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莫家村三四裡地之外,有一條潮汐河,河邊有一個渡口,叫做千汐渡。 我們先說這條潮汐河,它足足有四五裡的樣子,怎一望看不到對岸,有一種水天相接的壯美。
沒有風的時候,水面上會彌漫著一層蒙蒙的霧氣,浩渺如煙;但肆孽的季風一來,馬上吹散了霧氣,取而代之得的是另一番情景。
漲潮的時候,是這個河面最美得時候,季風吹動潮水,但見喇叭口壯的河面上,潮水層層疊疊湧上來,前浪下不去,後浪又趕上來,一浪壓過一浪,此浪起,而彼浪不消,遠望猶如堆棧千層,到後來越堆越高,越積越厚,到落潮時又像是失了助力,一瀉千裡,壯美異常。所以這裡的潮很有名氣,叫做“千汐”,這個渡口也由此叫做“千汐渡”。
此刻的莫老頭,正趕上大風,但見風裡,乾瘦的身子仿佛一段枯枝般搖曳不定。
“這鬼風!”莫老頭嘰咕了一句,慢慢從岸邊回到那輛三輪車前,環視了一下四周無人,臉上露出寬慰的神情。
之後,他伸手祭出一張黃色的低階符,左手拈來一個法訣,輕輕低喝一聲“敕”,就見那符自個兒飄飄悠悠的隱入三輪車裡,須臾之後,三輪車就憑空消失了。
莫老頭滿意的點點頭,旋即又歎口氣,低頭嘰咕著。
“今非昔比啊,到現在,卻隻能煉製這種低階的符了,哎!”
一邊搖著頭,一邊坐在地上看起了潮漲潮落。想著連日來的事,他心裡還是不太痛快,對那段過往,在歷經輪回之後,他的心裡已經有歉疚,但小月畢竟是他親生的。
以前修行的時候,早已看淡的親情,在這一刻,卻重新在他的心裡發芽了。每每想到這些,他都會感到害怕,所以他要找個人去傾吐,一訴衷腸,藉此來消除心裡的不安。
“該死的風,該死的風!”
過了好一會兒,隨著莫老頭的念叨,風漸漸小了下來,潮水快速的向海裡退去,泛起的浪花連在一起,宛如一條銀龍,綿延在整個河面上。
莫老頭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看到渡口邊上傳來一聲聲呼喊,那是渡船又開始工作的訊號。不過他老莫老頭子,雖虎落平陽,還用不著坐擺渡,但他也不想在人多眼雜的地方,展示神通。
所以他盡量離得渡口遠一些,畢竟時下的這個時代,不同於往昔,許多新生事物的出現,已經遠遠顛覆了這個老古董的認知。
人貴有自知之明,至少莫老頭子是有的。
他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還是習慣性的望了望四周,確定了沒有人,反手祭出兩張黃色符,“啪”地貼在自己身上之後,左手拈來發訣,口中開始念念有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隨著符沒入身體,莫老頭的身體憑空升起一米來高。莫老頭右手食指中指並攏,然後將之貼近眉心處,喝聲“疾”,就見身體“嗖”的出去很遠,片刻消失在浩渺的水面上,隱隱只剩下一個黑點兒……
就在莫老頭離開之後,一個容貌俏麗的紫衣女子,從堤壩的後面出現了,她迅速循著莫老頭的方向,深深的望了一眼,緊追而去……
離千汐渡的北岸不遠處是風家堡,就是莫老頭要去的地方。
風家堡有一個風水師,叫風無忌,據說對陰陽宅,墳塋巷口走向方面頗有造詣,久了,大家就忘了他的本名,隻以“風先生”相稱。風先生自然就是莫老頭口中的那位“風叔叔”。
風先生的生意好得很,可謂門庭若市,這個時候已近晌午,還有四五個人排著隊等在外屋。
內屋裡,風先生悠哉悠哉的吖口茶,正要和眼前的客人侃上一侃,話還未出口,就聽耳邊如炸雷般響了一下,未曾提防之下,駭得他險些靈魂出竅。
炸響過後,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
“無忌老弟,快來救老哥哥,再不來,老哥哥就掉海裡了。”
“又是你!”
風無忌翻了翻三角眼,嘰咕了一句之後,看向眼前的客人,一個衣著光鮮的中年男人,此刻,他的頭上正冒著冷汗,不用說,是給剛才的那一聲炸響驚到了。
“讓您受驚了!”風無忌說完一擺手,旁邊一個小男孩,立即遞了一塊潔白的手帕給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立即起身,唯唯諾諾的接過來。
“無妨,無妨!”
“我今天有客人要來,您可否明日再來?”
逐客令下,中年男人即刻會意,伸手從衣兜裡掏出一疊紅票票,恭謹的遞了過去。
“區區薄禮,還請先生笑納!”
“呃,這個,好吧!”
風無忌半推半就的接了過來,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明早第一個接待貴客。”
中年男人剛剛轉過身去要走,隻聽又是一聲悶響,較之之前還有過之。他被駭得癱軟在了地上,萎靡不起。
“老弟要快,哥哥的腳已經進到水裡了。”
“娘的,好煩!”
風無忌暗暗罵了一聲,念動咒語,須臾之後,兩腳離地,如箭矢劃過,電光火石之間,已然消失不見,隻留一道清影在中年男人的瞳孔裡。
外邊還有幾個人連聽兩聲爆響,不知所以,就都重來進來,卻不見了風無忌,只剩下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一個勁的嘰咕著。
“真仙啊,諸位,真仙啊這可是……”
中年男人的話讓幾人摸不著頭腦,他們就耐心地詢問起來,一個在添油加醋的說,滿是讚譽之詞;另幾個不住的點著頭,大有逢迎之意,風無忌的“真仙”之名自此悄然遠播,其名更盛。
而此時的潮汐河之上,兩道身影正朝著風家堡方向急行而來,不是別人,正是風無忌挾著莫老頭。
到了風無忌的居所,原本候在那裡的幾人已經離開,風無忌吧莫老頭讓到了內屋。
落座之後,早有那個男孩奉上茶水,之後靜立一旁,等候召喚。風無忌先開口了。
“老哥哥道基似乎又有退步, 以後還是作渡船過來吧!”
聽風無忌話裡有話,莫老頭乾笑一聲,默然不語。沉吟一會兒,歎息一聲,又說道:“無忌,莫在取笑老哥哥了,老哥哥苦啊!”
“偶,老哥哥有何事不能告訴無忌,還請不要拿無忌當做外人啊!”
莫老頭聽了,老眼裡即刻流下兩行清淚。大呼道:“無忌,哎……”
於是,莫老頭將這段時間裡家裡發生的事,滴水不漏的告訴了風無忌,風無忌不住的點著頭。
當聽到瀾心兄妹為小月養魂分魂的時候,原本伸展的手掌緩緩抓成了一個堅實的拳頭,重重的捶在了桌子上。
傳來的聲響驚到了莫老頭,他抬頭正迎上風無忌的那雙三角眼,裡邊透出的寒芒讓他感到一陣戰栗。
“怎麽了?無忌,你有心事?”
“喔,老哥哥誤會了,隻是老哥哥辭情懇切,我為您報不平啊!”
“知我者無忌也,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一直聊到夕陽如火,莫老頭才離開,回去的路上,心情也好了很多,這次他做了渡船,因為對岸不會有人接應他。
他心裡的壓抑感是減輕了許多,然而另一個人卻蹙著眉頭,在窗前足久站冥思。時間分分秒秒流逝著,當眉頭舒展開的時候,已是半月當空。
“苦等千年,竟然還有這等機緣,真是天不滅曹啊,哈哈哈哈哈……”
一陣陣淒冷的笑聲傳出,竟然讓一隻孤行的飛鶴中途折返,遠遠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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