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翻譯朝一個憤怒的父親大聲喊叫著。兩個阿富汗父親合起來對付他,語氣堅決地叫嚷著。終於,一名士兵忍不住問道:“阿卜杜勒,他們說些什麽?”一臉怒氣的阿卜杜勒說道:“他們告訴我,要確保男孩先得到救治!” “把他們都送到營救護站去!”阿卜杜勒轉向那些父親,將這一命令轉達給他們。他們搖著頭,再次朝他喊叫起來。阿卜杜勒告訴我們:“他們拒絕了,他們希望讓男孩子先得到救治。”“把他們都送去急救站!”那名士兵再次怒吼起來。站在門口的士兵抱起一些負傷的孩子,大約有七個孩子還活著。格蕾絲抱起離她最近的一個孩子,跟在那些士兵身後,朝著救護站跑去。
跑出去五六步後格蕾絲才意識到,自己懷裡抱著的是一個小女孩。低頭看了看她,她穿著一件棕褐色的連衣裙,摸上去像是粗麻布。衣領很漂亮,紅色和綠色的小花紋與V領相融匯。她的身子是那麽輕巧。
“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格蕾絲對她說道。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明亮、深邃,充滿了痛苦。她那烏黑的頭髮披灑在臉上,被淚水黏在了皮膚上。她歇斯底裡地大哭著,疼痛使她痛苦而又慌亂。她的哭喊聲吵得格蕾絲耳朵都疼。格蕾絲繼續奔跑著,孩子的頭和肩膀擱在格蕾絲的左手上,她那瘦弱的身子在格蕾絲右前臂的摟抱下,緊緊地貼著格蕾絲的肋骨、臀部和大腿。她的左手揮動著。她喘著氣,再次尖叫起來。她的叫聲似乎就沒停頓過。
“沒事,會沒事的!”格蕾絲開始懷疑,懷疑自己是在跟孩子說話還是跟自己說話。
海倫的表弟弗雷迪,睜大的雙眼裡滿是焦慮,問格蕾絲:“你會死在那裡嗎?”弗雷迪的年紀跟這個小女孩差不多,也許稍大一些。
繼續狂奔。
她的呼吸變得時斷時續,她的叫聲起伏著。格蕾絲低頭朝她看了一眼。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呆滯。她看著格蕾絲,看著這個身穿軍裝的陌生人,從她那雙越來越無神的眼睛裡,格蕾絲看見了恐怖。
格蕾絲騰出右手,想撩開她面龐上的頭髮,但格蕾絲的手指卻抹上了流過她面頰的鮮血。格蕾絲感覺到大腿處一陣暖意。“怎麽回事?”格蕾絲想低頭往下看,但有東西擋住了她的視線。格蕾絲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雙腿帶著她們機械地向前奔去。她再次尖叫起來,這次的聲音嘶啞而又虛弱。那股溫暖感延伸至格蕾絲的臀部,又流淌過格蕾絲的膝蓋。格蕾絲實在忍不住不去看。當格蕾絲這樣做時,腦中並未想過自己會看到些什麽。她光著一隻腳,纖弱細長的腳趾上覆蓋著褐色的灰塵。她那卡其布裙上濺滿了血跡,裙擺已經卷到了膝蓋上。另一條腿的膝蓋下方,被撕裂和燒焦的肉體呈卷須狀,到血淋淋的殘肢端逐漸變細。一段白森森的骨頭從她支離破碎的皮膚和肌肉中伸出。
格蕾絲的腳步踉蹌起來,趕緊抬起頭來以保持身體的平衡。小女孩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喉音。一步,又是一步。還沒跑出去三步,格蕾絲便意識到,懷裡的小女孩已不再尖叫了。
“急救站。我們必須設法趕到急救站去!”
“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會沒事的!”她的手松開了,她的脖子在格蕾絲的懷抱中漸漸軟了下去。
“這不會發生的!”
再次俯視她花了格蕾絲多少時間?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那股溫暖感繼續蔓延著。格蕾絲低頭看去。她的恐懼消失了,她眼中的光芒煙消雲散。周圍的一切仍在繼續。士兵們奔跑著。父母們哭泣著。阿卜杜勒爭辯著。卡納迪厲聲下達著命令。格蕾絲的懷裡抱著一個死去的孩子。她夢遊般地走回到小女孩父母的身邊。她的母親穿著一件黑色的袍罩,遮住了面孔,她捂著臉抽泣著。她的父親默默地看著格蕾絲。格蕾絲這才意識到,小女孩繼承了他的綠眼睛。格蕾絲把他女兒的屍體遞給他。他抱著孩子轉身走出了基地的大門,她那隻光著的腳——那些纖細的腳趾像是雕刻出來的——在他身邊軟綿綿地晃蕩著。格蕾絲默默無言地看著他們離開。
一段時間後,具體多久格蕾絲不知道,她發現自己待在一間木屋裡,盯著軍裝上的血跡。這種事情你該如何處理呢?格蕾絲感到麻木。慢慢地,格蕾絲開始脫下被弄髒的軍裝。離開美國後格蕾絲就一直穿著它,這身軍裝現在幾乎已成了她的第二層皮膚。她褪下褲子,脫掉襯衫,把它們扔在地上。格蕾絲找了條毛巾,強迫自己朝浴室走去。
水流光滑而又溫暖,格蕾絲的胃翻騰不已。回到屋裡,格蕾絲慢慢地穿上衣服。新的軍裝,新的皮膚。戰地指揮官不能流露出自己的軟弱,他們得為部下樹立起榜樣。要是接下來的一整年都像第一天這樣,他們就需要格蕾絲為他們而堅強起來。
格蕾絲穿過走廊,在泰勒的房間裡找到了他。“嗨!”她說道。
“呃,你覺得你們今天贏得了我們的CIB嗎?”他用平緩的語氣問道。CIB指的是令人垂涎的戰鬥步兵徽章,頒發給遭到敵人攻擊的軍人。這是一名步兵所能佩戴的最受人尊敬的勳章之一。
“不知道,也許會吧。”
“來看看,”泰勒說著,指了指他的房間,“我打算把電視機放在辦公桌上。”
“真不錯!”
“這樣,我們就能在空閑時間裡玩玩‘使命召喚’了。”
格蕾絲靠著門框,漠不關心地說道:“太酷了!”內心裡,她在咆哮。
“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飯?”泰勒問道,格蕾絲點了點頭。
走進食堂。他們的連長卡納迪上尉看見格蕾絲,問道:“你還好吧?”格蕾絲聳了聳肩。
他明白了。在這裡待了一年,他怎麽可能不懂呢?
“孩子,你看,這裡是阿富汗,”他說道,“這種狗屁事情發生了。這些人……對他們來說,山羊比孩子更重要,更別說女孩了。”他停了停,等著格蕾絲作出回應。但格蕾絲沒吱聲,於是他又說道:“他們還會有更多的孩子。”格蕾絲覺得心頭一緊,更多的孩子,更多早早死去的孩子。
食堂裡,阿卜杜勒獨自坐在一張桌子前。他的目光很柔和,顯然在思考著什麽。隔著幾張桌子,參謀軍士格裡森、連裡的二級軍士長以及先前跟他們一起來到這裡的幾名軍士圍坐在一起。格蕾絲拿過一個托盤,跟泰勒一起排隊。
晚餐供應的主食是意大利面。格蕾絲低頭看著澆著紅醬的面條,但她想的全是那個小女孩的面龐以及她試圖撩開遮住她眼睛的頭髮時,抹在手指上的鮮血。
兩人和另外幾名軍官坐在一起。很快,話題又轉到了戰鬥步兵徽章上。格蕾絲靜靜地坐著,不想聽這些。
無意中,她聽見我們連的二級軍士長說道:“嗯,你們知道嗎,這次襲擊應該會讓當地人行動起來,去對付那些叛亂分子。”
A排的武器班班長,參謀軍士傑森·扎巴特克說道:“是啊,我希望他們狠狠地教訓那幫混蛋。”格裡森軍士咕噥著表示讚同。
二級軍士長克裡斯托弗補充道:“我敢打賭,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不會遭到間接火力的襲擊了。”有個家夥說道:“這對我們是個勝利。打死了這些孩子,塔利班分子們現在肯定感覺糟透了。”
難道這幫家夥的人性都被置之門外了?格蕾絲用塑料叉子撥弄著餐盤。她不感到餓。格蕾絲坐了很長時間,隨後便逃回到住處的沉寂中。血淋淋的軍裝還扔在地上,走進房間時,格蕾絲繞開了這堆衣服。她坐在床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女孩的面容再次浮現在格蕾絲的腦海中,透過淚水,她看見了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
不!
格蕾絲伸手到衣領處, 掏出了那枚紫星勳章。在她的手掌裡,它變成了一種安慰。她緊緊地攥著它,閉上了雙眼。
格蕾絲覺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經死去。
經歷了今天的這一切,那些人怎麽能如此麻木不仁呢?但格蕾絲隨即意識到,軍士桌上的那些人都曾參加過殘酷的實戰,經歷過與今天類似的場面。他們早已變得堅強無比,現在,他們甚至為自己的冷酷而感到自豪。
我也注定將成為這樣的人嗎?格蕾絲盯著腳下那堆沾滿了鮮血的軍裝。她從未流過血。從國內穿來的這身沙漠迷彩服現在已經沒用了,她甚至不想去碰它們。生存!他們都已經學會。格裡森、扎巴特克、二級軍士長克裡斯托弗——他們都學會了該如何順利通過這片心理上的“水域”。但這對格蕾絲而言還是個考驗。
格蕾絲閉上眼睛,將痛苦逼迫到一個遙遠的深處。她俯下身,從地上拾起那堆血淋淋的“皮膚”,走出屋子,來到阿富汗寒冷的夜晚中。星星在空中閃耀著,並未被文明社會的燈光所遮蔽。在這個荒涼的地方,浩瀚宇宙光滑柔軟的美麗無與倫比。
格蕾絲來到一個黑色的土坑處,這裡是基地的垃圾場。坑底呈椒鹽色,燒焦的垃圾黏在坑壁上。她站在坑旁,將那些沾滿了血汙的軍裝扔了下去。
“後天,我的部下們就將到來,我將為此做好準備。”整了整衣領,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格蕾絲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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