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新聞的時候,阿誠正好在家裡吃著有點晚的晚餐。父親因為公司的應酬而晚歸,母親也和同學聚餐,傍晚就出去了。阿誠吃的晚餐是母親做的壽司飯。但是他知道,這只不過是將料理包的食物拌一拌而已,海鮮湯也是衝泡式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母親親手做的料理了,而她的理由則是“反正沒人在家裡吃飯,所以我也不想費心去煮。”不過阿誠卻認為,就是因為餐桌上都是偷工減料的料理,所以才沒人想在家裡吃飯。不知道老爸是不是也這麽覺得,他心想。 平常邊吃晚餐邊看電視的時候,他完全不會將頻道轉到新聞節目。然而,某種預感讓他今天晚上格外在意新聞。托尼和巴克是在昨天向他借車的,他們到底借車去幹什麽?雖然阿誠有稍加揣測,但是他不敢想得太具體。因為他覺得那會讓他不敢再開那輛車子。
昨晚——其實應該是更接近今天凌晨的時候,阿誠接到了巴克的電話,叫他過去把車子開回來。巴克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微微顫抖。
如果從阿誠家走路到巴克的公寓,距離太遠了,但若是騎腳踏車去的話,到時候又不曉得該怎麽處理腳踏車。雖然巴克叫他快點過去,不過在電車發車之前,阿誠也無計可施。
“那我把車子停在公寓前面,你到時候坐頭班車過來開走。知道了嗎?你敢不聽我的話,我就告訴托尼。”巴克這樣說完後,就掛斷電話。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焦慮。
莫可奈何的阿誠隻好按照他說的,搭乘最早一班電車前往巴克的公寓。除了想要快點把車子開回來之外,他也想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麽。
Gloria就停在路邊。阿誠打了手機給巴克。
“你也太慢了吧!”盡管是大清早,但是巴克還是立刻就接聽了。阿誠推測他可能根本沒睡。
“我已經盡量趕了啦。”
“算了,你待在那裡等我。”
過了幾分鍾後,巴克和托尼一起出現了。兩個人的臉色黑紫,眼睛也很渾濁,兩頰瘦削。
“上車!”巴克將車鑰匙丟給阿誠。
阿誠一上車子,巴克也跟著坐上副駕駛座,托尼則坐進後座。阿誠心想,他們大概是要去什麽地方吧,於是便準備發動引擎。但是托尼卻叫他不要發動。
“不在場證明弄得怎麽樣了?做好了嗎?”托尼用陰沉的聲音問道。
“呃,弄好了……”
“怎麽弄的?”
“假裝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了卡拉OK。是在四號公路沿線一間叫做“海岸”的店。”
“什麽意思啊?你真的有去吧?”
“我有去。對方問我“幾位”的時候,我回答“三位”,還告訴對方其他兩個人待會兒就會過來,然後走進包廂,點了三人份的食物和飲料。”
阿誠決定不要告訴他們,一個人吃下三人份的食物和飲料有多痛苦。
巴克咂了咂嘴。
“什麽卡拉OK嘛……”
“因為我想不到其他的地方。”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嗎?”托尼問。
“嗯。”
“為什麽?你怎麽沒有另外找兩個人來?讓那兩個人充當我們不就天衣無縫了嗎?”
“沒有辦法啊,事出突然,而且如果那兩個人在外面亂說些什麽的話,反而更不好吧。”
“但是一直只有你一個人的話,店員應該會覺得奇怪吧!”
“等一下,搞不好阿誠說得沒錯。”托尼接著說:“那家店沒有裝攝影機吧?”
“沒有裝,
所以我才會選那間店。” 這個托尼應該最清楚。因為沒有裝攝影機,所以只要將門上的簾子拉起來就看不見包廂內的情形。托尼曾經利用這一點,把女孩子帶來強暴了好幾次。
“而且那間店裡的客人很多,店員才不會一一清查每間包廂有多少人。”阿誠說:“只要按照人頭數點了食物和飲料,之後就沒人管了。”
“那你從幾點待到幾點?”托尼問。
“呃,大概是從九點到十一點左右吧……”
“就這麽短?”托尼扭曲著臉。
“因為你沒告訴我不在場證明是要做到幾點的啊,而且卡拉OK又不可以待好幾個小時不走……”
“就算是唱個四、五小時,店員也不會懷疑吧。”巴克吐出這句話。
剛剛不是還在擔心什麽只有一個人待在裡面店員會覺得很奇怪嗎?現在又變成待很久也沒關系就對了!阿誠很想這麽說,不過他還是就此打住。
“卡拉OK之後呢?”托尼又問。
“咦……”
“我在問你卡拉OK之後的不在場證明啦!”
“沒有……就是那個,”汗水從阿誠的脖子後面流了下來,“因為我不知道不在場證明需要做到幾點,所以就想說先做卡拉OK……”
阿誠的背部感到撞擊力,因為托尼踹了駕駛座的背後一腳。
“搞什麽!就只有這樣啊?”巴克齜牙咧嘴,“短短兩小時根本沒意義嘛!你知道我們半夜又多辛苦嗎?”
“巴克!”
托尼一叫,巴克便住口了。看來托尼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半夜到底做了什麽事。
“沒辦法,那場卡拉OK之後我們就去餐廳好了,就是我們常去的那間‘Anny’s’。”托尼下了決定,“然後再回到巴克的房間,我們三人一整晚都在一起。就這樣吧。”
“我也是?”阿誠驚訝得轉過頭去。
他的肩膀被托尼抓住。
“怎麽?你有意見啊?”
“不,不是的。”
“那是怎樣?”
“會有誰……還是警察會問我們不在場證明嗎?有這個可能嗎?”
托尼將手從阿誠的肩上拿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是以防萬一。照理說應該不會有事,不過那些條子查東查西的,到時候說不定會找上我們。”
“既然這樣,那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明不是比昨晚更重要嗎?就是擄走那個女生的晚上。”
聽到阿誠的話,巴克不悅地撇下嘴角。他們的內心應該也是這麽想的。
“那天晚上我們都一直待在巴克的房間裡。如果有誰問起的話,就這樣回答。知道嗎?”托尼說。
“那是沒什麽問題,可是我中途就回家了唉。那個時候不是得還車子嗎?我是覺得我老爸應該會記得這件事。”
“車子開回家後,你做了什麽?”
“待在房間裡……”
“那麽車子還你老爸之後,你就又回到巴克的房間。總之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一直在一起,懂了嗎?”
一見阿誠沒有回答,托尼又抓起了他後腦杓的頭髮。
“昨天我已經說過了,你也是共犯,休想一個人置身事外。”
阿誠默默地點頭。他很想大喊和他無關,但是如果這麽做的話,他們兩個人不知道會怎麽對付他。
不管怎麽說,這兩人已經殺死了一個人。
就這麽決定,托尼這麽說完,便放開阿誠的頭髮。
“我們就先暫時不要聚在一起吧,被警察看見就麻煩了。”托尼這麽說完,和巴克相互點點頭,然後就下車了。
發生這件事之後,今天早上阿誠什麽事都沒做。很明顯的,那兩個人殺死了一個女生,而且用某種方法把屍體藏了起來。他們到底幹了什麽好事?又用車子做了什麽呢?因為太在意這件事的關系,阿誠才破天荒地看了新聞。
“今天早上,布魯克林東區分局接到通報,有具屍體漂浮在布魯克林濱河公園的水道上,警員趕到後進行打撈時,發現藍色塑膠紙裡包著一具女屍。”
男主播的聲音讓阿誠差點噎住,他盯著電視,看著從直升機上拍下的畫面。布魯克林的堤防邊聚集了很多的警察。
“東區分局調查發現,屍體的身分,是紐約市的現役軍人格蕾絲小姐日前失蹤的妹妹——海倫霍爾布魯克。NYPD刑偵組和城東分局懷疑海倫霍爾布魯克是遭人殺害,已經展開調查。”
阿誠無法動彈。手上的筷子在不知不覺滑落了,他卻無心去撿。食欲也已經完全消失。
這是阿誠本來就知道的事。托尼他們殺死了海倫霍爾布魯克,然後為了處理屍體而叫他把車子開過去。但是這樣實際看到新聞之後,卻有種說不出的焦慮和緊張,甚至是恐懼,向阿誠襲來。這種感覺就像是走進了一個無法回頭的隧道裡一樣。
你知道我們半夜又多辛苦嗎——他想起巴克說過的話。他們將屍體包在塑膠紙裡,丟進
布魯克林。結果屍體漂流到下遊的時候,被人發現了。
他把車子開到巴克的公寓時,正好看到他們手裡提著“HomeCenter”的紙袋。那裡面可能就裝著塑膠紙。
阿誠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拿起手機。他想打電話給巴克,然而在按下通話鍵前,他又猶豫了起來——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現在再來確認事實也於事無補,只會被他們一再提醒“你也是共犯”而已。
但是他真的是共犯嗎?
確實,他協助他們擄走海倫霍爾布魯克。開車的人是他,把他們載到公寓也是事實。
可是他壓根兒沒想到托尼他們會殺了那女孩。而且,托尼說是意外。那這樣他還算是共犯嗎?是殺人共犯嗎?
很可惜,阿誠完全沒有法律常識。他只知道未成年人就算犯下稍微嚴重的罪,也幾乎不需要入獄服刑,而且姓名也不會被公開。
阿誠切換著電視頻道。他想要看新聞報導,但就是找不到,於是隻好一直開著ABC台。現在ABC台在播著海外天氣異常現象的解說。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拉開書桌的抽屜之後,他把放在裡面的那支粉紅色手機拿了起來。
那是海倫霍爾布魯克的手機。從那天之後,他就沒有再開啟過電源了。在屍體被發現之前,她的親朋好友們應該打了無數通電話給她,可能也有簡訊吧。只不過他們的聲音或是訊息,海倫都沒有收到。
忽然間,阿誠覺得自己好像了解人活著的意義了。那不單單只是吃飯呼吸那麽簡單,而是和周遭的人之間的聯系及互相關懷。就像蜘蛛網上面一格格的網眼一樣,人一旦死了,就會有一個個網眼從蜘蛛網上消失。
“自己闖了大禍”這個念頭,又再次衝擊著阿誠的心。明明很輕的手機,卻讓他覺得沉重異常。
海倫霍爾布魯克到底用這支手機和多少人聯系過呢?有多少人曾抱著一絲希望,撥打過這支手機呢?
幾乎是無意念的,他打開手機的電源。開機畫面是一張貓的相片。那是海倫養的貓嗎?
他看了來電記錄。在海倫霍爾布魯克被押進車子裡之後,手機曾經響過一次。那是誰打來的呢?要是那通電話早個五分鍾打來的話,說不定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液晶熒幕顯示的文字是“姐姐”。來電時間就是那個煙火大會的晚上。
阿誠關掉電源。他快崩潰了。
把手機放回抽屜裡之後,他倒臥在床上。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