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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起傳》第125章 初戰(二)
當中軍帳中氣氛沉滯之時,顯字營的丁隊已經在臨時營地扎好營地,兩個哨長商議之後,決定輪班休息。劉小七幸運地抓到了代表先休息的長樹枝,全哨喜笑顏開地在同袍們羨慕的眼光中互相幫忙脫下了甲胄,不少人乾脆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夥夫從糧車裡拿出糧食,幫廚的兵士已經搭好了灶,還有幾個人帶了全隊的水囊去水源取水,一派井井有條的景象。

李永仲亦是同兵士一般脫下了沉甸甸的罩甲,前胸後背都浸出水淋淋的汗跡。親兵利索地將替換的衣裳給他拿出來要幫他換上,他卻擺擺手笑道:“出門在外,能有幾件乾淨衣裳?現下熱成這樣,甚麽能穿得住?”

那親兵叫秦勇,聽李永仲如此說,也笑說:“隊官這也太不講究了些。”一面倒把衣裳收好。李永仲不以為然地道:“出門在外,能講究甚麽?你家將主且還是個隊官呢。那比我職銜高得多得多的上官,不也是就穿個褂子?”

他們一邊說笑些閑話,一面手下不停地整理甲胄——這個天氣裡頭,鐵甲如果不好好保養,只需幾日,上頭就能起一層鏽色,美觀倒還罷了,萬一受傷之時帶到肉裡,到時候發作起來就能要了性命。行軍路上少有閑暇之時,幾日的汗漬累積起來,罩甲上已經有一層不淺的褐色鏽斑。

“隊官,”秦勇一邊奮力刷著罩甲上的甲葉,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李永仲:“咱們這回是要到赤水去吧?這赤水,離咱們四川很近吧?”

“大概是。”李永仲模棱兩可地回答,又笑著罵了親兵一句道:“怎麽?說到赤水,就想著回家了?”

秦勇嘿嘿笑了兩聲:“誰說不是啊?以往便是出門行鹽,亦沒有走這麽久的時候啊!”他甩了兩下刷子,汙漬濺了一地,又將豬鬃刷子伸到清油桶裡蘸了兩下,繼續刷起來,不停嘴地說:“這次出來,爺娘老子就以為同往常一般,誰曉得,嗨,能走到這裡來!”

“怎麽?想家了?想爺娘兄弟?還是想你屋裡堂客了?”李永仲心情不錯,旁邊親兵給他打來水,他洗了把臉,抬頭又說:“不過現下只能委屈委屈了,當兵吃糧,可由不得咱自己想幹嘛幹嘛?”

“仲官兒說哪裡話!這有甚麽委屈不委屈的?”秦勇一著急,舊日稱呼脫口而出,就這麽蹲著仰著頭又急又快地道:“在富順,咱就是個下苦力的力工的,摔八瓣汗水,只能勉強混個肚飽,可跟著仲官兒,咱走了多遠的路!見了多少人!若是守在富順一輩子,怎麽能見識這些?!”年輕人質樸的臉上全是毫不作偽熱情單純的笑容,他笑道:“跟著仲官兒,縱是當兵又有甚麽大不了!?”

聽他如此說,李永仲反倒沉默下來。他將帕子摔在水盆裡,淡淡吩咐了一句:“刷完甲,你也早些休息罷。”便抓過晾在一邊的短褂胡亂套上,同秦勇說了一句:“我先往千戶帳裡去了,若有事尋我,不要緊的事就叫曹金亮看著辦。”

陳顯達的帳篷就鄰著丁隊的營地,李永仲兩步就到了,守在外頭的親兵見是他,剛要通報,李永仲便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問對方:“千戶可歇下了?”

“剛喝了藥。”親兵亦是低聲答道,“隻睡得不安穩。醫官來看過了,隻說千戶年紀大了,這也是沒法子的是。好在明日不趕路,好生歇一歇,或者能緩過來。”

炎炎烈日下的行軍,中暑的人不知凡幾,陳顯達不幸成為其中之一。他又好強,強忍著一直到了扎營的時刻,才臉色煞白一頭大汗地從馬上摔了下來。當時鬧出一場不大不小的亂子,醫官過來看過,隻說是中了暑熱,掐著人中叫醒了人,又灌了藥,一通忙亂,這才安頓下來。

李永仲在外頭轉了兩圈,心裡有些不確定是否要進去,正當他拿定主意打算離開時,卻聽見裡頭傳來陳顯達低沉虛弱的問話:“外頭站著的是不是李隊官?”他頓時大急,正要打手勢讓親兵別說,那親兵已經直愣愣地開口回道:“千戶,李隊官過來看看你,已在外頭等一陣了。”

“來了怎地不進來?”陳顯達的聲音頓了頓,又咳嗽兩聲,這才中氣不足地繼續道:“趕緊進來!這大熱的天氣,立在外頭做甚?”

李永仲無法,隻好掀了簾子兩步進去,頓時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幾乎衝得他摔了一跟頭。他略定定神,在一片昏暗中仿佛看見陳顯達已從榻上坐起,正在旁邊的小杌子上摸索。他趕緊過去,幫著點了牛油大燭,看見陳顯達敞著中衣,臉色依舊蒼白地斜靠著帳篷的支柱上頭,正淡淡地看著他。

見女婿朝自己看來,陳顯達指了指邊上的馬扎:“坐。”然後又問:“今日走了一天的路,你現下不好生在營裡休息,來我這裡做甚?”

“雖說明日修整一日,但按著咱們上路之前軍門的布置,明日輪到咱們營出前探路。”李永仲按著雙膝,極認真地開口道:“原本不是大事,但嶽父今日病倒,明日肯定得好生休息,這明天探查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個章程,還請嶽父教我。”

陳顯達亦是憂慮。他長歎一聲,恨恨地道:“眼看著一堆的事,身子骨卻不中用!到底是老了!”他不想再多說生病的事,說到明天的事情上來:“按照布置,明日咱們營出五百人,翔字營出五百人,分別查看層台至阿落密一線。層台我並不擔心,但阿落密先前卻久被蠻子佔據,現在情況不明,為著大軍行軍安全,這裡是必去的!”

“嶽父是說……”李永仲低聲問:“咱們在阿落密一線會遇到麻煩?”

“許是我多想。”雖然這樣說,但陳顯達臉色沉重,顯然說的和想的並不是一回事。他皺緊眉頭道:“這阿落密,山高林深,附近全是不服王化的生苗!幾年前那裡還有過一場惡仗!距離驛路又近,不過三十余裡,若是蠻子,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翔字營的營官不是個好相與的,”陳顯達對著自家女婿不厭其煩反覆諄諄叮囑道:“他若是叫你往阿落密,你便是抗命也得死咬著不去!若實在推不掉……”千戶咬咬牙,乾脆利落地道:“就推在我頭上!那劉禿子還不敢跟我撕破臉!”

李永仲搖搖頭,“嶽父此話說錯了。阿落密,必是我去的!”他自己看得清楚明白:“咱們雖然不是中軍,卻是先鋒前衛,翔字營是中軍營裡頭的,層台正在咱們的必經之路上,阿落密還在層台前頭,探路正是咱們的本職該當,又如何能推脫得開?”

他面色沉靜,有條不紊地安撫陳顯達道:“況且情況未必是嶽父說的這般糟糕。此番大軍出行,一般的蠻子哪裡還敢攔在路上?必然遠遠躲開。再說這探查前路的差事每個營頭都著落到了,到了咱們頭上就要推諉,這叫軍門怎麽看我?”李永仲扶著嶽父重又躺下,最後安慰他道:“咱們是先鋒不假,卻只是探路的差事。若阿落密真是硬骨頭,女婿也不會拿自家這幾十號人硬碰上去。時候不早,嶽父早些休息,我也回隊裡去。嶽父放心,明日女婿定能平安歸來!”

李永仲在陳顯達面前說得信心十足,回到丁隊臉色卻再也沒有遮掩壞臉色。他倒背著手在帳篷前頭轉了幾圈,叫來秦勇:“你過去把哨長和什長都給我叫來,軍門先前有令,前鋒各營按序探路,明日正輪到咱們!現下湊一湊,大家好生商量商量,看明日到底怎麽做!”

當丁隊正在為第二天的任務緊張準備的時候,中軍帳裡的氣氛依舊沉重,侯良柱叫親兵掛起輿圖,將赤水一帶的地形說給帳篷裡其他人聽:“這赤水咱們都不算陌生,不過往日裡咱們走的都是赤水衛,附近地形恐怕沒怎麽留意過,本將問過向導,此地多山少平地,這個節氣裡頭霧天又多,咱們一個不小心,恐怕就要著了蠻子的道。”

副將鄧玘第一個出聲讚同道:“軍門說得不錯!”他站起來,在赤水與摩尼之間重重拍打一下,呆著臉道:“這赤水與摩尼一帶,多險山,多峽谷,少平地,少漢人!不過若俺是奢安二賊其中之一,卻必取赤水!進,可取普市,退,可往白撒,後頭就是水西!深山大澤,蠻子往林子裡一鑽,咱們可就沒了法子!”

監軍劉可訓也將剛才的一旦矛盾拋在腦後,仔細看過輿圖之後鄭重其事地點頭道:“鄧副將說得有理!四月裡頭,許軍門奉朱製台之名收復赤水,實在是讓蠻子吃了個大虧!按著奢安二賊的脾性,必然不肯善罷甘休!聽說奢賊自立梁王,眼下他第一要事,恐怕就是要將赤水重新從咱們手裡奪回去!”

“許是我多想。”雖然這樣說,但陳顯達臉色沉重,顯然說的和想的並不是一回事。他皺緊眉頭道:“這阿落密,山高林深,附近全是不服王化的生苗!幾年前那裡還有過一場惡仗!距離驛路又近,不過三十余裡,若是蠻子,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翔字營的營官不是個好相與的,”陳顯達對著自家女婿不厭其煩反覆諄諄叮囑道:“他若是叫你往阿落密,你便是抗命也得死咬著不去!若實在推不掉……”千戶咬咬牙,乾脆利落地道:“就推在我頭上!那劉禿子還不敢跟我撕破臉!”

李永仲搖搖頭,“嶽父此話說錯了。阿落密,必是我去的!”他自己看得清楚明白:“咱們雖然不是中軍,卻是先鋒前衛,翔字營是中軍營裡頭的,層台正在咱們的必經之路上,阿落密還在層台前頭,探路正是咱們的本職該當,又如何能推脫得開?”

他面色沉靜,有條不紊地安撫陳顯達道:“況且情況未必是嶽父說的這般糟糕。此番大軍出行,一般的蠻子哪裡還敢攔在路上?必然遠遠躲開。再說這探查前路的差事每個營頭都著落到了,到了咱們頭上就要推諉,這叫軍門怎麽看我?”李永仲扶著嶽父重又躺下,最後安慰他道:“咱們是先鋒不假,卻只是探路的差事。若阿落密真是硬骨頭,女婿也不會拿自家這幾十號人硬碰上去。時候不早,嶽父早些休息,我也回隊裡去。 www.uukanshu.net 嶽父放心,明日女婿定能平安歸來!”

李永仲在陳顯達面前說得信心十足,回到丁隊臉色卻再也沒有遮掩壞臉色。他倒背著手在帳篷前頭轉了幾圈,叫來秦勇:“你過去把哨長和什長都給我叫來,軍門先前有令,前鋒各營按序探路,明日正輪到咱們!現下湊一湊,大家好生商量商量,看明日到底怎麽做!”

當丁隊正在為第二天的任務緊張準備的時候,中軍帳裡的氣氛依舊沉重,侯良柱叫親兵掛起輿圖,將赤水一帶的地形說給帳篷裡其他人聽:“這赤水咱們都不算陌生,不過往日裡咱們走的都是赤水衛,附近地形恐怕沒怎麽留意過,本將問過向導,此地多山少平地,這個節氣裡頭霧天又多,咱們一個不小心,恐怕就要著了蠻子的道。”

副將鄧玘第一個出聲讚同道:“軍門說得不錯!”他站起來,在赤水與摩尼之間重重拍打一下,呆著臉道:“這赤水與摩尼一帶,多險山,多峽谷,少平地,少漢人!不過若俺是奢安二賊其中之一,卻必取赤水!進,可取普市,退,可往白撒,後頭就是水西!深山大澤,蠻子往林子裡一鑽,咱們可就沒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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