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縣位於劇縣東北六十裡,溉水和濰水從境內穿行而過,奔流入海。都昌縣北部連接勃海萊州灣,這裡地勢平坦,臨海之地是一望無際的灘塗地帶,寸草不生,本屬於無主的荒蕪之地;然而實情並非如此,只見臨海的灘塗上被人為劃出一塊塊十丈見方的方格,再用人頭大小的石塊將邊沿團團圍住;這樣的方格每四個一列,沿著海岸線分布足有十數裡之長!這些方格每隔二十個便在旁邊建有一間倉庫,而在方格以外五百步的位置更是圍起一圈柵欄,柵欄內駐扎著數名全副武裝的兵士,正用冷冷的目光掃視著外圍。可以想見,一旦有外人闖入,等待他的必不會是友善而熱情的接待。 這裡正是北海郡守陸旭名下的產業,而那些方格則是煮海製鹽的鹽田。夏朝並沒有鹽鐵專賣制度,但是製鹽煉鐵卻是只有官方允許進行,私人無權進行製鹽和煉鐵,否則將受到國家的製裁;而官方控制了鹽鐵的源頭後卻不禁止私下裡買賣,因此實際上官方就是最大的一級批發商,從而從源頭上控制了產量和市價。然而只要有利潤就會有市場,正如太史公所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雖然這個時空沒有太史公,但道理總是相通的,因此各地私下製鹽煉鐵的不在少數。尤其到了夏恆帝時期,中央控制力度大幅減退,各地實權官吏各自為政、豪族世家掌握了大量土地和人口,這鹽鐵官采的制度更是名存實亡。
陸旭正是這樣背景下的受益者之一。作為在北海郡經營多年的封疆大吏,又擁有遼闊的海疆,煮海製鹽尤為方便,不將這種便利轉換為實利才叫不可想象;因此陸家聯合北海世家,將整個都昌縣,甚至包括下密縣的一部分都劃為自家製鹽的地盤之中。其中都昌縣更是重中之重,不但是陸家的製鹽產業全數集中在這裡,而且也是整個北海私製海鹽的囤積地,故此在這裡安排了重兵布防,惟恐出了紕漏。
現在鹽田內正有無數壯丁忙碌著,有的穿著水靠,手持樓耙,踩在齊腰深的冰冷水中,將首層鹽田中的海水用力攪拌;有的負責引放,不斷將濃稠的鹽液引入結晶池,或是將稀釋的鹽液放回蒸發池;還有的在灘塗上架著巨鼎,不斷將半結晶的鹽液倒入鼎中,或者將煮乾的鹽塊收集起來裝入麻袋。
這些人都是製鹽的鹽農,或者乾脆一點兒說,就是陸家私豢的家奴;這些人或是犯事的囚徒,或者生活無著的流民中招募而來,在大夏帝國屬於沒有登記的人口,一切生計全賴陸家給予;一日為鹽農,終生不得出路,常年辛苦勞作,還要被士卒看管,動輒皮鞭棍棒加身,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
此時一位年屆五旬的老者剛剛攪完一池海鹽,直起腰來,把樓耙杵在腰上,打算歇口氣。然而他望向海面時發現似乎有一點黑色的影子一閃即逝,老者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睜大眼睛努力張望,希望能看出一點端倪。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刺目的陽光反射在海面上形成點點鱗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待到視線漸漸清晰,終於看清那些所謂的黑點,明明就是遠處駛來的數艘掛著黑帆的戰船,分明就是海盜船!那老者登時目瞪口呆,一手指向來船的方向,連腰間的樓耙悄然滑入海中都毫無知覺,嘴裡隻曉得發出“嗬嗬”的聲響。
都昌縣沿海都是內海,屬於登萊水師的駐地,雖然登萊水師總共也就數十條戰船,
可這邊全是貧瘠的灘塗,雖然鹽田不少,可大批海鹽搶回去,價賤不說,還不易脫手,又佔倉位,因此幾乎從沒有海盜船會深入青州沿海打劫,故此老者看到在這片海域出現海盜船才會這麽吃驚。 這時“海盜船”的旗艦之上,一身黑衣蒙面打扮的許明正立在船頭,一邊用北海王送給他的‘千裡眼’往海岸上觀察,一邊聽取身邊副官的匯報。
“都昌沿岸分布鹽田共計400余畝(今300畝),陸家佔其中近七成,全數集中在都昌縣境內。都昌縣兵將全縣500人的部卒都放在這裡布防,不過由於海岸線過長,加上兵卒還有日常調動輪休,因此此地實際防守兵力只有200人,分布在五裡長的區域內。”
許明聞言冷笑:“愚不可及。如此長的防線才這麽點兵力,對付正規軍隊能有什麽作用?頂多就是防止那些愚民闖入海灘而已!”
匯報的副官心中腹誹:本來就是防防老百姓而已,誰知道會有我們這樣的虎狼之師闖入?況且還是從海上而來,那就更加防不勝防了!不過面上當然不會表露出來,反而嘴裡稱讚:“將軍英明!”許明的武職現為橫海校尉,按照夏製六品武職勉強也可以稱為將軍了。
艦船漸近,肉眼已可看到岸上的鹽農,奇怪的是這些人並沒有因為害怕而四散奔逃,僅僅是一群群的聚到倉庫邊上圍成一團,然後再沒有多余的行動。既沒有去尋求官軍的保護,也不逃走,讓許明一時也抓不著腦袋。他轉過身問身邊的副官:“這些鹽農怎的都不驚慌逃竄?”
副官也正自疑惑,只有期期艾艾的回道:“或許是震懾於將軍的武勇,不敢逃散,怕惹得將軍震怒吧?”
許明也就隨口一問,鹽農的反應並不在他的考量范圍內。看看距離差不多了,沉聲發令:“打旗號,吩咐全軍,準備搶灘!”
隨著旗艦上的旗號揮舞,一行七艘走舸、十余艘走馬漸漸形成橫列的陣型。與走舸在近海下錨停船,士卒紛紛往登陸舟上轉乘不同,略小一些的赤馬艦由於是平底船,根本不用減速,就這麽直直地便往海灘上衝來!
許明這次帶來了膠州水營幾乎全部的艦船和人員,這些原來的海賊、漁民對於操舟駕船的能力自不必說,便是這種搶灘登陸也是熟練無比!蓋因海賊與搶劫海船的海盜不同,他們的主要劫掠對象就是沿海的村莊,因此搶灘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僅僅過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三百水營將士已經在灘塗上列好了陣勢,並且主動往柵欄防線靠近。
一開始由於防線的位置遠離海灘,駐守的都昌官兵根本就沒發現海上的異常。等到覺察出情況不對時,才有領頭的將官趕緊鳴號,一邊亂哄哄的集結隊伍,一邊努力想排出陣型前壓。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的戰爭必須依靠陣型,一擁而上是行不通的;蓋因這個時代的通訊能力不發達,想要指揮士卒只靠聲音又傳不遠,因此隊伍的前進後退全靠旗號指揮。而旗號的針對對象並非單獨的士卒,而是一個團隊,這數個團隊的集合體才匯成一個‘陣型’。所以可以想見,如果失了陣型,就相當於失去指揮,而冷兵器時代戰爭的傷亡最多的並不是在兩陣相接、直接對抗時產生,而是在一方潰壞了陣型,潰逃之時被追擊方從身後大肆砍殺,才是一場戰爭出現主要傷亡的時期。綜上所述,可知在一場局部戰役之中,陣型是多麽重要。
然而許明的隊伍卻不緊不慢地往前邁步,,在步步逼近到兩百步的位置便停下了腳步,好整以暇地看著都昌縣兵排兵列陣。等到對面的縣兵好容易列好了陣型,在鼓點下開始往這邊小跑到不足一百步時,許明才冷冷一揮手,只見前排刀盾兵突然散開,露出身後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兩列——弩兵!
沒錯,為了這次行動,趙旻把所有的強弩都調派給了許明,連自己親衛都沒剩下幾把!好在掌管物資的是親舅舅夏侯傑,要不還真不知道如何向人解釋這麽多大殺器的去向。
弩兵排成兩排,前排半蹲,後排直立,將寒光閃閃的箭頭對準了對面跑來的都昌兵,隨著一聲令下,只聽一陣“嗡嗡”的弦響,上百隻利箭撲向數十步外的都昌兵!此時都昌兵已經沒有了退路,唯有奮勇向前才有可能博一條生路,於是在為首將官的號令下,不到兩百的縣兵開始加速奔跑,而站在前排的兵士卻只有絕望的望向撲面而來的利箭!
與弓箭的覆蓋性射擊不同,弩箭的殺傷力主要來自於直線殺傷,因此最悲慘的莫過於正面面對弩箭的士卒。再加上這些縣兵大多都是槍兵,除了身上薄薄的兩檔鎧幾乎再沒有能夠阻擋弩箭的存在,因此他們的下場可想而知!在勁飛的弩箭與縣兵第一次零距離接觸時就倒下了五六十人,場間只剩下利箭穿透肌體的撕裂聲,以及中箭士卒的慘號!
都昌將官此時已顧不得去管倒下的士卒是死是活,他怒瞪著雙目,透出絲絲血紅,眼中只有著對面的黑衣蒙面軍隊,招呼還能站立的袍澤,揮舞手中的長槍,往前繼續邁步狂奔!此時距離對手只有不到五十步,敵人似乎近在咫尺,只需要再稍稍努力一下,就能用手中的利刃刺入敵人的身軀,用鮮血來為身後中箭翻滾、生死不知的兄弟報仇雪恨!
然而現實往往是如此叫人絕望!對面的兩排弩兵在發射完畢後迅速往兩側散開,後退重新上弦,露出身後的——另外兩排弩兵!是的,還是弩兵!寒光閃爍的箭尖仿佛在告訴敵人,剛剛的慘烈,僅僅只是殘酷的開始!
趙旻在複甑山寨截獲了陸旭送給許獨目——呃,就是現在的許明兩百把弩機,後來剿滅了準備圍捕他的北海死士和郡兵,又繳獲了數十把;加上後來零零散散購買和修複損壞的,趙旻手下總共有弩機三百多點,而為了讓許明襲擊鹽場的順利, 給他配備了整整三百把!也就是說整個膠州水營幾乎人手一把一石強弩,這樣的數量面對不足200人的都昌兵,怎能不讓人絕望!
剩下的結局毫無意外,兩輪弩箭洗禮後還能站立的都昌兵不足三十人,陣亡者包括都昌的帶隊將官,幸存者面對三百全副武裝的黑衣“海盜”已毫無再戰之心。許明對於這樣一面倒的屠戮也有些意興闌珊,剩下的士卒停止了射擊,換上刀盾和長槍上前清剿殘敵;而都昌兵連象征性的抵抗都懶得做,紛紛繳械投降,被黑衣兵拿繩子綁成一團。
解決了武力威脅,剩下要做的就是毀掉鹽場。許明的做法是從海水中挖溝引入鹽田,然後將倉庫中所有的存鹽一股腦的統統扔回灌滿了海水的鹽田中去。讓人意外的是先前的鹽農在見到都昌兵戰敗後不但不逃,反而畏畏縮縮地湊上前來,其中一名年齡較大的長者壯起膽子走到許明身邊問道:“這位好漢爺,如果我們幫你毀田,你能把我們都帶走嗎?”
許明轉眼看看露出一副哀求表情的長者,心下頗有些無奈。他當然知道即墨的開發需要人手,這些壯勞力如果真能帶回去對屯田也是不小的補充;不過此時畢竟乾的是隱秘的大事,不宜節外生枝,因此在略微猶豫後還是搖頭拒絕了老者的提議。
一個時辰後,許明一聲令下,三百健卒紛紛離岸登船,揚帆出海,隻留下布滿海灘的狼藉,在夕陽下述說曾經的輝煌。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