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鹽屍
衛道士對地洞中的情形略知大概。據他所說,這些堆積成塔的兵丁是被清初茅山丹宗的一位孫姓祖師誘殺,但這個地洞直到清末才被另一位陶姓祖師發現,其中的因緣際會,也正應了天道輪回、生生不息之說。
宣統年間,南京的一位姓陶的丹宗祖師隱居在秣陵鄉下,這位祖師極其聰明,鄉試已中得舉人,但他志在煉丹,於是放棄了進取功名,只在棲霞山中以砍柴為生,也是機緣巧遇,竟讓他在砍柴時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山洞。他在山洞中盤桓數日,見到洞中的許多奇異景象,但始終不解其意,直到他回到家中翻閱族志,又在無意中看到族志裡夾雜的一封書簡,這才揭開了地洞之謎。
原來滿清入關時,殺戮極重,史書形容說:“屍骨成山,行人於二、三裡外望如積雪”。“血濺天街,螻蟻聚食,饑鳥啄腸,飛上城北”,可以想見當年八旗兵丁的凶殘。更有一些八旗兵丁喜食人肉,常常醃漬人屍作為軍糧,清軍中並不缺衣食,這些兵丁之所以鹽屍為糧,是因為軍中另有一些薩滿巫師助紂為虐,他們宣稱吃人肉可以增強勇力,吃得愈多勇力愈強,所以許多兵丁趨之若鶩,吃完人肉後屠城殺人更加殘暴。
順治二年清軍攻陷南京,曾有當塗孫陶氏被清兵所掠,“縛其手,介刃於兩指之間,曰:從我則完,不從則裂。陶曰:義不以身辱,速盡為惠。兵稍創其指,血流竟手。曰:從乎?曰:不從。卒怒,裂其手而下,且剜其胸,寸磔死。”這是《明史》上的記載,但史學家並不知道,這位孫陶氏其實是著名的煉丹道士陶弘景的後代,她夫家是另一位著名的煉丹道士孫思邈的後人,她的兒子則是茅山丹宗的一位丹術大師。
這位孫姓祖師的天賦也是極高。算得上茅山丹宗承前啟後的一代宗師,後世丹宗尊稱他為“孫祖”。其時茅山丹宗沒落已久,他在家研究家傳丹經,從中發現了許多外丹術的謬誤之處,自此縱情山水,不再以丹術為念。明末亂世,也斷了一般士人的功名進取之途,孫祖家道殷富,所以於功名利祿處看得很淡,平時常以富貴閑人自居。
但國祚將終,所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清軍攻陷南京,終於打破了他做一名富貴閑人的迷夢。母親孫陶氏被清兵虐殺,其慘景是他親眼所見,若不是圍觀人群中有一年邁老者阻攔,只怕他早已衝上前去和凶兵們廝拚,枉送了自己性命。
那年邁老者年歲極大,自稱已百歲有余,年輕時雲遊四方,曾與茅山宗結緣。精於鎮魂滅煞、魂魄轉換之道。孫祖見那老者雖然老邁,但風骨凜然,頗具俠義心腸,便跪地大哭,請求老者傳授異術,那老者慨然應允,兩人遂以師徒相稱。
授藝月余,孫祖欲為母報仇,師徒二人攜手潛入清軍營帳,也不知二人施用了什麽計策,竟在一夜間把數千名清兵誘殺於棲霞山中,這些兵丁俱是凶殘暴虐之輩,無一不是吃過人屍的清兵,大凡吃過人屍,眼瞳中必有紅色筋脈貫通,孫祖師徒依據這一特佂分出數千凶兵,盡數殺戮於棲霞山溝壑之間。
那老者見孫祖得報大仇,不顧孫祖的苦苦挽留,飄然而去,孫祖返家後重閱丹經,忽然間大徹大悟,他本是極聰慧之人,家傳丹經早已研修到精致細微之處,再得老者傳授鎮魂滅煞、魂魄合練之道,頓時融會貫通,“集天人合一之靈力,合丹鼎符籙之精要”,創造出一套茅山宗獨有的以魂魄煉丹的外丹理論來。
昔日魏伯陽作《參同契》,號稱丹經之鼻祖。諸真之命脈,是外丹術的扛鼎之作。《參同契》有“姹女黃芽”之說,“河上姹女,靈而最神,得火則飛,不見埃塵,鬼隱龍匿,莫知所存,將欲製之,黃芽為根。”
對這段描述,由於《參同契》本身語言晦澀,各方的解讀也存在很多歧義,有些外丹家以金石丹砂的實踐妙用進行解釋,認為“姹女”是水銀的代名,它受熱容易揮發,不留殘渣,也難見蒸汽,所以說“莫知所存”“靈而最神”,黃芽則認為是硫磺,也有人認為是黃丹,因為這兩種東西都能夠順利和水銀進行化學反應,生成性質穩定的化合物,也即是說。姹女被黃芽製服,修成能夠“鬼隱龍匿”的靈丹妙藥,吃了可以了道成仙。
只可惜金石丹砂的外丹術已被實踐證明不但無益,而且有害,明清時期,外丹術回光返照,皇帝、百官等人或為成仙、或為縱欲,大力提倡煉製外丹,這些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貪圖一勞永逸,結果重蹈前轍。中毒身亡者無數。孫祖徹悟後再讀《參同契》,拋棄了腐朽荒誕的金石丹砂,他結合流行於世的內丹術法,對外丹煉製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他認為“姹女”是人的精神意念,飄忽不定,而黃芽則是人的魂魄,控制人體的肉身和精神,內丹、符籙派講求魂魄合練,取的也是這番道理,只不過他們以自身修煉為主,過程太過艱苦漫長,何況還有墮入魔道之憂,怎及得茅山丹宗懂得外藥為用,以魂魄煉丹,服後可以一蹴而就,省掉了多少修煉功夫?
孫祖悟道後,立刻想起山中現有的丹材---數千清兵屍首,他趕往棲霞山,在山谷中尋覓到一處絕佳的養屍地洞,他把這些屍體盡數葬於養屍地,為防止屍體腐爛,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醃漬屍體,保持了屍身不腐,又以符籙派的鎮魂鎖魂符法,鎮壓住了這些屍體的魂魄。
他重建茅山丹宗,召集數十名健兒在養屍地塗鼎煉丹,鼎煉魂魄,爐燒屍身,正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只是因為鍛煉的凶兵們的屍身,大家做起來毫無顧忌。道家丹鼎,合乎陰陽五行。以火為日,以水為月,水火輪番運轉,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百年的造化,“一鼎可藏龍與虎,方知宇宙在其中”,百般鍛煉,自然能生成長生不死的仙丹,孫祖認為通過丹鼎鍛煉魂魄,可以收到與內丹魂魄合練一樣的效果,走出一條真正的外丹之路。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孫祖本以為魂魄煉丹定然可行,想不到開鼎後卻是大失所望,丹鼎內並沒能像他想象的那樣結出大丹,只是在丹鼎的頂部生成了一種雲霧狀的氣體,底部則是極薄的一層黑墨狀的粉末。他以後再經多次試驗,始終一無所得,最後隻得宣告煉丹失敗。
雲霧狀氣體無法采集,孫祖隻好采集了一些黑墨結成丹藥,他回到當塗家中,秘藏丹藥,始終不敢服用。後來家道敗落,他投奔秣陵舅父家中,以行醫為生,一直默默無聞,直到他無意中以丹藥救治一名癲癇病人,居然一治而愈,從此聲名大噪,一時求醫者無數,他自居孫思邈後人,把所煉的丹藥偽托作祖傳的“太一神精丹”,晚年生活倒也過得舒心平安。
不過他雖然煉丹失敗,但對自己創造的魂魄煉丹理論始終不舍放棄,“金石丹砂,猶有可變之道,幽魂冥魄,豈無可造之理?丹術不成,乃人力之瑕疵,非丹理之悖天耳。”意思是說,他煉丹之所以不成,只是因為在具體的操作執行上出現了偏差,並不是以魂魄煉丹的理論有什麽謬誤,只要糾正了操作上的偏差,一樣能夠丹藥可煉,仙道可成。
孫祖寄居在舅父家中,終生不曾婚娶,他臨終前把自己的求丹經歷及丹學心得撰寫在一封書簡中,寄望於有緣後人能夠對魂魄煉丹理論繼續求索,“所煉丹藥,雖非上乘,猶能治癲癇祛百病,潤肌膚出顏色,若得上乘之藥,自可安魂魄而通神仙也。”
只可惜孫祖死後,茅山丹宗曇花一現後更加沒落,作為養屍地的地洞早已封閉,他的魂魄煉丹理論更被巫師們轉作邪術,這些人不懂魂魄合練之道,知其行不知其神,竟把魂魄煉丹誤解為以屍身煉丹,清中期冶煉屍丹曾風行一時,其荼毒之處難以盡述,以後隨著官府的盡力剿殺,這種陰森恐怖邪術才漸漸絕跡。
直到清末,另一位姓陶的丹宗祖師才發現了他的書簡和棲霞山谷中的地洞,這時距離孫祖離世的時間已過了二百多年,機緣湊巧的是,陶姓祖師也正是孫祖舅父的嫡系子孫,他本就癡迷於丹經,現在得到先輩的秘術絕學,自然如獲至寶,夙夜精研不懈。
這位陶姓祖師學究天人,他飽覽丹經,終於在孫祖等前輩著作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提出了更加完善的製丹理論。
“魂魄合練,為內丹修道之法門,魂魄煉丹,為外丹修仙之途徑,二者本源相同,妙用亦可相通。道家修煉,乃修純陽之身,最忌修出陰神;我丹宗製丹,也應知魂陽魄陰之理,煉丹當以煉魂為主,忌煉陰魄,二者不分,丹術難成。”
原來以魂魄煉丹的第一要務,是要把魂魄先行分離,魂魄煉丹,實為煉魂,並不需要煉魄,當年孫祖獲得的黑墨狀物質就是練出的魄丹,魄控制**,所以能驅除百病,但要做到修道長生卻是不能。
不過分離魂魄並非一般人想象的那樣簡單, 所謂魂升於天,魄降於地,那是指人體未曾喪亡,只是魂魄離體的時候;一旦人體死亡,魂魄卻要結合在一起遊離,直至百日後方才魂消魄散。要如抽絲剝繭般分離這些結合在一起的遊魂蕩魄,茅山丹宗的術士們實在是力不能及。
“小書樓下千竿竹,深火爐前一盞燈,此處與誰相伴宿,煉丹道士坐禪僧。”這是形容煉丹道士的詩句,這些修煉外丹的道士,行為舉止與常人無異,他們修的是道家丹理,精的是爐火功夫,在法術方面並無多大的建樹,所以茅山丹宗無法分離魂魄,只有茅山符籙一脈修到元神離體的人物,才具備分魂離魄的術法修為。
衛道士講到這裡,突然間拍了拍頭,恍然大悟說:“怪不得少主人非要選你煉製丹藥,原來就你竟是茅山符籙一脈的人物!奇哉怪也,難道你修成了元神離體?”
我聽說這些屍體是經過醃漬的清兵屍身,心中一陣驚怖,又想起剛才被我抿進嘴裡的那滴鹹滋滋的水珠,不覺又是一陣惡心,強忍著等衛道士講完他們的丹宗往事,這時候再也忍耐不住,“哇啦”一聲嘔吐起來。衛道士搖頭道:“奇哉怪也,修行之人怎能如此嬌生慣養?看來沒修成元神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