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長街，昏暗且狹窄，街道兩旁是高高的圍牆，卻不知圍牆那側，圍住的是誰人的庭院。圍牆上，老樹的枝椏放肆的延伸，纏繞在一起，秋風蕭瑟，拂過長街，一地枯黃。　　“世間一切，皆為虛來，宇內萬物，皆為幻往……”老者低聲吟唱，短歌鏗鏘。

　　循著歌聲望去，只見長街盡頭，一道削瘦的身影，徐徐走著。老者一襲青衫，鶴發童顏，雙眸微眯，目光懶散。左手一杆長幡，隨風而舞，幡旗上是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縱橫交錯。

　　老者的手，枯槁且修長，手指筆直，指尖清整，可以想象，年輕時，一定是一雙如同碧人一般的手掌。

　　此時，右手中，正緊握著一隻細嫩的小手，小手高舉著，映襯出一道隻及老者腰際的身影。那是一個極其精致的女孩兒，精致的長發，精致的眉眼，精致的俏臉，精致的衣衫。

　　“爺爺，你唱的這幾句是什麽意思啊?”女孩兒仰頭望著老者，明眸中清泉流動。

　　“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懂了！”老者放開女孩兒的小手，寵溺的輕撫著精致的額頭。

　　突然，秋風急促，卷起一地的落葉，揚揚灑灑，飄飛如絮。

　　“老東西，尋你無盡歲月，原來你躲在這裡！”長街的另一盡頭，傳來一聲陰冷，震落了漫天的枯黃。

　　“老夫早已不問紛爭，你為何一定要趕盡殺絕！”老者聞聲，卻是抬首仰望，目光似是穿透頭頂的枝椏，直及高天之上。

　　“普天之下，兩境之秘，隻余你一人知曉，你不死，我主心中難安！”陰冷再起，風止葉息。

　　“呵呵……兩境之秘，至尊之上皆會明悟，你殺，又殺得完嗎?”老者輕聲低語，卻似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浪，刺穿雲霄，直破蒼穹。

　　“那我便要你極境，從此再無至尊！”一時間，長街之上，殺意彌漫。

　　老者這才收回目光，望向長街的另一盡頭。那裡，一道墨色身影正緩步而來，斜握長槍，槍尖劃過地面，悄然無聲，卻是在青石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一看似筆直，再觀則凌亂，似是暗藏玄機。

　　老者依舊徐徐走著，不急不緩，只是身後踏過之處，卻見一串足跡，入石三分。整條長街，似是抖了幾抖，微不可察，長槍留下的痕跡隨之震散，彌漫的殺意亦是如困囚籠，掙扎著漸漸止息。

　　“我們換個地方吧！莫要驚擾了凡人！”老者悠然開口，目光波瀾不驚。

　　“哼！想給自己找個稱心的墓地嗎?”

　　老者唇角微揚，不置可否，將女孩兒安置在牆角，俯下身去，柔聲說道，“小甄，呆在這裡，不要亂跑！”

　　“爺爺，這次要多久?”女孩兒伏在老者耳側，低聲問道。

　　“這次可能要麻煩些，無聊的話便數落葉吧！估計數到三百，就差不多了！”

　　“老東西，還有心思顧及他人，我便先斷了你這念想！”說話間，一縷氣勁劃破空間，猙獰如蟒，幽深如墨，直向女孩兒噬咬而去。

　　老者長幡一抖，將氣勁裹進幡中，而後幡杆重重一杵，地面立時龜開，裂紋如蛛網一般蔓延開來。

　　“禍不及旁人，你主沒教過你這個道理?”老者雙眸一凝，目光冷冽。

　　“想殺我，便隨我來！”說罷，身形微微晃動，而後漸漸虛幻，直至消散。

　　“哼！雕蟲小技！”墨色身影冷哼一聲，亦消失於長街之上。

　　一時間，秋風再起，風吟中，

隻余一聲聲稚嫩的低語，“一片，兩片，三片……”而女孩兒的身影，也已是隱於牆角，不知所蹤。　　這是境，相隔極虛，境之界限，無垠無際，放眼望去，一片蒼莽，目不能及，豈止百萬裡。

　　一說境在蒼穹，九天之上，雷雲之巔。一說境在地宇，十地之下，萬丈深淵。又一說，境在人心，可縱是逆亂了輪回，斬斷了亙古，這心之界限，又有幾人能破盡。

　　可眼下，老者卻是身處境中，且立於萬丈高山，彷如俯視眾生。

　　“老東西，引我來此，你就不怕驚動我主?”高天之上，墨色身影幻化而出，臨空而立，煞是威風。

　　“不能讓你的血，染贓了極境的大地！”老者淡然說道，卻是目光如炬。

　　“大言不慚！”

　　說罷，狂風漸起，一隻巨大的槍影橫空，數縷氣勁纏繞其上，狀若蚺龍。槍影向著山巔猛然刺下，一時間，空間湮滅，蒼穹震蕩。

　　老者縱身躍起，青衫獵獵，手中長幡揮動，竟是搖晃得烏雲蔽日，搖晃得山河色變。

　　“山河幡?大道竟把此等尊物也給了你！”語氣中略顯詫異。

　　槍影未及，立時再幻，蚺龍一挑，刺破蒼穹，破裂處，洪荒氣息傾瀉而出，那是無盡歲月的匆匆亙古。洪荒之氣肆虐大地，肆虐得山河破滅，席卷高天，席卷得星辰碎裂。

　　山河幡亦不再搖，陡然定住，任憑如何揮舞，卻是紋絲不動。只因洪荒之氣早已將之重重緊鎖，且漫延向老者，吞噬而來。

　　緊握幡杆的雙手，變得更為枯槁，瘦削如骨。鶴發枯黃，且童顏不再，皺紋漫過額頭，爬上眉梢，躍下唇角。這一張面容，一時間，竟似枯老了萬載。

　　“難怪敢這般叫囂，竟是有如此倚仗，幻之洪荒，還真是大手筆！”老者依然平靜如常。

　　“荒古之後，再臨此術，是否仍感無力?”語氣中暗藏竊喜。

　　“荒古一戰，我確是被此術所傷，時至今日，仍是未能痊愈。”老者言辭微頓，似是略有惋惜，“可你，畢竟不是他，他是否又告知你，我已無法再執劍?”

　　話音未落，但聞一聲錚然劍鳴，雙手一扭幡杆，長劍應聲出鞘。老者氣勢陡變，長劍平舉，劍身微顫，蕩盡洪荒之氣，再難近身。

　　卻見，長劍樸實無華，看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劍身無光且有斑斑鏽跡，劍尾無柄，只是幾縷破布纏繞，握於老者手中。

　　“虛張聲勢！”聲音中，卻透出一絲懼意。

　　“你，看好了！”你字出口，目光似是破境而出。

　　說罷，老者一劍揮出。

　　只有這一劍，遠處山峰盡皆湮滅，悄無聲息。只有這一劍，斬斷蒼穹，一分為二，斷裂處平滑如鏡。只有這一劍，劍痕縱貫大地，仿佛延綿無盡的萬丈深淵。

　　這一劍，可斬千魔，這一劍，可誅萬仙，這一劍，可逆亙古，這一劍，可碎荒天。

　　長劍入鞘，幡上再添一道，正是一百零八之數。

　　“太幻，你親自來尋我便是，讓這些嘍囉來，又有何意義?”老者低聲喃喃，“我橫跨荒古，你以為我在躲你，我卻是為正我禹青劍尊之名！”

　　而後又是搖了搖頭，緩緩念道，“大道，你又還需沉睡多久，讓我這一把老骨頭獨自撐著，你也還真是舍得！”

　　長街上，秋風依舊蕭瑟，風聲中，仍有低語吟吟，“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三百零……”一字尚未出口，便見老者的身影自長街盡頭幻化而出。

　　“爺爺，你慢了些呢！”牆角的空間一陣扭曲，女孩兒從中走出。

　　“呵呵！只是慢了……”老者一言未盡，卻是勃然大怒，只見其怒目圓睜，一襲青衫鼓動得獵獵作響。

　　隨之一聲高喝直破天際，“太幻，將我小甄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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