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依舊不分晝夜,梅花依舊迎雪綻放。永歲飄零的寒潭溫泉之中一座兩米方圓的冰台依稀恍如昨天。 今日,夏初雪便要踏出《無心初劍》修煉中關鍵的一步,那便是開辟檀中紫府,也稱作小丹田。
常人修煉,先悟氣感,你局虛氣氣旋,開辟經脈,煉體築基。打好基礎之後,自然便是破虛成真,以真氣氣旋之力開辟丹田與紫府,凝結真丹。真丹既成,在以此為根基,開辟識海,自是水到渠成。
《無心初劍》的詭異之處便在於反其道而行之。由於體內並無氣旋,想要衝擊丹田與紫府,所要付出的努力自然百倍於常人。
其實即使《無心初劍》的修煉,按理也應該先開辟丹田,而非檀中紫府。因為丹田乃人體經脈匯聚之所,仿佛千江匯流之汪洋,無論真氣如何行走,都自然會回到丹田,而紫府卻更加隱秘,仿佛海底暗流的集中所在,必須以真氣可以引導方能準確找到,其中困難無疑又增加了一層。
劍中闕仃立湖邊,負手看著冰台上盤坐的夏初雪,微微歎了口氣。
生死成敗,全憑造化。
一天過去,夏初雪整個人已成空靈狀態。仿佛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
識海之上是一道靈台,靈台之上可見一道蒼茫森林橫貫南北,將靈台一分為二。森林一邊冰天雪地,一邊是千裡熾焰。仿佛陰陽兩極,一邊極寒、一邊極熱。這便是夏初雪自當年初悟靈虛,所形成的識海靈台之境。
雖然夏初雪受雷源所侵,阻斷修行之路,但仍能凝結靈台,足見其天賦之強。
夏初雪仔細感應靈識的波動變化,他必須在這極寒與極熱之中找到平衡,方能引動靈識離開識海。
這便是夏初雪的尷尬現狀,即使築成了靈台,由於修為所限,他根本不可能自如控制自身靈識,而隻能在摸索中一點一點的引動靈識,讓其沿著經脈流轉。
這就仿佛一個坐擁寶山的小孩子,而寶山入口卻又神獸看守,他降服不了神獸,隻能在神獸視線的盲區悄悄偷出一點財寶。
不過所幸近九年來,夏初雪已經掌握了靈識波動的規律,即便是偷,倒也駕輕就熟。
那片蒼茫森林是識海中最平和,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夏初雪唯一能夠觸及之所。
一股冷熱夾雜的靈識隨著夏初雪的牽引跳躍著離開識海印堂,經承漿而入任脈。
這股靈識一入經脈之中,即使現在的夏初雪依然忍不住一陣顫抖。冰火所過,寒與熱的刺痛與灼熱仿佛兩根針一般刺入他的經脈。夏初雪眉頭微皺,轉瞬恢復平靜,這些年來,他已然習慣了。
然而想要開辟檀中紫府,靈識隻得沿著任脈逆行。雖然靈識虛無,不如真氣那般能順不能逆,但夏初雪的靈識畢竟與常人不同,冷熱交織的痛楚,順著靜脈逆行,無疑又放大了數倍。
額頭瞬間變布滿汗珠,夏初雪緊閉雙目,凝神捕捉靈識前方的經脈走向。
承漿、廉泉、天突、璿璣、華蓋、紫宮、玉堂,任脈逆行,靈識每經過一個穴位都會吸納周遭真氣匯入經脈。待過玉堂之時,夏初雪已經覺得胸膛處仿佛萬馬奔騰,直欲炸裂。
忽然,夏初雪胸腔中發出轟隆悶響,仿若炸雷。夏初雪頓時渾身一震,蒼白如紙的臉上頓時浮現十分痛苦之狀,一縷鮮血自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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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這壁障相比知己所帶來的那澎湃的真氣竟如拍岸的小小浪花一般盡數倒卷而回。
見此情景,向來樂觀開朗的夏初雪也心中一沉,頓生一股無力之感。
正在此時,被震得七葷八素的夏初雪靈識再度飄回到巨牆邊緣,而當其下意識地用靈識去接觸這壁障的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夏初雪隻感覺靈識一陣眩暈,接著眼前便是白茫茫的一片片雲團翻湧飛旋,仿佛靈識正在無限延伸,又仿佛在無限縮小。
夏初雪駭然不知所措,整個靈識仿佛已經陷入了無限循環之中不得脫出。
正當其腦袋眩暈之時,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一團雲光之中現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影。仿佛溺水之人看見救命稻草,夏初雪精神一震,頓時強行將眩暈感甩在身後,凝神看去。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所見卻隻有道道模糊變換的光影,甚至連其中是不是人影也看不出來。
光影雲團轉瞬即過,夏初雪終究毫無發現,遺憾地轉過頭來,卻驚喜的發現這樣擁有光影的雲團越來越多。
夏初雪頓時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觀察周遭所有雲團。然而也不知過了多久,夏初雪感覺仿佛已經過了十年百年,他仍然什麽也看不清。
這毫無收獲的聚精會神讓他直欲崩潰。
“啊――”他抱頭狂嘯,發泄心中抑鬱。精神一松,無邊的眩暈頓時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這一刻他自暴自棄般什麽也不想思考,任由眩暈與黑暗將自己吞噬。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初雪悠悠醒來。
環顧四周,蒼穹之上星星點點,仿若浩瀚星海,而夏初雪也確實感覺到一股讓自己敬畏的力量。這時他發現自己仍然沒有身體,也就是說自己的靈識並未回歸識海,那自己又身在何處?
靈識一震,一股狂喜用上夏初雪心頭:“難道自己進入檀中丹田了?”
念頭一起,天上星光轟然隕落。霎時間夏初雪耳中轟鳴不斷,眼前璀璨琉璃的炫光當頭罩下。
夏初雪隻覺得天旋地轉,身化萬千,無數陌生卻又熟悉,真實卻又朦朧的景象在自己周身發生又幻滅。
夏初雪本能地感覺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然而當他拚命地想要記住什麽的時候,卻感覺頭疼欲裂,轉眼昏迷。
而在夏初雪意識昏迷的時候,寒潭溫泉上空陡然刮起了一道旋風。旋風攪動天地靈力,匯成真氣洪流朝著夏初雪天靈傾瀉而下。
劍中闕神色凝重,他抬頭仰望,那虛空圍繞真氣漩渦頂端處居然有一道道暗黑色的空間裂縫不斷生成幻滅,這番景象已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
這磅礴的真氣漩渦居然擾動了此地的天然結界,也就是說這股真氣已經觸及天地本源之力。然而這可能嗎?
雖然劍中闕心中疑問難消,但此刻他卻不能再袖手旁觀,因為無論如何,此地結界絕對不能破。
劍中闕凝神聚氣,右手換換抬起,隨之一道晶瑩透亮的劍氣在其手中氤氳而生,初始仿佛一道煙氣,眨眼間以化作一道三尺冰劍。
冰劍初現,劍中闕雙眸頓時轉為寒冰之色,隻聽其口中輕吐:“鎮!”頓時八道冰柱自天而降,整個寒潭溫泉頓時完全冰封,唯有那道真氣漩渦仍在急速旋轉。
劍中闕見那旋風中空間裂縫不止,眉頭微皺,終究歎了口氣,手指輕彈,三尺冰劍頓時激射而出,朝真氣漩渦飛射而去。
冰劍一旦脫離劍中闕的手心,立刻化作數丈之巨,刹那間轟在漩渦邊緣的空間裂縫之處。
轟隆巨響,冰劍碎裂,隨機無論是空間裂縫、真氣漩渦還是夏初雪甚至整個八道冰柱之內的整個寒潭溫泉空間都凍成冰塊。
劍中闕身形微微一閃,手中已經提著昏迷的夏初雪,而周遭冰封的世界頓時碎裂,化作漫天晶瑩飄落大地。
幽幽燈光散發著溫柔得像是母親的手般的柔和光芒,將屋外的風雪都驅散到另一個世界。
夏初雪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夢中又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旁邊是父親和刀悔叔的笑語。他開心得拉著母親說了好多話,說道自己做了一個夢,一個在滿是風雪的地方生活了整整九年。
悠悠轉醒,夏初雪眼神迷離,他支起身子,擦掉眼角的濕潤,發現自己眼前還是熟悉的景象,恍然間,他竟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你醒了?”耳邊穿來劍中闕關切的聲音,夏初雪頓時從朦朧的意識裡清醒過來。
“師父,我怎麽了?”夏初雪回過神來,走到石桌邊坐下,向劍中闕問道。他隻記得自己正在努力從破檀中,開辟小丹田,卻陷入一些朦朧不清的意識幻境而昏迷,看來自己是失敗了。
“檢查一下你的小丹田。”劍中闕道。
夏初雪聞言一愣,隨機意識沉入檀中,頓時渾身一震,隨即一股狂喜用上心頭。
成功了!自己居然成功了!
隻不過讓人奇怪的是自己檀中紫府這枚氣丹何以如此巨大?
當他意念所及,居然是一枚仿若星體一般的巨大氣丹,他自己渺小得幾乎像是一隻螻蟻。這枚巨大的氣丹之上三色光暈跳躍流轉仿若心律脈動一般,夏初雪只看一眼變感覺到一股磅礴厚重的氣息。而在氣丹之外,一道環狀光帶緩緩流轉,將氣丹包裹,夏初雪能清晰的感覺到其中真氣的流動。
當夏初雪意念退出檀中之後,他頓時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特別是胸口處更是隱隱發脹。
劍中闕聽罷夏初雪的敘述,沉思良久,凝重道:“修煉之途千變萬化。個人天賦體質、因緣際會的差別都不盡相同。你的情況看起來或許是因為丹田未開,以致真氣匯聚紫府,不得疏解的緣故。”
夏初雪皺眉道:“那可有隱患?”
劍中闕道:“隱患確實有。丹田不開,真氣無法完成大周天循環,你的檀中終有一天會承受不住真氣的灌注而爆裂。”
夏初雪臉色微變,道:“也就是說我需盡早開辟丹田。”
劍中闕點點頭,不過臉色有些難看。
“但是我的丹田破損,根本無法開辟。對嗎?師父。”夏初雪頹然道。
一聲“師父”讓劍中闕心中一慟,沉思片刻,道:“也不是全然無法。”
夏初雪文言眼神一變,頓現狂喜之色,緊緊盯著劍中闕,他知道師父既然開口那麽必有下文。
果然,劍中闕繼續道:“你的丹田之所以破損乃是雷龍禦天劍的劍氣所致,而那劍氣更是滯留你的丹田,以致你無法修理。多年前我在你丹田種下十二重封印,終於將其封印。而這種劍氣乃是一中雷源之力,是一種極為霸道的雷屬性本源。想要解決它,要麽將其消滅,要麽將其煉化。”
劍中闕知道自己弟子的心思,繼續道,“但這道雷源乃是掌源境所留,雖然隻是劍靈借力釋放,但它的本質已在普通神源之上,煉化他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要消滅它,最好是用水之源力、土之源力這樣的溫和、厚重的源力將其慢慢洗滌。如果人力為之的話,至少得神源後期以上;若是天地奇物的話,就我所知,東海的碧海水龍的龍珠、北冥深處的玄冥潭以及一種叫做地王參的天材地寶應該可以將其中和。”
劍中闕此將師父的話一字一句牢牢記住,修為高深的人就算了,那種境界的人物全天下也沒有多少吧,而另外三樣事物就是自己繼續修行的關鍵了。
忽然想到什麽,夏初雪問道:“師父,您是修煉冰的,冰也算水的一種吧。為什麽不能去除雷源呢?”
“冰,雖源於水卻寒於水。冰的特性寒冷而堅硬,也是一種霸道的變性源力,若與雷源相遇,隻有一番肆虐。你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
夏初雪大悟,他自己的水源之力冰中帶雪,那種堅硬常掩蓋在雪的柔軟之下,而本身修為又不高,自然還無法完全了解自身的特點。
劍中闕仿佛想到了什麽,一聲輕笑道:“喝,要是你能遇到夢太息那家夥的話,就讓他幫你化解這雷源之力吧。”
“夢太息是誰啊?”夏初雪可是第一次聽說這人。
“神洲天帝。”劍中闕一言驚人。
如今神洲各族匯聚,人類雖然保全了中州之地,但各族環噬,人類便推舉天帝,在必要的時候率領人類共抗外族。天帝實力、才智、心性都當冠絕天下,五十年一次的“帝峰論戰”便是為此而立。
夏初雪當然也知道天帝,不過隻道那是個傳說一般的人物,不過聽師父的語氣好像並沒有什麽敬畏的語氣,倒是好奇。
“四十多年前,我、你父親、夢太息、付東流,四人帝峰一戰,決出了天帝,也決出了我與三位位好友不同的命運。”劍中闕看了弟子一眼,緩緩說道。
父親?天帝?夏初雪一時間很難把兩個人物聯系起來。
“夢太息當時的修為便比我們三人高上一籌,乃是神源巔峰。而現在,不知道他是否更進一步。”劍中闕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當年幾人比武論交的時光。
夏初雪心中此刻隻有父親當年勃發的英姿,一時間心中飄飄然,全然沒聽師父說什麽。
“不過他近幾年為了魔、妖、鬼三族應該是無暇分心他顧,而且行蹤飄忽,我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嗯”夏初雪全沒在意,隻順勢答道:“師父放心,我會謹記您說的話。”
“東海之上,有一座奇特島嶼,名為‘水世界’。”劍中闕目中露出追憶的神色,聲音仿佛變得飄渺起來,“這座島之所以說奇特,是因為它並不固定。相傳這座島其實是建在一頭沉睡的碧海水龍背上的一座城,終年隨風漂流。而碧海水龍的龍珠島上便出產。數十年前,我曾拜訪過此島。”說著劍中闕手一翻,出現了一個奇特的水晶球式的指南針裝置,繼續說道,“此島盛產一種帶有磁性的礦石,但這種磁性與地理磁性又不同。在兩者的共同作用下,普通磁針是不能找到‘水世界’的。這個磁針是當年上島所得,乃島上磁石磨製而成。你若真要出海,它可以讓你在東海之上辨明方向。”說著便將此物交給了夏初雪。
夏初雪把玩了一會兒,只見這水晶球中懸浮著一顆一動不動的磁針,心中不多想,便將其收入了腰間的乾坤囊中。這乾坤囊也是師父所贈,乃是修煉者用於載物的空間器具。
“玄冥潭你應該是沒什麽機會找到了,但帝王參傳說在葬帝峰一帶有一定的幾率出現,但多年以來也少有人采到。”劍中闕話語中帶著少有的嚴肅,囑咐道,“待會兒我教你丹田中封印的解法,以便在你找到祛除雷源之力的時候不至於被我所下的封印束縛。你要牢記,如果沒有十足把握,千萬不可盲目解開封印,其中強大的雷源若是泄露,絕對可以輕易要了你的小命。”
這時候夏初雪可不敢馬虎,將師父的吩咐牢牢記下。
雪花輕搖,漫天落下,寒潭中一座冰台浮浮沉沉,一道道極淡的波紋蕩漾開來。師徒二人靜立水邊,身後不遠處是三間孤立的茅屋,在遠處是一片掛滿晶瑩的梅林。雪白的梅林將整個永歲飄零圍成一個圓環,圓環中央倒映著漫天的雪白。
這一刻雪山如畫,畫中一股淡淡的淒美, 淒美的是一份離別,離別中卻漾著輕輕的溫馨,溫馨背後又隱藏著淡淡的孤寂。
“此去再幫為師傳一封信吧。”劍中闕沉思良久,終究一歎,眼中流露了一份常人難以察覺的思念,“到了荊州的幽蘭空谷,把信交到蘭若離的手中。”
劍中闕將信拿出,信封都已經泛黃,顯然是已經放置很久了。
“幫我帶一句‘對不起’。”將信交入弟子手中,劍中闕仿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長籲一口氣,劍中闕仰頭望天,目光似乎穿透了鋪滿雪花的天空,望見了久別的月。
夏初雪將信接過,好生收起。師父的這副模樣,他也是第一次看見,想來那位蘭若離應該是師父很重要的一位人吧。
記好了師父的囑托,想到即將離開師父遠行,夏初雪心中既是期待又是不舍。
“好了,回去吧!”劍中闕收回目光,也收回遊離的心,揮袖轉身而去。衣袍擺動,掀起一陣雪花舞動,瀟灑的身影勾勒出一股絕塵的風姿。
“明日你便下山吧。記著不可對任何人提起我們的師徒關系。也不可透露絲毫我的行蹤。這一點關系重大!”風雪中傳出了劍中闕最後的提醒。
夏初雪一聽此言,心中仿佛被什麽堵住,一種說不出的難過湧上心來,頓時淚水直冒,大喊道:“師父,師父,等等我啊――”
一邊喊著,一邊朝茅屋奔去。風雪中隻留下一行深深淺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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