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書穆黎並不知吳郭兄弟已經遇害,帶著賀賴茗二人來到嘉興城給聽客說《垓下之戰》。此乃楚漢之爭時,楚漢之間的戰略決戰。隻道當年韓信巧施十面埋伏之計,將項羽十萬大軍圍困於垓下,那十面埋伏形如天網,楚軍固守垓下,勢如雀鳥。那楚軍將士個個勇士,故作籠中困獸之鬥,以十萬人拚得對方三十萬人損失慘重。書穆黎邊說邊歎氣,眾人不禁悲從中來。又聽他說到漢軍張良,四面楚歌之計,書穆黎突然吟道:“爪牙驅信越,腹心謀張陳。赫赫西楚國,化為丘與榛……”眾人聽得都不禁為那楚國霸王惋惜,又佩服劉邦心中用人之計。
直至烈日當空,書穆黎說道楚霸王烏江決戰,江邊自刎一句之時,又歎道:“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眾人聽得他一番說辭,心中悲情如何耐得住,婦女有些已啜泣不止,一些大漢也紅了雙眼,一層薄霧模糊了眾人的視線。
書穆黎收錢散場之後,背了書箱讓賀賴茗,拉了木杖引自己朝鬧事走去,隻聞他便走便吟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聲中帶著悲憤,眉頭皺起,右手撫須,好似自己便是那楚霸王一般。
酒館之中人聲鼎沸,市人言語葷素混雜。書穆黎和賀賴茗在屋角坐了,又喚小二要了一葷一素,二兩窖酒。酒菜剛剛上桌,直聞菜香撲鼻,書穆黎正欲夾菜賀賴茗卻道:“書老頭兒,你準備什麽時候教我武功啊?”原來昨日書穆黎與那五人鬥武時,賀賴茗已經熟睡,並不知道書穆黎身份,故而一路上仍稱呼他為“書老頭兒”。書穆黎心想這孩子倒也直率,便道:“好啊,隻要你今天能夾到這盤裡的菜,我便教你武藝,如何?”賀賴茗心裡登時一樂道:“一言為定!”賀賴茗剛欲夾菜,書老頭又問道:“你學功夫是為了什麽?”賀賴茗正坐,道:“我想和你一樣,做一位懲奸除惡的英雄!”書穆黎聽後不住大笑,笑得都眼淚從禁閉的雙眸滲出來,他緩了緩道:“會武功就是,懲奸除惡的英雄!?賀賴小兒,你聽好,那天我打的那個叫郭慕的是個好漢子,可不是什麽奸惡啊!你看,我打了好人,那我是不是惡人啊?”
賀賴茗眼珠一轉道:“我知道,他是好人,你也是好人。那天晚上我根本沒睡,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書穆黎眉頭一凝,嘴角一平,道:“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什麽了?”賀賴茗,不著痕跡的一笑,道:“那晚,我想你既然那麽厲害。那兩人晚上必定要讓你教教他們,所以我就沒睡,悄悄在屋裡聽。不想居然還看到了你一人敵五人的情景,又聽他們說了你的來歷。才知道你叫書穆黎,江湖上被稱作什麽蝙蝠,是不是?”書穆黎心中微微一顫,笑意不由上臉,心中歎道:“沒想到,這孩子如此聰慧敏銳,看起來是個可塑之才。”他又看賀賴茗雖隻有五六歲,但流落江湖已久身板結實韌性也好,練武資質還算不錯。
賀賴茗見書穆黎低頭沉思,乘機用筷夾菜。但就在剛要碰到佳肴之時,書穆黎手中木筷突然一轉打在他食指指節上,賀賴茗疼得連忙縮回去。書穆黎笑道:“偷雞摸狗的事,我們可不能乾啊!”賀賴茗臉一紅,又伸手去夾菜,只見書穆黎順著他的力用筷子與他的筷子絞在了一起,賀賴茗又驚又恐眼看自己的筷子就要脫手被攪上了天,書穆黎突然收力這才沒脫了手。賀賴茗,隻感手腕與手臂酸痛難忍,低頭一看,
自己手指竟已經被磨掉一層皮,一絲絲鮮血從手指上緩緩流出。書穆黎,夾了口菜嚼在嘴裡,道:“怎麽樣,還學嗎?”賀賴茗緊抿雙唇,忍住淚水,突然伸手用筷子朝書穆黎臉頰戳去,書穆黎不慌不忙用筷夾住他的手腕,令得他一時無法動彈。 忽聞,鄰桌一人道:“哎,你知道嗎?昨夜有百十來號官兵連夜出城去了城南的一個小村,也不知道去幹什麽,聽說還燒了兩家院子。”另一人道:“這事兒,誰不知道哇,嘉興城都傳遍了,聽說啊是為了抓刺客,那刺客是個高手。居然刺殺皇上,還從那麽多大內高手手裡逃了出來。”另一人道:“哎,不對,我聽說是兩個人,是兩個惡匪一個姓郭一個姓吳,傷了不少官兵啊!”書穆黎一聽,一轉身右手一扯,無意將賀賴茗扯翻在地,他也沒做理會,而是湊到那二人身邊問道:“你們說的村子,是哪座村子?”其中一人道:“就是城南的曲家村……”那人話還沒說完,書穆黎便背了書箱拿了木杖,將賀賴茗扔到書箱上坐好,道:“我們快走。”
書穆黎走出門外,外面白花花的一片,空中還飄著一點碎雪。他立時施展輕功,發足急奔,不一會兒小二探出頭來,大聲喚道:“客官,你的帳還沒結呢!”可是現在哪裡還見得到人影兒,只見得雪上一串輕點腳印。
此時天氣尚涼,二人一口氣奔出十余裡,汗水盡皆凝成白雪,兩人頓時一頭雪白。待到了,曲家村,書穆黎忙吩咐賀賴茗,道:“快,快去找!”賀賴茗應了一聲,連忙朝郭吳兩家跑去。待書穆黎緩緩走到是,賀賴茗卻站在那裡愣住了。書穆黎大聲道:“郭老弟!吳老弟!我回來了,你們在哪兒呢?”他在空中一陣亂摸,卻什麽也沒有摸到。賀賴茗不覺眼淚緩緩流出,癡癡的說道:“沒了,什麽都沒了,書老頭兒這裡什麽都沒了!”
此刻郭吳兩家已經被燒毀,就連那些倒下瓦礫也被白雪掩埋,隻能看到幾根立在雪中焦黑的牆柱。書穆黎緩緩地走著,用木杖輕輕掃開腳前的碎渣,他走到一根牆柱前,揩去眼眶旁的淚珠,“噗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地上的碎瓦深深的刺進了他的雙腿。書穆黎一生很少結交朋友,況且他與二人已經以兄弟相稱,現在郭吳二人卻因他而喪命,悲傷便如潮水一般他撲面而來。書穆黎長歎一聲,眼淚滾滾而下,滴在身下雪上,他撫摸著那一根牆柱說道:“郭吳二位賢弟,我書穆黎若不能給你們報仇,今生今世,誓不為人!”書穆黎一聲怒嚎,嚇得賀賴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書穆黎站起身,施展內功將插在腿中的瓦片盡數震出體外。他杵著木杖,慢慢走到賀賴茗身旁,道:“賀賴小兒,我教不了你多的。我隻教你四個字,首先你一生為人,必須要以俠義為先。第二,做人要仁義。遇人有難需得拔刀相助。對朋友要有福同享,不可過河拆橋!記住了?”賀賴茗微微頷首。書穆黎又遞給他二十兩銀子,賀賴茗茫然的看著他,手裡怎麽也不願意要這銀子,賀賴茗呆呆的看著他,問道:“你要去哪?”書穆黎見他怎麽也不願要這二十兩銀子,隻好把銀子放在雪地上,背上書箱,道:“報仇!”
那雪漸漸大了,賀賴茗一直坐在那雪地裡,癡癡地看著那遲早會被大雪掩蓋的足印。
當晚,大雪紛飛,軍營外軍旗凍徹不為風動,全無暖春之感。
軍中大帳內,一個軍官正在舉杯飲酒,這軍官衣冠不整,五短身材,一張胡子拉碴的臉上有一條黝黑胎記。突然,一人緩緩走入帳內,這人一身白雪,五柳長須上掛著冰凌,手中的木杖和背上書箱倒是沒有一點白雪,此人便是書穆黎。那軍官,大聲喝斥道:“大膽!竟敢夜闖營中大帳,來人把他給我拉出去。”書穆黎,冷笑一聲,道:“沒用的,外面的那幾個軍士都已經被我點了穴位。你怎麽叫也沒人回應你的。”那人長噓了一口氣,走到刀架旁,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你是誰了,書大俠?”書穆黎怒視著他,心裡恨不得將他撕得粉碎,道:“是你殺了郭慕和吳曉天以及吳曉天的妻子王氏?”那軍官,瞟了一眼書穆黎,見他手裡除了一條木杖別無他物,便道:“沒錯,是我。不過……下一個就是你了!”
話音未落,白光一閃,那人從刀架上抽出一把長刀朝書穆黎太陽穴斬去。書穆黎身體微微向後一仰,那刀鋒便從他臉前劃過,那刀上所帶勁風刺得書穆黎生疼。那軍官又連劈兩刀,書穆黎連後退兩步,兩刀均只差分毫。那人急了,突然騰空躍起,朝書穆黎天靈蓋劈去。只見書穆黎扔掉木杖,左手用五指架住大刀,右拳登時彈出,打在那人腋下三寸。那人右手一軟,長刀脫手。書穆黎奪過刀來,反手持刀伸到他身後,只見書穆黎伸腳一A,那人向後倒去,後頸正好落在那長刀之上,霎時人頭落地,血漿四濺。
書穆黎扔掉長刀,撿起木杖隻道大仇已報,便要離去。但聞帳外腳步聲極為雜亂,登時衝出帳外。此時帳外幾人穴道不知為何已經解開,個個叫喧著要為參將報仇。書穆黎心想:“我與這些軍士無冤無仇,他們也是為人利用,還是不要糾纏為好。”於是奔至馬棚中,打翻馬夫,搶了一匹馬,便朝嘉興城以西逃去。
隻道書穆黎身後軍士窮追不舍,並在他身後不斷放箭。起初書穆黎憑借風聲躲了幾支,但後來他即便不躲,那箭也總是擦身而過,從未射中過。書穆黎奇道:“這些人真是奇怪,既然要致我於死地,又為何屢射不中,到似舍不得我死一般!”
突然,書穆黎隻感身體一輕,飛撲出去,滾落倒地。原來這路上早已布好伏兵,剛剛,有人拉起絆馬繩索,將他坐騎絆倒,弄得他自己也飛身倒地。此地中間平坦,兩邊是兩個十余米的土包。眾軍士圍將過來,其中走出一名手握長劍的白衣男子,男子步履沉穩,兩撇劍眉之下一雙眼中泛著血光。那男子看了一眼書穆黎,道:“沒想到,你真是書穆黎,怪不得身手如此之好。”書穆黎認得這聲音,這聲音便是那日酒館相鬥之人,便道:“你是那日酒館之人?你為何在此?!你到底是什麽人?”那男子笑道:“在下閻修煜。我和你說過,等有人花大價錢買你人頭,我自會來取。”書穆黎聽過閻修煜這個名字,這人乃是一位行俠仗義的俠客,因使得一手秦女所創“素雪劍”,江湖人稱“雪劍公子”,但這人五年前突然沒了消息,後來聽人說此人性情大變,被江湖上稱作“血劍”。
書穆黎,怒道:“你勾結邪人,為了蠅頭小利供小人驅使,你這還算得上是俠義道嗎?!”閻修煜眉頭一緊,怒道:“我本來就不是什麽俠義道!”說著,銀光一閃挺劍朝書穆黎眉心刺去。書穆黎立時左手從書箱裡抽出一柄短劍,橫劍來擋。閻修煜見狀,劍鋒一轉朝書穆黎手腕刺去。書穆黎身體一側還手持劍,朝閻修煜左肩削去。閻修煜一驚,連忙收力向後躍去,右手不忘順勢朝書穆黎左眼挑去。書穆黎頭微側,伸手將那劍彈開,又飛身躍起連踢兩腳。閻修煜凝掌對腳,兩人均用暗勁,雙方均向後退了幾步。
突然,閻修煜繞著書穆黎發足急奔,不斷出劍朝書穆黎刺去,那閻修煜劍勁極大,每一劍都嗤嗤有聲。而書穆黎也使出遊身劍法將其一劍劍格去。只見閻修煜愈走愈快漸漸化作一道白影,每一圈便可刺出二十余劍,而書穆黎那劍招也越使越快。俄頃二人越來越快,雙劍相交之聲已是上一聲與下一聲連做一片,不再是叮叮當當,而是化作連綿長聲。
突然,四面軍士一齊立起盾牌,開始用刀柄敲打。閻修煜同時撒手躍開,站在離書穆黎四丈遠的地方。書穆黎,一時聽覺被擾亂,隻覺頓時天上電閃雷鳴,無法辨別眾人方位。閻修煜乘機提劍朝書穆黎左肩刺去,書穆黎隻感勁氣逼人,連忙側身避去,左肩上留下了一條不深不淺的傷痕。閻修煜有順勢朝後刺去,正中書穆黎左股,書穆黎連忙朝後揮劍斬去。閻修煜輕輕後退半步,躲過這一劍,立時又反刺一劍正中書穆黎胸膛,書穆黎頓時喉嚨一甜,一口鮮血湧了上來,他連忙後退幾步,將劍從胸膛之中抽出。
書穆黎自知不敵,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連忙捂住胸口,施展輕功躍上土堆,運氣打翻兩個軍士,發足急奔,朝遠處逃去。
一位軍官見狀,道:“快追!別讓他給逃了!”眾人正欲去追趕,卻聞閻修煜道:“不用追了!他已身負重傷,在這茫茫雪原之中,他活不了的。”說完擦乾劍上熱血還劍入鞘,踏著白雪,緩步離去。
卻道,那書穆黎發足急奔逃出幾裡,突然感到脫力,雙腿一軟撲倒在地,一口鮮血染紅了純白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