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桌子就像教室裡的課桌一樣整齊排列著。諾裡斯·格林豪斯看著在櫃台領到的號碼牌,在和號碼相符的桌旁坐了下來。桌面上都貼著禁煙標志。 他看了看四周,幾乎有一半的桌子都有人坐,每張桌旁都至少坐著一個身穿山地迷彩軍裝帶著“MP”袖標的人,這些人是陸軍特勤處派來的憲兵。對談者和他們之間存在著天然代溝,有人穿沙漠迷彩作訓服,也有像諾裡斯·格林豪斯這樣穿西服的,唯一的共同之處是來訪者看起來姿態都比較低,可能是憲兵們都對這份任務不感興趣。如果來訪者處於相反的境地,即如果這文案處是在接待貴賓,一定會準備更寬敞舒適的接待室。
看著身穿山地迷彩服的白發中年男子對著可做他兒子的年輕人敬禮,諾裡斯·格林豪斯不禁覺得陸軍內部的等級制度真是森嚴。
他坐下等了約十分鍾,一個戴眼鏡的高大男人走了過來。他也穿著91年的沙漠迷彩,長相有點神經質,看起來大約四十五歲。
諾裡斯·格林豪斯站起來問道:“您是魯格先生吧?”
“是的,請問……”
“我姓諾裡斯·格林豪斯,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打擾了。”
魯格無言地微微點頭,然後拉出椅子。諾裡斯·格林豪斯見狀也坐了回去。
“我也多次見過在軍隊裡服役的人,但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感覺真是生氣勃勃。”
諾裡斯·格林豪斯是想緩和對方的情緒才這麽說的,但魯格的表情絲毫沒變,他舔了舔嘴唇看著諾裡斯·格林豪斯。
“老實說,我完全不明白警察為什麽要來找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諾裡斯·格林豪斯擠出笑容。“是,那當然,我們並不認為您和此案有關,只是在想您會不會知道一些線索。”
“所謂線索,其實是指格蕾絲少尉的藏身之處吧?”
“呃,也包括。”
魯格立刻搖頭。“我怎麽可能知道!就像我在電話裡說的,我只是和格蕾絲少尉在同一部門工作而已。”
“但在工作之外你們應該也很熟吧?像是有相同的嗜好之類的。”
魯格聞言撇了撇嘴角。“她不玩射擊好幾個月了。”
“但不可能因為這樣,你們就不往來了吧?聽說格蕾絲至今還參加陸軍射擊隊的聚餐,不是嗎?”
“沒錯,但我和她不是特別熟。”
“不過,聽說是您拉格蕾絲去玩競技射擊的。”
“說是我拉的……我只是看她好像很有興趣,才常和她聊。”
“格蕾絲玩了多久的射擊?”
“一年左右吧。”
“技術如何?”
魯格微微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她的技術很了得。我想以她的程度,在大型比賽中也能拿到冠軍。”
“不打獵嗎?”
“打獵?”魯格揶揄地笑了笑,“她殺人,在阿富汗乾掉了至少三百個塔利班,一槍一槍乾掉的。”
“那格蕾絲為什麽不玩了?”
“因為傷。”魯格指著自己的肋部,“她在阿富汗被彈片打穿了肋下,不能過度運動。”
“那她現在還能玩槍嗎?”
“如果只是玩一玩……”魯格蹙起眉頭,“但她有一段時間沒玩,很難說。在一千米內擊中直徑五厘米以上的靶子不會成問題。”
“您知道格蕾絲可能去哪裡練習射擊嗎?就算是非正式的射擊場也沒關系。”
魯格翻著白眼。
“沒有什麽非正式的練習場。” “不去人煙稀少的深山練習嗎?”
“不去。”
“那正式的練習場也可以,能告訴我嗎?”
“可以,但格蕾絲少尉不可能去那種地方。那樣不是馬上會被發現嗎?”
“我也這樣想,只是為謹慎起見。”
魯格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從外套內側拿出一個記事本。“我常去的射擊場就寫在這上面。至於其他地方,可以麻煩你自己打聽嗎?”
“當然。我可以抄下來嗎?”
“呃,請。”魯格冷淡地說,然後打開記事本。
諾裡斯·格林豪斯抄寫射擊場的名稱、電話和地址時,魯格開口了:“請問……那封信真的是格蕾絲少尉寫的嗎?”
“您的意思是……”
“會不會是誰在惡作劇,或是另有真凶,想讓格蕾絲少尉頂罪?有這個可能性嗎?”
魯格似乎不願相信格蕾絲卡文迪許就是殺人凶手。剛才還說和格蕾絲不太熟,如此看來,他其實還是很擔心格蕾絲。
“我也不能說什麽。”諾裡斯·格林豪斯謹慎地回答,“但既然媒體都公布了,我想上面的人應該認為是格蕾絲寫的。”
“是嗎?”魯格顯得很失望,“格蕾絲少尉還是會被捕嗎?”
諾裡斯·格林豪斯皺起眉頭,微微點頭。“她殺了人啊。”
“這個我知道,可被殺的那個人不也有問題嗎?會被捕也是沒辦法,但不是有緩刑或酌情減刑之類的嗎?”
“那是法官的事,我們無法回答。”
“她會因殺人罪被起訴?”
“沒錯。”
“關於這一點,該怎麽說呢……我無法認同。殺了人就會被判殺人罪,可對方該殺啊!妹妹遭遇那樣的事,做姐姐的都會想報仇。我有個和海倫同年紀的孩子,完全能理解格蕾絲少尉的心情。什麽都不做才奇怪呢!”
“我可以理解您所說的,但現在美國的法律不允許復仇。”
“這種事情……”魯格咬著嘴唇。他應該是想說“這種事情,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諾裡斯·格林豪斯抄完後將記事本還給魯格。“C連的人有什麽反應?”
“你說的反應……指什麽?”
“格蕾絲的事應該成為大家的話題了吧?”
“哦,那個嘛……該怎麽說呢?同僚們好像都不太願意談論這件事,這也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
“除了您,還有哪些人和格蕾絲比較熟呢?”
“不,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和格蕾絲少尉不是特別熟,”魯格眉頭緊蹙,露出不悅的表情,“所以不太清楚格蕾絲少尉和誰比較熟。你要不要去問其他人啊?”
“我問過好幾個人了,他們都說是您。”
魯格睜大了眼睛,好像是在思索到底是誰說出這種話。“如果連我的名字都說出來了,就表示格蕾絲少尉在文案處內沒有比較親近的朋友。所以我想刑警先生來這裡,應該也不會有什麽收獲。”魯格誇張地卷起外套衣袖,“如果你沒有其他的話要說,我可以告辭了嗎?我是在工作時溜出來的。”
“對不起,還有一件事。”諾裡斯·格林豪斯豎起食指,“看到海倫小姐的遺體後,格蕾絲好像就開始請假了,但在殺死巴克雷的前一天,她卻來上班了。您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
魯格瞬間露出像是在回想的眼神,然後微微點頭。“記得。可我沒有和她說話,因為不知該說什麽。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
“也就是說,失去妹妹的事情讓她很沮喪?”
“看起來是這樣。”
“她有什麽引人注意的舉動嗎?就是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任何事情都可以。”
“不知道。”魯格聳了聳肩,“我不可能一直觀察格蕾絲少尉。只是覺得她好像難以工作下去,時常離開座位。我去自動售貨機買飲料時,看見她在走廊的角落。”魯格看著遠方繼續說,“好像在哭,大概是忘不了妹妹的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這樣啊。”諾裡斯·格林豪斯點點頭。魯格的口氣輕描淡寫,聽了卻讓人百感交集。
向魯格道謝後,諾裡斯·格林豪斯離開了陸軍後勤部文案處。他一邊往車站走,一邊反覆想著魯格剛才說的話,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查出格蕾絲藏身之處的蛛絲馬跡。
諾裡斯·格林豪斯想起了魯格那張自始至終都不太高興的臉。他雖然多次說和格蕾絲不是很熟,但其實並非害怕被牽扯進去,而是想避免格蕾絲因自己被捕。諾裡斯·格林豪斯這才知道,通過戰爭培養出來的友誼竟然這麽牢固。
我能理解格蕾絲少尉的心情,什麽都不做才奇怪呢!
那應該是魯格的心聲,諾裡斯·格林豪斯也有相同的感覺。雖然站在他的角度不能認同這種想法,但他其實很想和魯格一起為格蕾絲辯護。
他回想起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從魯格的答案來推測,格蕾絲當時沒有特別引人注意的舉動。在走廊上哭泣,從當時的情況判斷也很合理。
然而就在第二天,格蕾絲卻去了雷的公寓復仇。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到底是怎麽回事?
格蕾絲可能在最後一次去上班時就注意到雷了。既然這樣,又為什麽還要去文案處上一天班呢?為什麽復仇行動要等到第二天?
格蕾絲最後一天上班的那個晚上,曾經打電話給上司,好像說第二天要請假。那麽,她很可能是在當天下班回家以後,才知道巴克雷其人。
她是怎麽知道的呢?
這仍然是讓警方傷腦筋的問題。到目前為止,調查資料都顯示雷和沃爾什根本不認識海倫霍爾布魯克, 將她擄走也是臨時起意。就算格蕾絲再怎麽亂猜,也不可能鎖定殺死妹妹的凶手。
回到警察總局,斯賓塞和張他們正聚在電視機前。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難看。
“怎麽了?”諾裡斯·格林豪斯問斯賓塞。
“被暗算了,那封信流到電視台去了。”
“啊?流出去……”
“剛才整封信都被公布了。”張說,“說是獨家新聞,報道得很誇張。”
“怎麽回事?不是不打算公布嗎?”
“所以我就說,不知是從哪裡流出去的嘛。報社和電視台確實都很想弄到那封信,可能是哪個天真的刑警隨隨便便交出去了。完了,上面一定要開始吼了。”
“有那麽嚴重嗎?信上大部分的內容不都公布了?就算整封信被公開,也不至於有什麽影響吧?”
張搖了搖頭。“你真是嫩啊,老兄。”
“是嗎?”諾裡斯·格林豪斯看著斯賓塞。
斯賓塞點燃一根煙,吐出一大口煙霧。“你回想一下讀那封信時的心情好了。老實說,你受影響了吧?”
“倒是……”
“那就像是格蕾絲在直接對你說話。直接說話時有直接的影響力,那種影響力過大,對我們來說就會變成麻煩的阻礙。”
“阻礙……”
“公關室的電話響個不停。”張說,“說的內容幾乎都一樣——請停止追捕格蕾絲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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