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i果斷喝酒的樣子,霎時就讓我啞口無言。我還是傷員,她肯給我倒酒。 說明,這瓶“月見”並非真的酒水……我放下了激動,深吸一口氣望著沉默的LiLil。
“咕嚕”、“咕嚕”,我馬上痛飲兩口下去,直探杯底。
“咳咳……”
“你慢點,蕭!”
一下子,我喝得有點高。哪怕是涼白開,一口灌下這麽多。同樣會不舒服……
可是,我唯有選擇這樣的衝擊力,才能體會到LiLi的感受。
我有偷嘗過葡萄酒,如果僅憑味覺來判斷。這的確是一壺“好酒”。
它甘甜中,又帶著點葡萄獨有的乾澀。沒有一點苦楚,也沒有一點甜膩,酸甜酸甜的乾澀,還有一股長期浸泡在木桶的醇香。
葡萄酒更多的衝擊是後勁。慢慢地,我開始覺察一股暖意朝胃部湧上心間……就算是冒著刑罰的風險,在這動蕩的局勢下,一口溫暖的酒水能讓多少人鎮靜下來啊。難怪,在歐洲豪強逐步瓜分美洲時,美洲的土著士兵僅用一杯威士忌,就奮死抵抗。
“沒有後勁?!”我問道
“對……蕭,這根本不是酒。”
我知道“後勁”這個詞。我擔心LiLi沒聽懂,還比劃了倒退的手勢。
沒想到,LiLi卻用搖手。來否定了酒水本身……
“那,這是什麽?!”
“這是一種,高仿酒……既有酒的味道,卻沒有酒的效果。”
LiLi為了解釋清楚,還不禁伸出舌尖,指著自己的味蕾。然後又搖手指,否定了紅酒。
“它,沒有酒精?”
“沒有,但是勾兌了蘇打水還有二氧化碳,製造出酒精的效果。”LiLi顯然接觸了釀酒的器材,她知道我識字,於是在書桌上取來了白紙黑筆,寫下了步驟。
我登時醒悟過來,這相當於調配雞尾酒吧?難怪在這鳥不拉屎、戰火紛飛的地方,我還偶爾能在街上看見豪車、打扮時髦的貴族。他們為了掙錢,真是絞盡腦汁。其實,就算是雞尾酒飲料,一樣擔著巨大的風險。就連街上的警察,都懶得受理死亡案件。更多選擇拋屍下河,或者開車到農莊掩埋掉。
“LiLi姐,是誰……介紹的工作給你?”
“是,我們義工小組的主管。蘇珊大媽。”
“你們的工作地,在哪裡啊?”
“在一家距離幾裡的屠宰場,他們準時凌晨的4點-6點半開始運貨。他們會將一箱、一箱的酒水,裝進牛羊的屍首裡。然後,我們將會得到一點報酬、一點牛羊肉……”原來,真正可以過活的工作,是鋌而走險的搬運工人。
“那你們每天,是如何到達屠宰場?”
“蘇珊大媽的丈夫,就是屠宰場的運貨司機……他每天準時順路來到我們這接我。還有幾個同為義工的鄰居……”
自從負傷後,我連揭開窗布簾都沒有勇氣。
因為街道上激進的標語,還有持槍的巡警、瞎跑的暴徒。這裡,簡直是一個亂世。但是,LiLi卻在這樣的亂世中,獨自支撐一個家。
我是徹底氣消了,可是……問題又來了。光是耳聞LiLi的職業,我就起了雞皮疙瘩。
可能我剛從死神手裡逃過一劫,LiLi拯救了我,而我怎麽能看著她步入深淵?!
“咚咚”、“咚咚”倏爾,令人緊張的敲門聲,讓我不禁繃緊了心弦!我不知道是誰,
可是我馬上將桃木塞給紅酒堵上。又塞回了衣櫃的空夾層裡! LiLi同樣面如土色起來,隨手將盛過酒水的玻璃杯塞入了床底。
“你睡回去吧……我說,你是我的遠房親戚。”
“嗯……好!”
LiLi先指了凌亂的床鋪,再指了相框的方向。
我快步走回了床上。並蓋上了被子……假裝睡著的樣子。
LiLi的家中,唯一具有攻擊性的物什,就是一把水果刀。我隨手拿過,用被子掩蓋過去。
不久,LiLi戰戰兢兢地開門。為此,還漱了一下口。沒想到,LiLi開門後,竟是一個臃腫的大媽進了房間。
大媽看上去是個白人,肌膚要白得更純粹,眼神也呈現著深藍色,盡管同樣是蒙著黑色頭巾、戴著黑面紗。但投足舉手間,她顯示出一絲高貴的氣質。
她要比LiLi更高,也更壯實。否則,她又豈敢將搬運酒水的生意介紹給LiLi呢?
“蘇珊大媽,是你呀?!怎麽了?”
“LiLi,我最近得到了一些消息。你想跟蕭,去中國嗎?”
“中國?!我根本沒有想過……”
當今的阿拉伯語,有不少是借助英語的發音,我遠遠地,就聽到了“china”、潤鵝衛(runaway逃跑)”的詞匯。
從蘇珊大媽的發音來看,她應該屬於管理這一帶的街道辦幹部,於是,我大約能猜測她們的談話,是朝哪個方向進行的。
看樣子,LiLi是把我們的情況跟蘇珊大媽講了一遍。
也對,讓LiLi把藏著一個大活人的情況塞入心底,確實也太為難她了點。
中國?!我的祖國!多麽令人心馳神往的地方啊……
“蕭呢?”
“養傷呢。”
“LiLi,老實講。我跟丈夫已經辦妥了移民的手續。我們從英國、我丈夫從美國來到這裡,參加工作20年。我們失去了兩次生養兒女的機會,我們的孩子全部被恐怖組織抓走……我們可以選擇丁克,但是我們要在下個禮拜離開也門。我們為這個國家實現和平付出了太多…”
“蘇珊大媽……”LiLi似乎很猶豫。
“LiLi,我通知你是因為我們已經提前跟海關打過了招呼。並且,我們會為你準備好一本護照。讓你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好嗎?”那時,我已經睜開了雙眼。果然,LiLi聽到中國,眼神中綻放著滿滿的憧憬光芒。
“可是……”
“沒有可是了,LiLi!我聽說,‘戰車’又要席卷而來了!那個抓走你弟弟、抓走我兒子的叛亂集團……”
戰車?!不知道為什麽,跟連鎖反應一樣。這個名詞,讓我的頭腦不禁“嗡”的一聲作響。
然後,我瞬間又腦補了我掉落山崖的畫面。等等,在我掉落前的那刹……
我的眼前一片混亂,可是我的視網膜裡,似乎保留了迷彩服的印象!會不會……我現在狼狽的遭遇,跟她們口中的“戰車”有所聯系呢?!
“蘇珊大媽,我能請求你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LiLi,因為我也是勢單力薄。”
“我想再取一點消炎的抗生素藥物,因為蕭的傷勢比較嚴重。”LiLi聽到“戰車”二字,已經掩飾不住自己的傷悲了。
她居然伸出指尖,指向我的方向……這!
“LiLi,如果可以。蘇珊大媽願意帶走我們整個義工團的人,甚至願意帶走整個鎮子受苦、受難的群眾,但是你知道嗎?你是蘇珊大媽的恩人,蘇珊大媽才破例給你鑽空子。海關是按人頭收費的!你明白嗎?把你帶走,已經耗費了大媽整整2萬美元的積蓄了。”
聽到20,000刀的單詞,我沒法子再平靜下來了。
蘇珊大媽的善意,極有可能直接改變LiLi的命運啊!
“...可是,我”LiLi吞吞吐吐想要回答些什麽,欲言又止。
“好了,LiLi什麽也別講了。你記得收拾行李,那天我會聯系在大使館的兄長來接送、確保安全。作為同事,上下級的關系。我能幫助的。就隻有這麽多了……”
急急忙忙的蘇珊大媽拿走了公文包,連一杯白開都沒有來得及喝,就匆匆地離開了。
隨著“砰”的一聲,蘇珊大媽鎖上了門。然後驅車離開了這條命途多舛的街道……
LiLi緊張極了,坐在椅子上的她,全靠腳尖立著地面呢。
“LiLi姐……”
我裝作沒聽懂的樣子,然後呼喚了LiLi姐一聲,LiLi姐馬上回過神來,將大門給反鎖起來。 這才舒了一口氣。
但是,LiLi姐選擇了沉默。她坐在床邊,雙手合十。又恢復了那虔誠的穆.斯.林的樣子。
“當蒼穹破裂的時候,當眾星飄墮的時候,當海洋混合的時候,當墳墓被揭開的時候,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前前後後所做的一切事情……”
LiLi姐又開始默念起了古蘭經的名言警句。來平複自己那顆動蕩的心吧。
我沒有打擾她,打擾一個虔誠的信徒清修。
直到她恢復了平靜,我才叫她。
“LiLi姐,她就是你口中的蘇珊大媽吧?”
“對……她就是。她是英國人,本來是負責大使館的工作。”
“嗯,她是個善良的人……”一說到蘇珊大媽,LiLi又語塞了下來。
突然,沉默了約莫三秒的LiLi,居然興奮地看著我。
她雙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像是看見了希望一樣。
“蕭,你想回中國嗎?我們可以……可以爭取到回國的機會!”
“蕭,我們一定可以去中國。相信我!隻有那裡是太陽,是春,將驅逐陰暗,帶來蘇生,因為隻有那裡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螻蟻一樣死……”
“蕭!”LiLi忽然抱緊了我,緊密到感知彼此的心跳,對著我輕語著:
“我想活下去,繼續朝聖之路……蕭,我想離開。我想帶你走!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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