孩子應該有的樣子。
墨蓮在元寶後面觀察了很久,左顧右盼的研究了半天密林的植被,樹木的排列是她熟悉的陣法,林子裡的障眼法也是她熟悉的法術,她冷眼看著元寶一點點的進入陣法,然後被障眼法奪了心智,這也是她熟悉的鬼族人常用的奪人魂魄的方法,墨蓮本該在確認這片密林裡住了鬼族人後就離開密林的,卻在最後一刻看到元寶臉上一臉幸福滿足的笑容之後停了下來,她看著元寶像個孩子一樣歡天喜地的撲向那個人影,然後她突然就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元寶,幾乎是瞬間,密林安靜了下來,連樹葉的嘩啦啦聲都消失了,人影在黑暗中頓了一頓,怨毒的歎息了一聲也不見了。
元寶一個激靈全身發冷的清醒過來,四周仍然是陰森的密林,娘親突然消失了,他看到眼前站了一個梳著垂髫的女娃,穿著粉紫色的短褐,短褐邊緣繡著黑色的元寶不認識的花朵。這女娃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圓圓的白淨的臉龐上掛著懊惱的神色,抿起的嘴角還隱隱的有淺淺的梨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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