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在蔡京念中, 為這次朝中燕雲戰事後第一次角力最要緊的大宋官家趙佶, 此刻卻不在禁中, 而在皇城東北角的上清寶籙宮中守靜。
上清寶籙宮是已經故去的通真達靈元妙先生林靈素在禁中所治, 前後五六年, 用工萬計, 費錢七百余萬貫。前後九進, 正殿奉三清, 多有配享。殿宇雄麗, 簷頭蜀柱、斜撐、雀替、梁枋滿飾扇、魚、水仙、蝙蝠、白鹿。簷上松柏、靈芝、龜、鶴、竹、獅、麒麟、龍鳳千姿百態。殿宇之間, 林掩其幽, 岩壯其勢, 水秀其姿。宛若三十六ng天外又一ng天。
林靈素在時, 為上清寶籙宮宮使。林靈素去後, 就是提點中太一宮, 神霄宮宮使隱相梁師成, 又多了一個上清寶籙宮宮使的頭銜。
本來在中太一宮, 神霄宮次第建成之後。這兩宮室位於艮嶽左近, 趙佶已經是多去此兩處祈福守靜。此刻卻來到了久未駕臨的上清寶籙宮中, 在梁師成的護持下直入靜室。一直無所事事的宮人道士們頓時忙得不可開, 打掃塵除, 焚香頂禮, 法器加, 將這道君皇帝一直迎入。
此刻在內殿靜室當中, 這位四十一歲的大宋皇帝, 正道袍羽冠, 閉目在靜室中養靜。梁師成也是一身道袍, 持磬靜靜shì立在旁, 聽著趙佶緩緩吐納的氣息。
靜室裡面, 香氣縈繞, 一切都顯得寂然無聲。
梁師成五十許年紀, 面白無須, 恂恂然有書卷氣。在這位風流自賞的官家身邊, 相貌不好的人物本來也難得出頭。他自稱是大蘇學士出子, 在詩文書畫上也很下了一番功夫。君臣往還, 也頗為相得。看起來怎麽也不象六賊當中地位與蔡京相當的隱相。趙佶即位, 梁師成即掌禁中文墨事, 出頒詔旨, 多經他手。所擬禁中詔旨稱趙佶之心, 又是得用。他是深沉之人, 從來話不甚多, 但是行事對趙佶揣摩極深, 每每中意, 由是漸漸得寵。在禁中時日, 但凡趙佶有所yù, 梁師成都竭盡所能, 勾連內外, 最後以遂趙佶意而罷。到了後來, 趙佶簡直一刻也離不開這位梁師成。
到了此刻, 梁師成身上已經得河東節度使使相銜, 開府儀同三司, 加檢校太傅。在趙佶身邊包攬把持, 王黼之輩, 最終奔走他mén下才攻倒蔡京, 得領政事堂。蔡京雖然權傾中外, 要說唯一忌憚, 甚而可以和他勢均力敵之人, 就是這位在趙佶身邊一直不倒的隱相梁師成了。
靜室當中, 趙佶守靜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梁師成才輕輕一敲手中銅磬, 磬聲悠揚聲中, 趙佶吐了一口濁氣, 緩緩睜開眼來。
梁師成疾趨而前, 行禮問道:"官家, 近日服食寶清丹, 可有進益?”
趙佶滿臉頹sè, 緩緩搖頭:"心不能一, 但靜坐時, 時有耳鳴, 腹內似有火燒。如何能有進益?這金丹大道, 如果這般就能修成, 人人都可成仙了…………還早, 還早”
梁師成微笑著扶趙佶起身:"官家, 如今燕雲事定, 河清海晏, 還有什麽讓官家掛心呢?燕雲事定, 正是功邁太祖太宗, 三代之下難有及官家者。凡塵俗事, 官家隨手便能料理。正當在求金丹得大道, 追隨三清而遊松鶴ng天之間, 還有什麽能惹動官家道心?”
趙佶笑笑, 他本來就是一個風流皇帝, 和親近人往往不拘形跡。不是皇帝, 倒是一個良友。不輕不重的拍了梁師成一記道:"你倒是嘴乖自家事自家知, 這金丹大道, 非有二十年不得功成, 那是這麽輕易的?祖宗留下的基業, 又豈能不掛心的?燕雲事了, 燕雲事要真能了才好換了一位政事堂相公, 去了一個樞密使, 讓太師複了位, 西軍損折數萬, 朝廷兩派使節才算勉強了結尾, 現在中外都是七08落硬湊起來的局面, 這叫朕如何能安心?”
這些日子, 徽宗趙佶寡遊玩, 多在禁中, 李師師那裡都不去了。的確是心事重重, 但是卻沒在身邊人多說什麽話。梁師成差不多就是趙佶肚子裡面的蛔蟲, 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心事?但凡越是徽宗這等人, 越是相信自己英明天縱, 可以掌控住大局。蔡京權重, 好容易去了相位, 趙佶倒也未曾如何冷落他, 就準備晾一晾, 準備在將來時候合適, 或者王黼他們理財不力的時候再度複用的。也算是削掉一點蔡京太過薰灼的氣焰。朝中如此重臣, 趙佶自以為在遊宴之間就可以隨手料理, 當然是自我感覺良好。
誰想到一場王黼童貫竭力主持的燕雲戰事打成這樣, 前面的兵將也漸漸有失控的態勢。最後還不得不將蔡京請出來才算好容易擺平一切, 最終底定燕雲的捷報才算送來。這叫趙佶的自尊心如何不受到嚴重傷害?原來還有童貫王黼他們平衡製約蔡京, 現在暫時這些爪牙都沒有了, 這朝局是不是還能如前一樣平穩, 他趙佶還能不能安閑冶遊, 都是未定之天。心裡面大是不爽, 那就是自然的了。
蔡京這是一頭, 那些武臣漸漸不馴又是一頭。大宋官家祖藝相傳, 將壓製藩鎮作為一滴要務。西軍在幾十年前漸漸開始強盛, 中央禁軍又衰敗得嚇人。如何控制好西軍都成了歷代官家的要務。幾十年前, 是朝中名臣, 都不要命也似的朝陝西諸路送, 都要去經歷一圈。壓製了西軍強兵幾十年, 後來名臣不多了, 乾脆派出家奴, 李彥童貫之輩也算是爭氣, 也算是壓製住了西軍這麽些年, 借著將他們調出來北伐, 正好可以次第削弱分化。沒想到童貫就此落馬, 如何再壓製這些武臣也是趙佶心中耿耿之事。
趙佶多少也有點城府, 畢竟也當了這麽些年皇帝。知道自己1ù出什麽口風, 底下人就會揣摩行事, 不知道鬧出什麽來。什麽事情不想成熟了, 還是最好不要透出這個風去。折騰這麽些天, 還是拿不出什麽太好的辦法來, 今日在梁師成這裡, 總算是透1ù了點口氣出來, 看看這個心腹能不能拿出什麽辦法出來。
~~~~~~~~~~~~~~~~~~~~~~~~~~~~~~~~~~~~~~~~~~~~~~~~~~~~~~~
梁師成是在趙佶身邊這麽久的人, 如何能不知道趙佶的意思?看這位官家總算是1ù出了一點話縫, 連忙見縫就鑽。當下就拜倒在地:"臣等死罪, 不能為君父分憂, 屍位素餐, 還請官家責罰”
趙佶興味索然的擺擺手:"典守者不能辭其責, 你是朕身邊人, 少經外務, 也怪不得你, 起來罷。”
梁師成心中暗笑, 他外務還經得少了?這些年朝局變動, 蔡京掌一大半, 他掌一半。趙佶多少也知道一些, 這個時候就是在睜著眼睛瞎說了。這位官家有個好處, 就是對身邊寵信人寬厚無比。
梁師成誠惶誠恐的起身:"官家之憂, 臣下也略略知道一些, 左思右想, 卻還是難籌。今日見官家如此焦灼, 竟大擾官家大道修行。臣下冒死, 不得不進忠言, 一管之見, 還請官家鑒納”
趙佶一怔, 緩緩坐下, 虛虛抬手示意:"言者無罪, 師成, 你說就是。”
梁師成垂手肅立, 低聲道:"聖明無過官家, 今日朝局之事。太師複相, 本不是什麽要緊事情, 不論誰領政事堂, 豈不都是在為官家驅馳奔走?士大夫及我輩官家家奴, 誰沉誰浮, 無礙大局。說句誅心些的話, 就算王黼童貫此輩受了些委屈, 又怎的了?雷霆雨1ù, 莫非君恩, 將來起複, 還不是官家一句話的事情?”
這種話就是如蔡京等士大夫出身的說不出來的了, 往前追幾十年, 那些宋史留名的重臣更是不會說。宋時士大夫在君主面前自有其守在, 說是和皇權分庭抗禮也差不多少了。就算蔡京一意媚上, 也絕不會自貶人格到這等地步。在他們心目中, 還是和趙家共天下[ 遮天 ]。
奈何時值末世, 就是士大夫守, 也一代不如一代。更不用說梁師成這種皇帝家奴出身, 冒竄進士籍, 除了媚上主, 竊據權柄, 就沒什麽顧忌的人物了。而上位者, 往往愛聽的也就是這些話, 梁師成得固寵而不倒, 也是其來有自。
這番話說得趙佶臉上果然也1ù出了笑意, 連連擺手:"童貫王黼, 也有他們的罪過。一場戰事, 朕竭力支撐他們, 還打成這般模樣, 最後連武臣都掌握不住, 受些責罰, 也是該當。就看他們悔過如何了…………”
梁師成近前一步, 聲音放得更低:"…………太師複相沒什麽, 可是和武臣難製的情勢一結合起來, 卻是大患朝中都知, 在燕地局勢不可收拾的時候, 遂有太師複相之議。而種此前, 在太師府前奔走已非止一日矣太師曲為敷衍, 也是為了彌縫大局。太師複位, 武臣得遂所yù, 遂平燕地1uan事。太師雖公忠體國, 然則武臣之輩, 之後就yù壑難填矣太師也自然也深明其中厲害, 西軍既然難製, 就提議調神武常勝軍入衛, 以近日名聲鵲起之蕭言厚祿加之, 近日都mén更有以蕭言得樞密院差遣, 掌握三衙整練事之呼聲。以此實內, 以製西軍。
…………蕭言此子, 焉知不是與西軍有所勾連?燕地幾軍人馬難製, 反而得開府, 得使相銜, 更得入衛汴梁, 掌西府要害事。飲鴆止渴, 莫此為甚神武常勝軍勁旅也, 現知樞密院事吳敏, 大才盤盤, 更有太尉輔佐, 足可製之。豈可將大權仍委之一南歸降人之手, 助長此輩難以饜足之心?
…………臣之所請, 就是必依祖宗家法, 神武常勝軍入衛整練禁軍事, 必掌於文臣士大夫之手如此朝廷意旨可明示中外, 震懾武臣中不逞之輩。自然天下[ 遮天 ]無事, 待禁軍次第整練而成, 內重外輕之勢可成, 如何再有臣下所不忍言之事?官家官家, 臣下一得之愚, 盡剖陳階前, 但請官家垂鑒”
梁師成這一狀告得十分之刁, 雖然口口聲聲對蔡京複相並無成見。話語中卻不動聲sè的將蔡京複相和武臣跋扈聯系在一起了, 誅心到了極點如果蔡京在當面, 也得變sè。這隱相之yīn毒, 和他蔡京不相上下甚而猶有過之
而蕭言也自然就被牽連, 也成了和西軍一體有叵測之心之輩, 絕不可用。總之絕不讓他和神武常勝軍再有半點關系將來再有機會, 說不定還要以他為突破口, 為再度攻倒蔡京的張本。西軍在外, 蕭言在汴梁, 動起手來自然是要多方便就有多方便。
一旦牽扯到黨爭, 就只有你死我活, 古今概莫能外。梁師成為王黼童貫靠山, 攻倒蔡京, 現在蔡京複位, 梁師成為自身計, 也只有和蔡京鬥到底而眼前最為現成的突破口, 就是蕭言和神武常勝軍入衛汴梁之事
神仙打架, 蕭言這個凡人遭殃。還未曾進汴梁城, 就已經被下了眼。要是梁師成得逞, 將來蕭言是什麽下場, 難說得很。
梁師成這番話說完, 就看著神sè變幻不定的趙佶, 靜室當中, 一時安安靜靜。
~~~~~~~~~~~~~~~~~~~~~~~~~~~~~~~~~~~~~~~~~~~~~~~~~~~~~~~~
良久之後, 趙佶才皺著眉頭, 輕聲道:"吳敏要是有本事, 高某人要是有本事。三衙及汴梁禁軍, 豈不早就整練出個樣子來了?童貫常年在外, 執掌西軍。吳敏就是分管都mén左近禁軍各軍事, 高俅掌三衙為輔翼。高俅朕心腹也, 朕深知他, 忠心是有的, 也絕不多於不相乾之輩往還, 但是兵事上面卻有限得很…………禁軍如此, 當然難以壓服西軍, 當然難以內重外輕。蕭言此子, 畢竟立下如此功業, 助朕了了先祖心願。若是忠心, 朕也不惜高官厚祿…………看他應調立刻入衛都mén, 事功之心是熱切了一些, 也不至於就是跋扈難製吧?他如何有老種種那般根基?”
梁師成心裡頓時一沉, 官家這失之寬厚的病又犯了。對一個南歸降人, 又何苦這般為他著想?
其實趙佶自己也是有苦說不出, 他散漫, 他輕浮, 他貪圖享受, 他崇道, 他自以為是。但他畢竟是大宋皇帝, 而且是個並不很笨的大宋皇帝。總要為祖宗留給他的基業著想。不管是將來保衛他這個皇帝, 還是用來壓製四方邊鎮, 中央禁軍總得拿出點模樣來才好。這些老人ng了幾十年, 只有越來越壞, 沒有半點起sè。要是將神武常勝軍給他們, 就能將中央禁軍刷新整練起來, 趙佶自己都不信。
別人有黨, 他趙佶是孤家寡人無黨。考慮問題自然和別人不大一樣。作為大宋皇帝是不親細務的, 要緊的就是不斷識別提拔人才出來, 一代又一代的將治理國家的事情接過來做下去。他可以重用蔡京梁師成, 可以提拔童貫王黼李邦彥吳敏高俅, 為什麽就不能試試蕭言這個新人, 看他有何本事呢?未必就不是一個大宋得用忠臣。
可是被bī讓蔡京複相和蕭言老種之輩在燕地生出的那些事端, 仍然橫亙在趙佶ng中。讓他委決為難。既想用蕭言來試試, 又實在是放不下這顆心。
一瞬間內, 趙佶臉上神sè變化[ 天珠變 ]個不停, 這些年來只怕從來未曾這樣認真考慮過國家大事。最後還是歎了口氣:"此事先不要下什麽定論, 等蕭言到了汴梁, 朕在看看罷…………朕親眼看看, 這蕭言是何等樣人, 是不是得用得用自然有得用的道理, 若是不得用, 朕也不會心疼這麽一個南歸之輩”
梁師成心中歎息, 這一次進言, 看來沒抓到最好時機, 並沒有引導官家朝著他所想的方向做出決斷。官家還是想再看看蕭言這個人, 官家的脾氣就是, 看你這個人順眼了, 恩寵不替。到時候這蕭言千萬不要給官家看順眼了才好, 到時候他身後那位蔡某人, 才是真正再度站穩了腳跟
官家是喜新鮮, 愛風流的xìng子。蕭言一個南歸粗魯之輩, 又是靠馬上得的功名。總不會投官家的眼緣罷?不論如何, 在自己這裡, 總得嚴防死守要是蕭言得用, 蔡京調蕭言和神武常勝軍入衛汴梁就成了慧眼識人, 顧全大局之舉。地位就再也難以動搖, 官家必然倚重他調合內外, 震懾西軍, 更不用說蔡京還有一手理財的本事。到時候他這個當日攻倒蔡京的幕後主使, 還不知道是怎樣結局。要知道蔡京的手段, 也不差似他
這時趙佶又歎了口氣, 自覺這個麻煩還遷延下來, 打擾他道心不淺。淡淡的對梁師成囑咐了一句:"今日之言, 概莫傳出禁中, 可知道了?如果有所走漏, 先找你這個蘇三學士的不是。”
這句蘇三學士, 就是趙佶開梁師成的玩笑了。上一代有大蘇學士蘇學士, 梁師成自稱蘇軾出子, 自命飽學, 這個蘇三學士名號倒也恰當。趙佶一句笑談出來, 轉眼看梁師成, 他卻一副皺眉想著什麽的模樣, 一時間竟然忘記答話。感受到趙佶目光之後, 梁師成才反應過來, 頓時拜倒在地:"臣敢不從命”
~~~~~~~~~~~~~~~~~~~~~~~~~~~~~~~~~~~~~~~~~~~~~~~~~~~~~~~~~~~~~
樞密院雖然號稱西府, 可辦公地點, 卻是在皇城的東南角, 在天章寶文閣東, 秘書省西。比起西面沿著北廊正對的政事堂, 規格上低了半級, 並非一府獨處。
這些日子樞密院裡面比政事堂還要躁動幾分。政事堂是蔡京複相領其事這已經是定下來的。而樞密院中, 童貫去後, 到底是不是樞密院副使吳敏領知樞密院事, 還未曾有定論。就算是一向矜持的吳敏, 這個時候也有些沉不住氣了。本來他和童貫王黼聯手, 準備化解燕地局勢, 童貫封郡王, 這個知樞密院事位置已經說好就是他吳敏吳訥言的了。現在一天雲霧, 卻是被另外一股風吹散。童貫是去位了, 可是知樞密院事到底是不是他, 卻還是說不準的事情
吳敏算是阻撓了蔡京行事, 自然這個時候不會去登蔡京的mén。但是梁師成那裡, 卻再沒有了往日的崖岸高峻, 已經親去探了好幾次口風。和正式投效差不多了。作為文臣, 執掌兩府就是仕途頂峰, 是人臣一身追求所系。哪怕吳敏宦海沉浮也有這麽些年了, 不由也是心熱。他這般舉動, 自己清流一黨中人, 很有些冷嘲熱諷的話語傳出來, 也不知道是看不慣還是吃醋。
可是梁師成那裡, 也並沒有一句實在話下來。不動這個心思還好, 一旦動了, 到了現在這個沒著沒落的時候, 往日養氣功夫就不見了, 吳敏幾日來都跟百抓撓心也似。在樞密院中, 不是什麽事情的由頭, 也很了幾場脾氣, 讓底下人都噤若寒蟬, 一旦下值聚, 背後都在說這位往日崖岸高峻的吳大人的笑話。
此時此刻, 吳敏在樞密院明堂當中, 拿著一分文書, 卻怎麽也看不下去。滿心思都是焦躁, 尋思怎樣才能打動隱相梁師成。但人心思一旦熱切, 就少了幾分清明。百般琢磨, 都不得要領, 人就加倍的煩躁起來。想找吏員尋些不是, 這些吏員都知道厲害, 遠遠的避開這位吳大人, 就算是送什麽文書, 也是謹言慎行, 讓吳敏尋不到錯處。
就當吳敏實在有些坐不住的時候, 一名吏員匆匆從外而入, 低聲通報:"宇士來拜, 吳相公, 見是不見?”
吳敏霍然站起:"宇文叔通回來了?倒是好快快快安排, 偏廂延客, 某這就去見他”
卻沒想到, 初識燕京的宇文虛中回來得這麽快在他們這一黨中, 宇文虛中雖然有點恃才, 卻是機變無雙, 這個時候他更是旁觀者清, 還深知燕地內情, 正可以請益一二這宇文虛中不聲不響的就回了汴梁, 第一個就來拜自己, 定然也是為了燕雲之事, 說不定自己就能得到什麽啟
吳敏一聲話, 吏員們忙不迭的將宇文虛中延至樞密院偏廂當中, 奉上茶食。燕京一行, 宇文虛中看起來也清瘦了不少, jīng神卻還不壞。目光轉動, 更顯得jīng乾。當下含笑就去了樞密院旁偏廂。
這裡本來就是安置奉樞密院傳召而來的武臣暫歇的地方, 等待樞密使一一召見。布置本無足觀, 就是茶食也粗劣得很。宇文虛中卻不以為意, 原來身上那些鋒芒看起來都少了許多, 笑yínyín的在那裡安坐, 甚而起身看看四下布置, 看看窗外景物。
正等候間, 就聽見吳敏招呼:"叔通兄, 燕京往還, 大是辛苦, 卻沒想到先來拜在下, 叫在下如何克當?燕雲事畢, 大軍調度事物繁忙, 在下實在閑暇時間無多。叔通兄有何見教, 但請明示, 在下也就不敢留客太久, 等此間事了, 再為叔通兄接風洗塵如何?”
吳敏語調沉穩, 氣度雍容。一身紫袍, 從mén外緩步而入, 半點也看不出剛才在明堂當中焦躁模樣。
宇文虛中一笑回頭, 打量了吳敏一言, 大笑道:"訥言兄, 卻還欺我此刻訥言兄一心想的只怕就是那樞密使位置。在下此來, 正是為訥言兄謀得此要緊位置。若訥言兄還是這麽一副衝淡做派, 那在下不說也罷, 就此告辭”
他說得出也做得出, 拱拱手就要朝外走。吳敏一怔, 苦笑著揚手攔住:"叔通兄, 你我至好, 何必如此相戲?某yù得樞密使位, 也不過是想為朝中保留一分正氣, 為國宣勞。惜乎朝中局勢混沌不清, 有力卻無處使去。此刻叔通兄回返都mén, 我輩正如大旱之盼雲霓, 叔通兄有何見教, 在下豈敢不洗耳恭聽?難道還要在下先在豐樂樓為叔通兄擺上一桌才成?”
宇文虛中哈哈大笑, 虛點吳敏:"訥言兄啊訥言兄, 我輩就是這些大頭巾氣太重, 才反過來吃了那些殺伐果斷之輩的虧。那蕭言更是其中佼佼者, 現在風傳他要得樞密院差遣, 訥言兄再不改弦易轍, 只怕降伏他不住, 將來還有得糾纏…………在下兼程趕回, 正是為解訥言兄心中憂慮”
~~~~~~~~~~~~~~~~~~~~~~~~~~~~~~~~~~~~~~~~~~~~~~~~~~~~~
宇文虛中的確是急急忙忙趕回汴梁的, 如果說他的來意就是為了吳敏, 這倒也不見得。
凡是要行縱橫之事, 就得見機, 還得果斷抓住機會。他和耿南仲已經在燕京敗了一局, 迎接到了新的天使之後, 還呆在那裡做什麽?汴梁都mén, 此刻正是因為燕地戰事結束而有絕大改變, 只要有變動, 就有機會。具體是什麽, 只要人在汴梁, 就總能察覺出來, 再看看有沒有下手的余地。在燕京戀棧, 還在為輸了一場不服氣, 想找點便宜回來, 這豈是行大事者該有的作為?
宇文虛中和耿南仲比蕭言還要早十日出了汴梁, 一路車馬, 路上也未曾耽擱, 早早的就回到了汴梁城中。以他的活動能量, 稍稍往還一下, 看看最近詔旨動向, 打聽打聽點流言。基本上就能把握住汴梁朝爭的局面到底是什麽。
宇文虛中幾乎在第一時間就已經現, 現在都mén流傳的, 蔡京複相之後要讓那蕭言進樞密院行走, 幾乎就是蔡京確定不移的想法。而蔡京也想通過蕭言在樞密院, 在三衙施加影響力, 而不是如上次一般, 一場伐燕戰事, 因為童貫和王黼結盟, 秉政多年的蔡京就一下倒台。
而在阻攔蕭言不要進樞密院, 最終讓蔡京對西府施加影響力。那就是和蔡京複相後這第一場角力的關鍵樞密院吳敏為副, 現在還沒有傳出要扶正的確定消息。看來就是這位吳大人在這件事情上看得不怎麽通透, 沒有中那位藏在童貫王黼身後隱相的意。這個時候蔡京複相, 梁師成麾下一時無人, 這豈不是兩家最好的聯手機會?力在蕭言一個人身上, 最終卻是影響到蔡京的相位
一旦計較已定, 宇文虛中就直奔吳敏這裡而來。他也十拿九穩有把握可以說動吳敏。吳敏想得樞密院正位只怕都想瘋了, 現在指出一條明路, 他如何不喜?以吳敏地位, 正是最好的可以衝在一線阻擋蕭言進樞密院的人選, 只要肯象梁師成輸誠, 還怕隱相不結納?吳敏也還是他們一黨大將, 得西府之位, 對他們這一黨也是大有好處的事情。
當下他一言既出, 吳敏果然神sè變化[ 天珠變 ], 想矯情兩句, 又覺得大可不必。想馬上求教, 又覺得臉上有點拉不下來, 一時就僵在了那裡。宇文虛中也不為難他, 呵呵笑著拉著他的手並肩而坐:"訥言兄, 還恁般大頭巾氣太師複相, 國事只怕愈不可收拾, 正是我輩出力時節。此時稍稍從權, 又有何顧忌?但問此心清白就無愧左右…………現在訥言兄要為之事, 就是向隱相輸誠, 拍ng脯將阻撓蕭言得樞密院差遣的事情包攬下來, 還怕隱相不全力支持訥言兄得這西府地位?”
吳敏又哪裡是笨人了?只是一心想著這個西府位置, 心思熱切, 一時轉不過彎來。宇文虛中提點一句, 聯系最近汴梁底下湧動的暗流, 頓時就反應過來, 拍tuǐ讚歎:"叔通叔通, 今之諸葛”
他又遲疑一下, 低聲問道:"如何行事?”
宇文虛中看著他:"神武常勝軍入三衙, 編制駐地, 主持將領, 糧餉如何供應, 還不都是樞密院的事情?三衙不過具體經手罷了。只要稍稍引出什麽1uan子來, 怎麽也能牽連到蕭言頭上, 扣他一個心存怨望的名義, 不過是最便宜的事情。1uan子鬧過之後, 清理掉蕭言一批心腹, 再以恩義結余下諸將, 還怕神武常勝軍不為我輩掌握?高太尉老病, 又是最圓滑不過, 未必肯為太師效死力。這般蕭言自然就入不了樞密院, 說不得還得去偏遠軍州走一遭………太師一番籌劃, 全都成空…………訥言兄, 就是這番計較, 對隱相稟明, 自然隱相就會站到訥言兄身後”
這等官場伎倆, 一說就是明白。吳敏跌足讚歎, 當下起身:"某這就去拜隱相, 蕭言不幾日也許就到了汴梁, 此事可不能耽誤”
宇文虛中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道:"去說濟什麽事?徒1ù形跡而已。一封書信足矣”
吳敏也馬上就反應了過來, 去拜mén的話, 梁師成此刻為了避嫌, 未必能見著。一封自己的書信, 卻是能直入梁師成面前。而且要緊的是。兩人對談, 空口說白話。他能不認帳, 梁師成也未必就信。一封書信卻是白紙黑字的投名狀, 到時候翻出來就是憑據, 卻比拜mén好上許多
此時此刻, 也不用多說什麽了。吳敏起身對宇文虛中一揖:"叔通兄, 將來某必有報之”
宇文虛中臉上也沒多少喜sè, 起身還禮, 淡淡道:"學生為的也不過就是這大宋罷了, 太師再秉政下去, 這國事真不可問了…………蕭言此子, 機變百出, 在燕地生出這麽多折, 要是在汴梁還是容他使出手段, 大宋現今如此局面, 怎麽經得起?縱然是有些對不住他平燕大功, 也是顧不得了。將來政事清明, 正人盈朝之際, 再好好向他賠個不是罷…………”
兩人對談, 至此結束。不多幾句話, 已經是彼此會心。走出室外, 一揖而別。看著宇文虛中瀟瀟灑灑的出了西府, 吳敏已經一疊連聲的招呼自家心腹入明堂伺候。趕早不趕晚, 馬上就和隱相搭上關系最好
~~~~~~~~~~~~~~~~~~~~~~~~~~~~~~~~~~~~~~~~~~~~~~~~~~~~~~~~~~~~~~~
梁師成此時地位, 已經不用時刻在趙佶身邊當值了。特別是在晚間, 趙佶和嬪妃調笑之際, 自己在旁邊, 那叫生厭。就算是當日才拉趙佶和李師師的皮條, 梁師成也是早早就避開, 省得擾了官家雅興。
趙佶崇道, 這些年耳濡目染下來, 梁師成也難免。平日裡到了晚間, 少在禁中, 都是在自己提點的道觀中服食導引。說不定還指望自己能塵根複生呢。今日梁師成卻沒有如往日一般去神霄宮或者中太一宮, 就在禁中會通mén內內諸司自己的宅中, 簡單的洗漱之後就休息了。以前王黼童貫在外, 自己可以輕松一些, 不必時時刻刻盯在官家身邊。現在蔡京複相, 這是個大對頭, 自己可得隨時將官家這裡的地步站牢了
凡是心事重的人, 自然就睡得不是很好。梁師成在快兩更的時候仍然在燭下端坐, 拿著書細細閱看, 不時還眉批幾句記下讀書感受。這個時候就聽見mén外傳來輕輕響動, 一個一直貼身跟著的心腹宦官, 也是一身道裝, 挑簾而出, 低聲道:"爺爺, 西府吳樞密有書信到…………”
梁師成眉略微一挑:"他倒是有心, 總算明白過來了…………怎麽這般晚?”
那宦官低眉順眼的答話:"好叫爺爺知道, 這吳樞密一天都跟沒頭蒼蠅似的1uan撞, 去神霄宮中太一宮都未曾覓著爺爺, 好容易知道爺爺在內諸司安歇, 尋了mén路將書信遞上。孩子知道爺爺近日都在掛心這吳樞秘密處, 底下都吩咐了, 未曾做留難就趕緊遞上。”
梁師成慈祥一笑:"好孩子。”伸手接過那宦官畢恭畢敬遞上的書信。這封信薄薄的, 逆封著口表示機密。梁師成慢慢挑開封口, u出來細細看了一會兒, 神sè不動將書信放好。那宦官趕緊就上前將書信收入機密的信盒當中。
半晌之後, 才聽見梁師成不動聲sè的低聲道:"…………既如此, 就著人去和吳樞密說一聲, 信已收到, 很是不錯…………就這樣行事罷。 禁中這裡某自然會盯緊, 少讓太師有引薦蕭言接近官家的機會。只要事成, 少不了他一個樞密使就是。”
以梁師成身份, 自然不用也回信留下什麽證據來, 代一聲就算完事。再沒有人敢挑眼的。宦官答應一聲, 就下去安排了。
梁師成卻袖手坐在燈下, 燭火在他臉上映照出深深淺淺的痕跡。最後才聽到梁師成歎息一聲:"…………倒是可惜了這蕭言, 複燕大功…………笑話啊笑話…………”
~~~~~~~~~~~~~~~~~~~~~~~~~~~~~~~~~~~~~~~~~~~~~~~~~~~~~~~~~~~~~~~~
在蔡相宅邸, 這一夜蔡京書房也是燈火通明, 直到三更時分。幾次姬妾都心翼翼的勸蔡京早些休息, 不要傷了jīng神, 都給蔡京淡淡搖頭拒絕。
在書房裡面, 蔡京在軟榻上半靠半坐, 眼睛半睜半閉, 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麽事情。直到快三更的時候, 才突然一笑, 低低自語:"看來這蕭言入樞密院, 就是一眾人和老夫角力的端了, 卻是看不得老夫在這個位置上要不要這般為蕭言撐腰, 還是先退一步?再看罷, 再看罷…………也要看蕭言此子扶得起來還是扶不起來”
(www.. 朗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