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帝抵達墨太尉家的時候，時辰還早，剛剛晚間九點出頭。

　墨太尉握著遙控器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夫人正捧著一本時尚雜志細細翻閱。一雙兒女各有各的事情忙碌。

　墨少俠舞刀弄棍，將整個院子折騰的雞飛狗跳。幾人看見陳青帝歸來，笑著打完招呼後，便吩咐管家去倒茶。

　墨太尉如今已然四十出頭，身材方面已經無法維持年輕時候的水準，胸前肚腩很突出，走起來搖搖晃晃，跟懷孕少婦似的。

　這樣的身材，也難怪墨少俠不願相信自己的父親當年也是號響當當的江湖人物。

　墨太尉看陳青帝眼神寵溺的盯著自己的兒子，笑眯眯的說道，“少俠出生的時候，也希望他能像我一樣做個江湖人物，後來漸漸有了錢財，才發現生活安定，無拘無束才是正道。”

　“如今這片江湖，太精彩也太無奈，年輕英豪層出不窮，挺害怕少俠真入了江湖，哪天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漸漸地，也不想他重走我當年的路了。”

　陳青帝點頭微笑，深以為然。

　“其實，做個普通人挺好的。”陳青帝聊聊一語，滿是無奈，類似墨太尉這種江湖人還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全身而退，並就此割裂和江湖的聯系，徹底退隱。

　但有些人則不能。

　陳余生，官禦天，乃至陳朝活著的，死著的，出名的，不出名的江湖草莽，都不能。說白了，江湖之大，真正鬥名鬥利鬥生鬥死的永遠只有那麽一小撮位居高位的人。陳青帝得益於陳余生的威名，尚未出道，就被各方關注，以至於起點太高。

　如今進了江湖，自然無法全身而退。年少時，便被陳余生既定的人生軌跡，注定了這一生大風大浪，腥風血雨。

　陳青帝喟然長歎一聲，頗為感慨。

　墨太尉遞上一根精品煙，示意道，“來一根?”

　陳青帝摸摸鼻子，忽然感覺很惆悵，索性順手接過，徐徐點燃。

　“金剛大叔，你看我這一手八卦螳螂棍，耍的如何?”墨少俠舞完一套自創的所謂螳螂棍後，大汗淋漓的朝陸地金剛邀功道。

　陸地金剛心直口快，也不藏掖，張嘴就是兩字，垃圾。

　“額?”墨少俠翻了個白眼，先是無語，然後低落，最後失望，他長歎一口氣，眼神哀怨的掃向墨太尉，“墨老頭。”

　墨太尉兩眼看天，這一生是打定主意不讓他進江湖。

　既然不進江湖，習武自然也成為奢望。

　陳青帝大概看出來什麽，昨晚墨少俠死皮賴臉的要拜陸地金剛為師，後者於是心不在焉的答應下來。但畢竟是一時興起，隨口答應，本意並不準備收徒。

　事後墨太尉似乎知道了這件事，劈頭蓋臉的訓了墨少俠一頓，原以為徹底斷了他的心思，沒想到還是不死心。

　兩邊一琢磨，索性懶得搭理。

　墨少俠哎了聲，坐在院落裡，一臉傷心至生無可戀的表情。

　“金剛，你去開解開解他。”陳青帝吩咐道。

　陸地金剛笑嘻嘻的道了聲明白，然後一肩扛起墨少俠，繞著院子轉悠，不一會就走遠了。

　墨太尉也是訕訕賠笑兩聲，徑直離開。

　荊戈抓抓頭，同樣消失。

　刹那間，人影漸去，僅余陳青帝一人，以及墨少俠先前耍完後還沒來得及帶走的螳螂棍。陳青帝頓了頓，走了過去，然後腳尖一點，緊緊握住螳螂棍。

　“重五斤八兩，長六尺十四寸，精鐵打造，材質一般韌度尚可?！”陳青帝喃喃自語，其後，猛然一震，單手托起。

　轟。

　一棍落地，風起雲湧。

　此時，院落有清風。

　有枯葉飛舞，更有潺潺流水，與天地共鳴。

　“老怪物說，武道破境，最講心境……”陳青帝口中默語，兩目緊閉。

　這一瞬，他腦海中迅速運轉。

　他似乎看到了陳余生年十四握刀入江湖的萬丈豪情。也看到了花滿樓銜著一塊蔥花餅，於百人圍困中，一往無前，神擋殺神佛擋誅佛。

　更看到官禦天以刀柄頂眉心，縱然戰死江湖，也不能倒下。最後他看到了自己，十年西涼風雪天，握刀掌劍持雙棍，練拳淬骨戰虎狼。

　昔年西涼，老怪物極少給他喂招，迫於無奈陳青帝只能進西涼之後的深山老林，尋狼覓虎，與這些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為敵。

　此些年，他不知道殺了多少，只知道後背留下一百七十二道傷疤，近九成都是被死在手中的虎狼抓傷擊穿。

　回憶再轉，落至一襲青衣。茫茫大雪山，油紙傘佇立道觀前，不等殘陽落幕盛世美景人間罕見，不等徒步進山心意虔誠上香訪客。只希望他能趁著天黑趕回道觀，這樣也好吃上一口自己剛剛做好的熱飯。

　“師姐。”陳青帝睫毛顫了顫，想起這些年過往，想起她在背後默默照顧自己，心有感慨，以至於潸然淚下。

　一暮暮，一朝朝，各種記憶蜂擁而至，有悲有喜，也有男兒仗劍走西涼，波瀾壯闊。

　當然也有期待。

　他曾騏驥某一天，能和同樣在道觀長大的她……

　三月桃花，兩人一馬，共赴天涯。

　“轟。”

　陳青帝驀然睜開眼，各種記憶畫麵粉碎於腦海，然後一棍輕抬，勁氣如霜，斬下十米外千余數量的枝葉。

　整個前院像是落了一場孤葉雨。

　於天地下，沉沉浮浮。

　陳青帝人在中間， 佇立不動。

　但悠悠然然的孤葉，摩擦出聲，並且氣勢越來越大，以至於荊戈，陸地金剛等遠隔數道牆之外，都心有所感。

　墨太尉，陸地金剛，荊戈前後而至。

　與此同時，陳青帝脫手，並再起一棍，驚聞天地數道轟鳴，他腳下堅硬的石道，呈現冰面裂隙的跡象，無數密集分布的網狀痕跡，連綿數米。

　“鐺。”

　螳螂棍倏然轉動，嗡鳴不絕，似乎被神秘氣息鉗製，無法靜止。那是陳青帝心海中的武道力量，溢體而出，牽連天地，引起共鳴。

　“這是?”墨太尉張張嘴，神色震撼。

　荊戈和陸地金剛相視一眼，面面相覷。

　“這是要破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