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被幾個村民壓製的無法動彈,老村長端著一碗飄著燒焦符紙碎片的渾水,捏著元寶鼻子硬灌了下去,平時裡元寶無比熟悉的村民的臉此刻被火光映成詭異的通紅色,大家臉上都帶著狂熱的表情,似乎這一把大火,也發泄了多年來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痛苦,村民們的一切苦難都會隨著這一場大火遠去。 元寶嗆咳著看著這一場混亂,已經分不清楚臉上的水是眼淚還是符水,他帶著哭腔語不成聲的不停重複:“她……是個好人!她救了我……和我娘!……”隻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太小,蓋不過那劈裡啪啦的熊熊大火,古宅終究是被燒掉了,就像它從來沒有在陶村出現過一樣。元寶坐在地上怔怔的看著村民離開,天色慢慢的全黑了下來,火勢漸漸變小,之前看到的比王富貴家的屋子還要漂亮的古宅被燒的只剩下斷壁殘垣,元寶隻覺得今天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夢裡的唯一亮色就是那個笑起來眼睛眯成月牙兒的小墨蓮,而現在這抹亮色,隨著古宅裡忽明忽暗的火光一點點的消失。元寶隻是個八歲的孩子,他不知道誰對誰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村民們不會有錯,他們在元寶家裡無米開鍋的時候會和元寶他們家分享自己家裡僅存的糧食,而平日裡村裡的大小事情,也都是村民們互相幫襯著過下去的。但是墨蓮又有什麽錯,她有一幢憑空出現的屋子,她會飛,她和他們不一樣,就是邪祟了麽?元寶不懂,所以他長久的坐在亂葬崗的地上,不聲不響的看著那片殘骸,一動不動。
在同樣的時間,在暗處看著古宅漸漸燒毀的,還有墨蓮和曹瀛。和元寶分別後,墨蓮禦鞭很快就回到了古宅,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村民們叫囂著舉起火把和火油往圍牆裡扔,驚怒交加的墨蓮舉起鞭子就想衝過去大開殺戒,卻被站在她身後的曹瀛穩穩的抓住無法動彈。這二人就在暗處一聲不響的看著,看著那個穿著道士模樣的老人唾沫橫飛,看著村民們像瘋魔一般對著宅子又打又砸,也看著元寶渾身泥沙和血塊一路跌一路哭的跑來阻止,墨蓮就這樣被師父禁錮著一動不動的看著,眼神從憤怒到厭惡,從悲涼到絕望,最後還有不解。
曹瀛負著手站在黑暗中看著古宅的火一點點熄滅,歎息一聲帶上墨蓮無聲無息的禦劍而去,人性這一課對墨蓮來說還太早了一些,但是眼下鬼族危機四伏,他怕是自己已經沒有太多時間教育這個孩子了。
飛至一塊了無人煙的空地停下來之後,曹瀛解除了墨蓮身上的禁錮咒,墨蓮兩行眼淚就怔怔的流了下來,淚眼婆娑的看著曹瀛,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古宅是她的家,她在裡面生活了六年,裡面有她練功偷懶的時候偷偷做的小娃娃,有個以她精血喂養的貼身小丫鬟。最最重要的,她視若娘親的鬼婆婆,古宅的禦靈,也一並在這場大火中消失無蹤了。而墨蓮甚至都不知道這一切為什麽會發生。
“你可知,何為邪祟?何為正邪?”曹瀛歎了一口氣開口問道。
墨蓮搖頭,她心裡還在想著她的鬼婆婆,那麽溫柔那麽好的鬼婆婆。
曹瀛蹲下身子和墨蓮平視,細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到墨蓮淚眼婆娑的眼底,一字一句緩緩開口:“我們,即為邪祟;與我們為敵的,即為正道。”
墨蓮眨了眨眼睛。
“入我鬼族,即墮入魔道,而魔道中人,世間人人得而誅之。”曹瀛的聲音極冷,帶著強烈的恨意。
“師父……”墨蓮抬頭,
眼裡滿是疑惑,“為什麽魔道中人就必須人人得而誅之?” 曹瀛頓了一頓,不答反問:“何為魔道中人?像你我這樣日日靠吞噬鬼魂修煉鬼術的人?還是像鬼婆婆這樣枉顧三界倫常將冤魂扭曲揉成新的三魂七魄的死物?或者是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就燒了古宅的陶村人?”
此刻墨蓮已經漸漸冷靜下來,想了一下才回答:“書上說,邪魔歪道都是些燒殺搶掠的壞人,墨蓮和鬼婆婆都沒有做過,所以陶村人是魔道中人。”
曹瀛一笑,繼續問:“那陶村人是否就得人人得而誅之?”
墨蓮點頭:“他們殺了鬼婆婆!”
“那你若殺了陶村人,是否就變成了燒殺搶掠的壞人,變成了魔道中人?”曹瀛的笑容很古怪,盯得墨蓮頭皮發麻。
墨蓮愣住了,哭到有些紅腫的眼睛盯著曹瀛,淺色眼眸裡滿是不解。
“如若正邪之道可以那麽簡單的就做出解釋,那麽就沒有這千百年來都無法停止的正邪大戰了。”曹瀛歎息,正色道,“墨蓮,為師這一次給你的試煉,時間是早了一些,但是這些疑惑,你總有一天會遇到。日後如若為師不在你身邊,記得今日之痛,正邪自古就不能兩立勢如水火,正邪之間的大戰早已無法評斷孰是孰非了。”
“而且今日之事,除了為師刻意將古宅放在陶村村外之外,其他皆因你而起,你可知道?”
墨蓮緩緩跪下,低下頭,說話還帶著哭腔:“墨蓮不知。”
“如今這人世間,練武修真者即為叛國,需誅九族,你在人前隨意使用禦鞭術引來注目,這是一錯;為了完成為師的入世任務,隨意驅使小鬼在陶村上下徘徊,讓陶村人發現邪祟入村,這是二錯;”曹瀛聲音冷了下來,“不顧自己靈鬼心經未練至七重就想胡亂開殺戒製造冤魂,這是三錯!你可知今日你若揚鞭將這一眾村民盡數屠殺,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靈鬼心經在練至七重之前,極易被冤魂擾了心智走火入魔,是以為師要求你在這之前絕不殺人,吞噬修煉的冤魂也必須是放在煉魂瓶內七七四十九日後才可使用,你可曾記得?”曹瀛見墨蓮不答,知道她此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切記,日後處事必須小心為上,切莫再同今日一樣為自己招來殺機。”
墨蓮重重點頭,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問:“師父,你要走了麽?”曹瀛這番教訓字裡行間都是離別的意思,聰明如墨蓮的自然聽出來了,於是又悲從中來,眼眶又開始泛紅。
曹瀛從懷中掏出一個乾坤袋遞給墨蓮:“古宅裡的東西,我一早命那些小鬼收納進乾坤袋了,隻是古宅被燒,鬼婆婆受到的傷害大一些,我也已經將她的魂魄收入煉魂瓶了,你只需將她三魂七魄重新拚湊,日日修煉,自然能夠恢復。”
見墨蓮破涕為笑,像寶貝一樣接過袋子,曹瀛摸摸墨蓮的頭髮,繼續說道:“為師這一次會走的久一些,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這乾坤袋裡有一些補給和一個未完成的古宅,你可以一邊練功一邊在那幢古宅中煉化鬼婆婆,如若三個月後我還沒有回來,你便將這新的宅子和鬼婆婆煉在一起,也算有了個新家。”
“這塊地方是為師挑了很久的修煉寶地,你可在此安心住下,不必擔心外人騷擾。”曹瀛一邊囑咐,一邊見墨蓮紅著眼眶抓緊自己的衣角,笑歎著道,“為師最遲半年後總會回來的,你隻管安心修煉,這半年時間如若能將靈鬼心經練至五重,為師可以把你一直想要的靈鬼幡給你。”
墨蓮又哭又笑的點頭,靈鬼幡是墨蓮眼饞了很久的法寶,有了這東西每次煉鬼的速度能節省一半,平日裡師父為了防止墨蓮偷懶,這法寶是從來不拿出來的。其實曹瀛對這個自己養了六年的女娃極為寵愛, 隻是生性冷淡,外表上看起來倒是頗為嚴厲,所幸墨蓮自幼聰穎懂事,雖然嘴上不說,但對師父的性子倒是摸了個十成十,當下松開一直拽著曹瀛衣角的手,師徒二人相視一笑,算是告別。
隻是墨蓮和曹瀛都沒想到的是,曹瀛這一走,居然整整十年都未曾回來。前半年時間,墨蓮的心思都在練功和煉化鬼婆婆上,倒也未覺得多無聊,但這靈鬼心經第五重在曹瀛走後第五個月就已經突破了,在那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第一年,墨蓮翻完了古宅裡所有的藏書,做了兩個精血練就的小丫頭和一屋子的娃娃,倒是完全沒想起練功的事。墨蓮隻覺得自己已經突破五重完成了師父的任務,接下來就隻要巴巴的等師父回來誇獎便成。
第二年,墨蓮開始練功了,鬼婆婆養了一年之後精氣神都回來了,天天在墨蓮屁股後面催著墨蓮修煉,這一年,墨蓮的靈鬼心經即將突破第六重。
第三年開始,墨蓮終於開始焦慮,她學著師父的樣子開始做各種送信紙人,派出去搜羅鬼族的消息,誰知這兩年鬼族似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以前師父在的時候,經常能截到的送信小鬼,現在居然一個都找不到了。這一找便找了七年,這七年時間,墨蓮幾乎走遍了整個九黎大陸,從一開始的找送信小鬼到後面隻要遇到和鬼魂相關的靈異事件便趕去探查,奇怪的是,仍然毫無線索,不單單隻是曹瀛,整整一個鬼族都像完全消失一般,毫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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