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纏綿病榻,數日不朝,著鎮國公鄭季雷、大將軍霍鏘、太傅呂尚遠、大司馬左維航、雍王宇文睿、蜀王宇文煒等人入禦前聽令:今朕抱恙在床,敕封朕之四子雍王宇文睿為儲君,代朕攝政,主持大局。 又下立儲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時隆昌三十一年三月廿七日
國之根本,在於元良;社稷之重,歸於賢子。
昔皇天相佑,授朕於天命,攘除群夷,安定九州。朕親躬夙夜,功效於先祖,告祭於天地。三十余載,未敢有負昔日先考之托。
近考祖宗相承之典,順遵天序,意正儲闈。茲有四子睿,先皇后左氏嫡出,天姿穎異,慎純克恭,上孝君父,下憫臣民。鳳台璋資,有賢德之才。毓德龍樓,允協繼之望。今使禦史大夫呂尚遠奉策詔授冊寶,立為儲君,正位東宮。
欽此!”
宇文睿表情絲毫未變,態度謙恭,跪地叩拜:“愚子睿,天資魯鈍,難堪大任,望請父皇再三思慮!愚子睿之次兄吉,仁善慎勉。之五弟敏,文才出眾。又有六弟煒,武功超凡。睿平庸之才,德行不俊,不敢忝居重位。”
皇帝再三托付,群臣俱伏地勸導,依舊再三懇辭。最後辭讓不得,隻好正色接過詔書,捧於頭頂,誓曰:“愚子睿,資質不佳,賢德不匹,枉受父皇托付,繼為太子。今後自當順上恤下,敬長撫幼;夙夜不息,勤於國政。以報父皇社稷相托之恩、眾卿輔佐擁護之情。萬歲、萬歲、萬萬歲!”
宇文睿自此,成為東宮之主。
同日,冊儲君原配左氏思嘉為太子妃,冊寶授印,協掌東宮。側位莫氏雲意,冊為良娣。禦賜後族之女尹氏碧柔於東宮,為太子孺人,即日進宮受冊。
立儲詔書貼於各處城門,曉示天下。
衛雁得到消息時,她正坐在妝台前,細細描畫長眉。
如月敘畢此事,她手中黛筆稍稍一滯,繼而,微笑道:“他終於得償所願,我父親該高興了。只是,不必再去關注任何與他有關的消息,他的榮辱,與我無關。”
今日霍琳琳相邀,並其他幾位小姐,同去清泉寺遊玩。雖然在那處曾發生過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所幸,最後她和衛薑,都不曾被那厄運所困。她不必再做人妾侍,衛薑,也不必嫁去裴家……
衛雁乘著馬車走上大道,遙遙聽見有人大喊:“衛雁,衛雁!”如月掀了簾子,見是霍琳琳帶著兩個前次打過照面的小姐,坐在對面的一座寬闊的車上,正從車內探出頭來向她們揮手。霍琳琳大喊:“衛雁,路途遙遠,咱們同在一個車裡,說話作伴兒吧!”
衛雁隻得下了車,坐進霍琳琳的車廂。
霍琳琳笑道:“聽說咱們要去遊玩,我兄長他們也說要約了朋友們同去,不知路上會不會碰見他們。”
閑聊了幾句,眾女就把話題引到衛雁禦前獻藝、和與徐玉欽定親一事上來。霍琳琳湊在她耳邊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夫婿,是鄭紫歆的心上人?想到她被起歪鼻子的樣子,我就偷偷地高興,睡夢之中都差點笑得醒過來。”
衛雁尚不知鄭紫歆與徐玉欽有這等淵源,想到呂府太君壽宴那晚,徐玉欽與鄭紫歆見面的情境,似乎果真是早已相識的……
正胡亂想著,衛雁和小姐們坐的馬車突然慢下來。
如月掀了簾子探看,只見徐玉欽高頭大馬立在車前,抱手道:“在下徐府玉欽,知衛小姐在此,特來拜會。
今日街市擁擠,恐小姐受了衝撞,願隨侍在後,護持小姐前行,還望小姐勿辭!” 衛雁聽說是他來了,巴巴地要跟著自己的馬車給自己當侍衛,瞥一眼對面促狹地笑望著她的幾個女孩子,不由羞得滿臉通紅,氣惱道:“如月,你告訴他,不必了!”
如月自然知道自家小姐這是口不對心,笑道:“奴婢瞧見徐公子身邊還跟著好幾個別家的公子呢,小姐怎好當著人給他難堪?”
霍琳琳笑道:“衛姐姐羞惱什麽,未來姐夫如此愛重姐姐,姐姐該高興才是。”
衛雁惱得要去拍打她,眾人擠在一處笑鬧起來。
突然車窗之側傳來低低一聲呼喚:“衛小姐!請使婢女抬一抬簾幕。”
聲音不高,卻於鬧市之中,清晰地傳來。
衛雁認出是徐玉欽的聲音,有些窘迫,思量片刻才朝如月點了點頭。
如月掀起簾子,簾外看得見徐玉欽的側顏,他伸臂遞過來一隻小小的錦盒,如月接了,他就若無其事地將坐騎馭得遠些。
如月回手將錦盒遞給衛雁。因眾女在旁,怎麽也不肯立即打開。心裡卻一直在猜,他給她的第一份禮物,會是什麽。
眾女就打趣她:“怎麽,還要等到夜深無人時,才能打開瞧一瞧心上人送來的信物?我不依呢,好姐姐,讓人家也瞧一瞧嘛,徐公子送來的,肯定是稀世珍寶,讓大家開開眼吧,快打開瞧瞧!”
衛雁只是紅著臉不肯,不妨卻被霍琳琳一把給奪了去,高高舉在手裡,飛快地打開了,眾人還沒看清是什麽,就聽啪地一聲,裡面的東西掉落在地上。
如月連忙拾起,眾人湊近一看,有的抿嘴笑起來,有的臉色緋紅,有的豔羨……
衛雁一見那物,不由連耳根都羞紅了。
徐玉欽送給她的,竟是一串紅豆。
紅豆並非珍寶。可它的寓意,未免太過露骨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他送紅豆,他訴相思......
這樣私密的信物,這樣露骨的表白,如何能示於人前?
衛雁不禁氣惱又心悸,這人做下這樣的事,叫人如何是好啊?
窗外那人此刻亦是忐忑不安。自己按捺不住滿腔的情意,做下這等幼稚膚淺之事,何嘗不是一面擔憂被她看輕了,一面又豎著耳朵,想聽一聽她見到那物之時,會如何作答……
衛雁窘迫半晌,任由霍琳琳打趣,紅著臉並不言語。
徐玉欽便悵然若失,沒了適才的興致。
他身後的幾位公子追趕上來,其中有一位是霍琳琳的兄長霍志強,正是他通知了徐玉欽,衛雁與霍琳琳出門進香的消息。另有其他幾位世家公子同行,其中一人,便是鄭澤明。
鄭澤明的笑容有些勉強,無精打采地跟隨在後。
他自有他的煩惱,卻不便同自己最親近的摯友訴說……
一行人來到山寺,徐玉欽先行下馬,等在一旁。那幾位世家公子大聲調笑起哄,催衛雁下車。
衛雁手心緊緊攥著帕子,被霍琳琳扯下車。她們一出來,立刻引起公子們的一片歡呼聲。他們刻意高聲笑道:“玉欽,你媳婦出來了!還不去抱下車來?”
徐玉欽也是惱得很,他不敢看衛雁,將開口調笑的人一把攬住、捂住嘴巴。
衛雁目光低垂,臉頰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她此刻的表情,全不似當日禦花園中那種清冷自持,眼角眉梢盡是小女兒的嬌柔羞澀。
她低著頭,任由霍琳琳牽著手,快步向山上走去。
霍琳琳回身笑道:“衛雁,你知不知道,那幾個人裡,有多少是為了看你來的?”
衛雁羞惱道:“你邀我出來,還要通知了旁人,我還沒找你算帳呢!連你也來取笑我!”
霍琳琳笑道:“衛雁,別不識好歹!給你機會讓你見情郎,你不只不感激我這個紅娘,反而惡語相向?”
想到徐玉欽就跟在身後,這些話被他聽了去成何體統?衛雁知道自己說不過霍琳琳,隻得閉嘴,一手扶著如月,一手挽著霍琳琳,越走越快。
待她上過香出來,霍琳琳說不見了耳環,指使眾人幫她去找尋。衛雁著惱:“霍琳琳,你怎可如此?”她怎會不知道,霍琳琳不見耳環是假,為旁人行方便才是真啊……
她緊緊牽著如月的手,不肯叫她離開自己一步。
這時,身後腳步聲起,衛雁心頭跳躍如鼓,連耳尖亦羞紅了。
身後那人輕輕喚道:“衛小姐……”
她不知道,何以一個男子的聲音,可以那樣溫柔,聽在耳中,心就已經跟著軟成一灘水……
如月回過頭來,認得是徐玉欽,她家小姐的未來夫婿。她向著未來男主子微微一笑,屈膝行禮:“徐公子好!”然後,便捂著嘴,一面偷偷笑著,一面甩脫自家小姐的手,“小姐,奴婢待會再來伺候!”
如月去得遠了。衛雁低著頭,走到一顆桃樹下,徐玉欽跟在後面,喚道:“衛小姐,請你……”他想讓她停步,等一等他。
衛雁停在花枝旁,指尖輕輕撥著枝頭粉白的花瓣,低低問道:“徐公子尋我何事?”
見她相問,他緊張地靠近幾步,在她身後的樹下站定,道:“在下今日……唐突了小姐……”
衛雁抿嘴一笑:“既知不妥,為何又要跟來?”
徐玉欽隻窘得連脖根也紅了,面前的佳人轉過頭來,那雙美目,含著盈盈水波,向他柔柔看來。他一時忘記了窘迫,目光直直盯視著她,歎道:“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衛雁一聽,登時別過臉去,一顆心跳動不安,生怕他再說出什麽露骨言語。
他上前一步,又道:“……羅衣何飄飄,輕袂隨風還。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行徙用息駕,休者以忘餐……”
她捂住耳朵,不敢再聽下去。
他再靠近一步,低聲喚道:“衛小姐……在下知道不妥,可……在下實在……想見你一面,你不要怪罪……”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原諒了他的無禮。
“公子還有什麽話要說?”她問。“公子要說什麽,衛雁聽著。公子將話說完,衛雁也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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