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書穆黎逃出重圍一時脫力,昏死在茫茫雪地之中,一口鮮血染紅了純白雪地。過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突然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白衣女子。女子身材苗條,內著白衣紫帶外披兔絨白鬥篷,一頂垂紗箬笠遮掩了面容。那女子看著趴在地下的書穆黎微微一笑,伸手便朝書穆黎後腰抓去。忽聞一稚嫩聲音道:“住手!休得動書老頭兒!”聲音未落一隻小手以掌為刃朝女子側臉劈來,女子不慌不忙伸手一圈轉開這一掌,另一隻手將書穆黎身體掀起轉了一面,讓其平躺在雪地上。小孩兒見二人雙手相接,兵器之法已然無用,便學著郭慕雙手朝女子關節拿捏過去。誰知那女子不避不讓,小孩心想這下成了,當下喜形於色。就在他雙手剛剛碰到女子衣袖之時,女子右手突然伸出,刹那間便點中了小孩左右肩貞穴。小孩登時無力,雙肩一垂坐倒在地。
“你是仙霞派的弟子?你幹嘛護著這破瞎子?”女子言語中帶著笑意,手裡拿出一個小盒,盒內藥味甚濃。女子用手抹了些藥在書穆黎傷口上,又用棉布給他包上。小孩見了,似是放了心,道:“我不是仙霞派的,書老頭兒是我大恩人。”女子聽他一直稱書穆黎作書老頭兒,不禁咯咯地笑起來,她心想:“黎哥不過二十有七,怎的就被叫成老頭兒了,這孩子會些武功,黎哥對天下武功路數都會一些,莫不是黎哥教的。”於是又問道:“小孩你叫什麽?這老頭兒又到底是你什麽人?”小孩輕皺了一下眉頭,道:“我叫賀賴茗,書老頭兒……他是我大恩人。”賀賴茗本來是想說書穆黎是自己師傅的,但二人還未行拜師之儀不可亂說,便隻道他是自己的恩人。女子奇了,心想這孩子既不是仙霞派,又不是書穆黎徒弟,那這武功又是從何處學來,便問道:“你既不是老頭兒徒弟又不是仙霞派弟子,那你剛剛的分筋錯骨手又是從何處學來?”賀賴茗見女子,為書穆黎包扎傷口,心想不是惡人,便道:“我是看到一位大叔和書老頭兒比武,用過這招,看了便學來了。”說著突然站起,又重重跪倒在地頭垂雪中,道:“姑姑,你心地善良,求求你救救書老頭兒吧!”
女子見他,話語誠懇心想他應該是沒有說謊,不禁為這孩子極高的悟性感到驚奇。女子一運力將書穆黎背到背上,讓賀賴茗拿了木杖和短劍,邊走邊問道:“賀賴茗,我問你,他這麽高的武功為什麽傷成了這樣?”賀賴茗將這幾天的經歷,統統給這女子說了一遍。女子回頭看了看背上的書穆黎,眼裡帶著柔情,道:“你到底要我就你幾次,才罷休啊。”二人在雪地中慢慢走著,許久雪上空留一深一淺,一大一小兩串足印。
三人回到嘉興城中,進了一間城南的小屋,女子將書穆黎輕輕放到床上,給他服了一粒藥丸。俄頃間,只見書穆黎眉頭緊皺,露出痛苦神色,額頭不斷冒汗。賀賴茗一見急了,忙叫女子快快醫治。那女子淡淡的笑著,可她戴著垂紗箬笠,賀賴茗哪看得出她的神色,隻道女子已經無能為力,心想書穆黎已是難逃一死,不禁失聲哭了出來。女子不緊不慢拿出一把黑木琴,琴韻緩緩響起,那曲調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輕輕歎息,又似是朝露暗潤花瓣,清風低拂柳梢。賀賴茗聽後淚漸漸止住了心靜了許多,書穆黎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露出安詳的表情。賀賴茗聽不多時,眼簾開始下垂,不覺便進入了夢想。待他醒來之時,琴聲已停,女子坐在琴前看著二人。賀賴茗被不覺紅了臉,
道:“姑姑別生氣,我本在聽琴,不該睡去,隻是今天實在太累了,所以……”他話沒說完,女子笑道:“不怪你,這首曲子本來就叫‘臥寐寧心咒’,琴韻本有催眠之意,適才彈奏是為了讓黎哥調節內息,療治內傷。”說著她又掏出一張白紙,上面寫了:當歸、黑豆、首烏、人參、龜膠、紫河車等多種藥材。她將那紙條交給賀賴茗,道:“明日,你去街上把這幾味藥材買來聽見了嗎?”賀賴茗點點頭,應了一聲。倚著牆角蓋了棉被,睡去了。 翌日,賀賴茗買了藥回來。女子將藥熬了給書穆黎服了,卻見書穆黎仍然昏睡,她也不急,便在床邊伺候,便如妻子一般。夜裡,女子見賀賴茗體質不錯,便對賀賴茗說道:“你無不無聊?”賀賴茗聽後微微頷首,心裡全在擔心書穆黎,也無心答話。女子又問:“那你要不要學點功夫?”賀賴茗聽後眼前突然一亮,他本是要跟著書穆黎學武功的,可書穆黎突然受了重傷此時仍然不省人事,學武之事也就擱置了。此刻女子一提,賀賴茗自然滿口答應。但他又轉念一想,自己已經決定要拜書穆黎為師,如今怎能突然變卦,女子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沒事,我們不立師徒關系便是。”
女子說完躍到院中,從腰上解下一條白色軟鞭,笑道:“我先教你一招‘神龍見首’!”她說著登時躍起,軟鞭在空化作多個大小不一的圓圈,只見她手腕輕抖,那軟鞭化作彎彎折折的一條白線,那鞭頭飄忽不定,籠罩了對手全身。“咻”的一聲“龍首”破空而出打碎了牆邊一排瓦缸。女子長鞭一拋,扔給賀賴茗,道:“練吧!”
鞭屬軟兵器,不同刀劍,勁道稍微不對莫說攻擊敵人,甚至可能會傷著自己。賀賴茗起初連試幾次都不成,那鞭頭有時他打在臉上打得鼻青臉腫,有時纏在頸上一時難以呼吸。不過賀賴茗悟性極高,又肯吃苦,不用三個時辰這一招便使得有模有樣了。女子看得高興,心想索性便把這“冰雪金龍鞭”都傳給他。可誰都清楚貪多嚼不爛的道理,女子一生從未收徒,突見如此悟性極高的孩子,卻把這道理給忘了。於是又傳他“龍頭鋸角”、“龍興雲屬”等招數。可賀賴茗又學了三招,便學不下去,甚至連最初學的“神龍見首”也使得難以入眼。女子輕歎一聲,心想:是了,自己也練了七年才把這套“冰雪金龍鞭”鞭法參透十之一二,怎能奢望小二一夜之功呢?不禁失聲自嘲。她喚道:“別練啦!還是好好練練那招‘神龍見首’罷。”賀賴茗應了。寒夜裡,女子伏在床沿目不轉睛的看著書穆黎因呼吸輕輕扇動的鼻翼,萬籟此俱寂,唯聞軟鞭破風聲。
時過三日,書穆黎仍未醒來。賀賴茗被那女子叫去城中買藥,路經酒館忽聞一人道:“還記得兩天前城中傳的沸沸揚揚的,雪夜死鬥之事嗎?”賀賴茗一聽連忙停下腳步,隻聞另一人小聲說道:“嘿,誰不知道啊?聽說那朝廷欽犯在雪地中作籠中困獸之鬥,一連殺了好多官兵,營中參將的腦袋都給擰下來了!”另一人大聲喚道:“小二,添水!”小二應了一聲,給二人添了水。那喚人添水的大漢,又說道:“哎,小聲點兒,聽說這事兒牽扯了萬毒幫,不然你以為怎麽會那麽快就沒人說了。”另一人喝了一口熱茶,搖頭笑道:“我和你說啊,無論這人牽扯了什麽幫,我隻聽說此人凶狠殘暴,吃人都不帶吐骨頭的,還是個采花大盜!這種人啊死有余辜!”賀賴茗聽不下去了,手裡直癢癢。剛要舉拳上去,只見二人桌前忽然立了個醉漢。二人面面相覷,又一齊看了那醉漢一眼,道:“你想幹什麽?”只見那醉漢身披黃色鬥篷,皮膚白皙,他沒說話隻是立在那兒,忽然白光一閃,“叮、叮”兩聲,那醉漢轉身回到桌前,怒視二人,道:“你們胡說八道!”二人呆了一會兒,隻聞其中一人一聲驚呼,道:“兄弟,你快看!這人到底……”只見二人的兩隻盛茶瓷杯均被削去半寸,兩個瓷環掉落在瓷杯旁,而那瓷杯卻並未翻倒,如此神功的確當世少見。
賀賴茗看到兩人惶恐之色,心中頓時快活了許多,無比感謝那位出手義士。他剛欲邁步離去卻又聞另一人,道:“他便是雪夜裡那死鬥欽犯之人呐!”另一人一聽,顫聲道:“你是說,他是萬毒幫的人?!”二人惶恐之中連忙付帳逃竄。賀賴茗聽了,緊緊盯了閻修煜好久,見他好像沒有離去之意,連忙奔回城南小屋。他剛進屋,只見那女子站在院中正在練功。
“回來了?”女子閉目問道。賀賴茗沒有回答,而是奔進屋裡取了書穆黎的短劍,奔出門前,說了一句:“我再出去一趟!”女子沒有答話,而是走回屋中伏在床沿,小聲對書穆黎說道:“賀賴茗,出去了,我猜他是去為你報仇了……你說說,為什麽你就那麽倒霉,自己苦命,遇到的也都是些苦命的人。”她說著不禁落下了眼淚,又道:“三年前,你不是總纏著我,讓我告訴你,我的身世,我的仇家嗎?”女子慘然一笑,在書穆黎耳旁,苦笑道:“好,我告訴你。”
“十八年前,我家曾經是嘉興城的一霸,那時好沒有萬毒幫。我父親是百扇門的掌門,百扇門是我父親建立的武功門派,主要傳授點穴、擒拿等招數。我六歲的那天夜裡我悄悄出了門,去找一個歌伎學琴。那晚,仇家找上門來一連殺了我們家幾十口人,我回家之時只見家中起火,父母全都被關在房中活活殺死。那時我看到四個身上紋有毒蟲的男子,他們手裡各提一把尖刀,上面的鮮血滴個不停。我嚇壞了,連忙逃跑。可我一個年幼的女孩怎麽逃得過他們的追殺,逃了兩便被幾個漢子抓住了,那漢子扯住我的頭髮,忽然咚的一聲,我頭上劇痛,吃了一棍,我想要逃卻又是一棍,那漢子罵道:‘小混蛋!你可讓我們追得好苦!’他們一面罵一面打,又拔出劍來說要挑了我的眼珠子,穿了我的琵琶骨。我不住求饒:“求求你們饒了我,我不逃了,饒了我!”那漢子舉劍戳向我的眼睛!
“我全力掙扎,但掙不動,隻好閉上眼睛,隻覺寒氣逼近,忽聞一聲長嘯,寒氣沒了,一女子朗聲道:“你們幾個惡賊,還有天良嗎!?”她說著,抽出一條九龍鞭,朝那幾個漢子抽去,只見她一鞭打空,手腕緊接一顫那幾人盡皆倒地,腿骨被抽斷再也站不起來了。那女子便是我師父‘天雪女’蕭湘。”
她說到這裡,臉上不覺泛起笑意,眼裡滿是感激與柔情。她看了一眼書穆黎,見他仍未醒來,便繼續說道:“師傅將我待到長白山山腰處住下,教我讀書寫字,詩畫調琴。還教給我一些治病秘方。十二年間,師傅將‘冰雪金龍鞭’鞭法親囊傳授,六年前,我自覺功夫已成,便要下山報仇。但師傅將我攔了下來,師傅對我說道:‘雪琦,你功夫未成,那萬毒幫幫主雖不是什麽厲害人物,但他那數百名部下可不是你可以對付得了的。你功夫未成,還得多加修煉。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我又何嘗不懂這個道理,但我已經等了十二年了,大仇未報,我怎能安心練功。於是當晚,我趁師傅入睡之時,疾奔下山,兩月後回到了嘉興城。”
“可待我回到此地時,這裡已與我心中所憶,全然不同。百姓苦不堪言,萬毒幫這個地頭蛇已然盤踞這個嘉興城。一晚,我躍入萬毒幫幫主所居之地,卻見那宅中便如王府,侍衛少說也有上百人。我行蹤暴露,遭人追殺,當擺脫那些人時自己也已身受重傷,可是卻連萬毒幫幫主長什麽樣子都沒見著。日後我便扮作歌伎,在城中賣藝維生,等待時機。說來可笑,為了置辦居所我還欠了萬毒幫五十兩銀子,至今尚未歸還呢!”雪琦一面說一面苦笑,過不多時,又眼中露出一絲安慰,道:“三年期,那天夜晚,我無意漫步至三步兩爿橋,你說這奇不奇,我竟在那裡撿到了一個渾身是上的男子,”她輕輕幫書穆黎拂開遮住面容的幾根碎發,繼續說道:“那是我第一次救你,你傷好後日日聽我練琴,陪我說話……”
她話還沒說完,忽聞床上書穆黎,道:“是啊,還記得上次就是你,拉著我走遍了嘉興城。”她聽書穆黎一醒,突然斂了情緒,換了口氣道:“是啊!那都是三年的事了,三年前你不辭而別是為了什麽!?你讓我在此地等了三年,你到底幹什麽去了。”書穆黎沒有答她問題,而是自顧坐起身,道:“我剛剛才醒,你說的那些我可是一句也沒有聽到啊!哈哈哈!”說著站起身,穿好衣服,朝門外走去。
“怎麽?難道你又要不辭而別嗎!?”雪琦緊握軟鞭,怒目質問道。書穆黎嘿嘿笑了兩聲,道:“不會的,我隻是去吧賀賴小兒接回來。”說著,慢悠悠的杵著盲杖離開了。
雪琦看著地上融雪後一灘灘水跡裡倒影出的星星,一股孤獨和落魄從四面八方向她包裹過來,眼淚不由分說的從臉頰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