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春意, 自然要比現在還冰天雪地的燕雲之地來得早上一些。
在汴梁左近四通八達有宋一代就沒有斷過整治的水系上, 冰層早已開化, 只是偶爾有一點殘冰在河水當中翻卷上下, 碎冰相撞, 就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音。
冬天對於汴梁這座中世紀的光明之城來說, 算是最為難熬的了。漕運因為封凍而不通, 陸上道路雖然同樣寬敞, 但是運量如何都比不上水運。大宋各地的時鮮器物, 在冬天自然就運進來的少, 汴梁城中靠著這水運吃飯的人家也不少, 到了冬天也算是斷了生機。所以每到冬景, 官家恩典, 對汴梁百姓都有錢文齎, 還撥米撥鹽菜讓市民度冬。
雖然比起這個世界不論中西任何一個地方, 汴梁的冬日景象已經比他們繁盛熱鬧到了百倍千倍, 但是風流富麗慣了的汴梁城中無論官員還是百姓, 在殘冬還未曾全消之際就仿佛已經從冬眠裡醒了過來, 冒著尚還凜凜的寒風, 就已經有多少人家車馬仕女已經在城外汴河上踏青, 在柳枝上結彩, 在佛寺道觀上香, 在亭廊之間置酒高會。
汴河之上, 已經有貪圖厚利的船隊千辛萬苦越過春水未生的漕河, 將南方時鮮, 海外奇珍, 新米新奇果子一船船的運了過來。河邊多少閑漢, 看著一條船過來就喝彩一聲, 這每一船運送的都是財富流通, 都是大宋甚至海外各地的菁華, 都是裝點汴梁富麗氣象的彩飾。汴梁市民哪怕最不堪的, 靠著給這些商家說合拉纖跑腿, 都能混一個有酒有肉。
這個世界此時, 最文明繁盛的地方就是大宋。而整個大宋最文明繁盛的地方, 就是汴梁。這座城市, 就如上一個千年的羅馬與長安一般, 已經是人類歷史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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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汴梁城西北金耀門外十裡的地方, 有一處小小的道觀。這道觀香火不怎麽樣, 倒是獨得風物之盛。這小道觀正臨一條通往惠濟河的小溪, 不知道是地氣獨暖還是什麽, 溪邊垂柳已經有些枝條依依, 這小道觀也門戶精潔, 雖然場面不大, 但是一柱一石還有道觀中的小小庭院, 明顯都花了大心思。看來是一個不怎麽在乎民間香火, 專做豪門世家生意的黃庭。。
官家好道, 汴梁內外, 這李家生意就比釋家好上許多。生意一好競爭當然就激烈, 這家道觀要做出自己的特色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今天這處小道觀看來是來了大生意, 但是偏偏沒有進道觀當中, 反而在道觀外面臨溪處張掛起厚厚的錦緞簾幕, 搭出一個棚子。客人既怕冷又嫌煙氣, 小道士和仆役們忙忙碌碌的在這搭起來的錦緞簾幕外面升起一個個爐子, 用熱氣烘暖簾幕之內的空氣, 還不時的要小心煙氣內侵, 一個個在外面給煙熏得灰頭土臉, 還不敢咳嗽出聲, 怕驚擾了裡面的貴客。
道觀外面不遠處的道路上, 停著一長串車馬, 還有衣甲鮮明的禁軍護衛。這些禁軍和車夫馬夫乃至跟隨仆役, 道觀當中也有酒肉招待, 一個個在殘冬初春的寒風裡面一邊縮著脖子一邊汁水淋漓的吃喝。
看來今日是有那位大員遠行, 借著這裡置酒, 為這大員餞行。
簾幕之內, 坐著不多幾人, 居中的就是兩個中年文士, 都帶著軟帽璞頭, 一身便裝, 既清爽又瀟灑, 都是四十歲的年紀, 白胖一些的氣度雍容, 一看就是宦海沉浮有了經驗的官僚, 一個黑瘦一些的卻眼睛黑瞋瞋的, 談笑之間也不時轉動, 看起來就是一個精明人物。
打橫陪著兩位的是一個羽衣星冠的道士, 看起來很有三分道行的樣子。談笑間也是湊趣, 不說黃庭, 倒是談些詩文, 在這兩名文士模樣的人物面前也沒有露怯處, 很是能應和上兩句。
簾幕一頭敞著, 入眼之處就是溪流景色, 外面雖然有寒風進來, 可是簾幕外有爐子烤著, 這裡面幾人腳下有熱水暖爐, 手裡也捧著熱香籠, 半點也沒覺出冷處。不住的貪看這天氣中難得的一點溪邊綠意。
白胖一些的文士指著溪邊垂柳:"羽長, 你到底哪裡偷來的這片春意?汴梁冬日已經看得夠了, 眼看得就要春滿大地, 卻還要望北地一行, 想想就覺得舍不得走, 你要有這造化神通, 乾脆跟著某等走也罷, 隨便哪處點化一下, 塞北也就成了江南, 豈不是大功德?”
那道士輕擺拂塵笑道:"小道士哪裡有恁大神通?還不是官家參透陰陽造化之機, 真龍之氣盎然, 正正道君托生。小道士沾了一點光, 接引如此豐沛地氣一點, 才有這麽一個小局面。哪裡就能讓塞北化作江南了?”
那黑瘦文士笑罵道:"希道兄, 別聽牛鼻子老道弄鬼, 這些垂柳, 還不是靠著這些爐子熏出來的?雖然遮蓋, 樹底下還是有焦枯的痕跡, 這牛鼻子沒有造化本事, 倒當真是戕害生靈!”
白胖文士眯起眼睛一看, 果不其然。那道士卻神色不改, 笑道:"不管是造化還是什麽, 總是小道士一分虔心在裡頭, 要是這裡景致還堪賞玩, 兩位大人在這裡多住些時日又有何妨?”
白胖一些的文士含笑不語, 黑瘦的卻嘴不饒人, 笑道:"牛鼻子, 某等二人答應在這裡與何得一牛鼻子一會, 卻不是你說媒拉纖的功德。林靈素同樣為老公相帶話, 某等卻是不理, 我心匪石, 自有主張。你就去看看何得一到底還有多長時候才能到罷!俺們奉著朝命, 卻不耐煩在這裡多等!”
這羽長再裝不成神棍, 諾諾連聲的起身, 朝兩人施了一禮就退了出去。兩名文士對望一眼, 都是失笑。白胖一些的指著年輕的那個笑道:"叔通兄, 你還是這般銳氣十足!此次北上, 折服這般驕兵悍將, 還是要多多倚仗叔通兄你了…………童宣撫北伐不利, 一一如你料中, 誰知道怎麽冒出一個蕭言!這等人物, 對付了他, 卻是有點可惜。”
那黑瘦文士一笑:"朝中老公相和那王賊爭鬥不休, 誰還想到還有數萬人馬失卻管束, 在幽燕這等要害之地!國家大事他們當作兒戲, 我輩卻不可。只能挺身而出, 又何值得希道兄一讚?倒是此行, 必須有濟。官家所倚仗六賊與老公相等, 無非理財典兵二事, 現在兩派互鬥, 誰勝誰負無非都是一般。要是有人能替此六賊與老公相等行理財典兵二事, 又何愁官家不能遠竄此輩?”
此間二人, 白胖的叫做耿南仲, 元豐五年的進士, 素有文名。為人以方正著稱, 宦海資歷也極完整。提舉過兩浙河北西路常平, 提點過廣南東路刑獄, 還任過荊湖等路轉運使。知過衢州, 中央的官兒在三司使做過。這等有文名, 行止方正, 地方治政經驗豐富, 而且有理財經驗的大員, 被官家精挑細選做為現在太子屬官, 現在任太子詹事。算是汴梁朝中出名的清流之一。
黑瘦的叫做宇文虛中, 這卻是個以智計出名的人物, 大觀三年才考上進士。因為倜儻好言朝政, 這宦途走得也不是很順暢。現在不過是一個中書舍人。也是不黨附於現在正在爭鬥的朝中兩系的出名清流之一。
耿南仲倒還罷了, 不過是太子信重。宇文虛中卻是當日童貫北伐之前, 極力上書反對背盟伐遼一事的不多幾人之一, 而且一開始就將崛起的女真視為大敵。在歷史上, 他也是一個頗為傳奇的人物, 宋史上有傳, 金史上也有傳。從一開始他就清醒的認識到女真必然是宋朝大敵, 但是後來他也是主持北宋向女真求和的重要人物, 割讓太原河間等三重鎮的和約就出自他手。北宋滅亡之後, 他又在做為南宋的求和代表出使金國, 被金國強迫留下, 居然做到了禮部尚書, 翰林承旨, 封河內郡開國公的高位。這位當了金國大官的宇文虛中, 居然棄家南奔, 結果被金國擒獲, 砍了腦袋。一生之跌宕起伏, 讓人足夠歎為觀止。
不管在真實的歷史上他們後來展如何, 現在他們這兩人都算是朝中少有的不黨附與老公相或者正當權的王黼任何一派系的清流。對於徽宗這些年的治政, 在大宋文臣士大夫當中, 不少人當真覺得煩了。不管老公相上台還是下台, 用事的無非都還是那些人。兩派爭鬥, 更像是狗咬狗一嘴毛。在他們看來, 現在這位官家已經是沒太大指望了, 只能指望厚重誠樸的太子, 這些清流多半都匯聚在太子旗號下面, 等著哪一天太子即位刷新朝政。
不過不管這些清流朝士對老公相王黼之輩如何不屑痛恨, 但是對於壓製武臣已經是下意識的反應了。現在童貫失卻對燕雲一地的掌握, 那裡反而是一個降臣和武將在主持大局。在大宋的官僚士大夫體系看來, 這一則是壞了大宋立朝的根基, 是可忍, 孰不可忍。一則這也許就是一個機會, 童貫靠著能幫官家典兵之能, 前十幾年支撐著老公相在位, 後來幾年又是王黼的得力臂助, 要是能在這個上頭立下什麽功績, 也許就是挖了現在當朝兩派的重要牆角之一!
所以清流之一樞密副使吳敏, 因為這也算是他該管范圍之一, 突然上書。官家大概也因為童貫倒灶, 現在正被攻擊, 有點手足無措。乾脆就準了吳敏上書, 讓他負責將燕雲事情料理了。吳敏自然要用自家人, 就選了耿南仲和宇文虛中兩人為朝使出巡燕地。用耿南仲是結好太子, 用宇文虛中因為他算是汴梁文臣當中對燕地情勢有點研究的難得之人了, 又素以智計聞名, 能對付得了那些軍頭, 所以就告成行。
汴梁朝爭, 正在焦著之中。誰都知道燕雲之事如何定論, 關系著朝局到底如何變化[ 天珠變 ]。但是這互相牽製住, 這定論就遲遲的無法做出。耿南仲和宇文虛中這一行, 算是突然攪動了風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上面!每一派都想影響這兩人出巡的結果, 不過聽他們今日言談幾句, 仿佛已經做出了到底要和哪一派暫時結盟的決定。
聽到宇文虛中說遠竄兩個字, 耿南仲卻歎息一聲:"遠竄遠竄, 現在卻連王黼此輩都上了前台!更可恨之事, 則是俺們此次還不得不保童貫, 幫這王黼一把!說起來當真讓志士心寒!”
宇文虛中一笑開解這位老夫子:"事有從權, 聖人之言。我輩但一顆心放端正, 隻管灑脫行去, 又何懼人言?希道兄, 王黼與老公相比, 若何?”
誰都知道, 太子最惡王黼, 而王黼也總是在官家身邊想法設法潛消太子地位。耿南仲身為太子屬官, 向來是和王黼此輩勢不兩立。但是宇文虛中這麽一問, 耿南仲也只有微微搖頭:"王黼此輩, 巧言令色以幸進, 寡學術, 無非賣弄權謀。一時蒙蔽聖聰, 如何比得上老公相?”
宇文虛中笑道:"著啊!王黼此輩既然不如老公相, 俺們又一時沒有同時遠竄此輩的本事, 何如讓王黼就在台上?保那童貫一保?一則是童貫承情, 只要俺們在燕地能分了這童貫典兵的權力, 壓製住西軍, 這童貫還能要回來麽?二則是如此王黼童貫此輩已經根基動搖, 經此燕雲戰事, 已經氣焰大消, 到時候不難一舉將他們攻下台來!”
耿南仲還未曾說話, 就聽見外間帳幕傳來了小廝低低通傳的聲音:"衝妙太師已經到了, 大人可是立刻就見?”
宇文虛中朝耿南仲使了一個眼色, 兩人整整衣冠, 肅容起身。迎到帳幕門口。就看見那羽士緩步前來。比起身邊羽書, 這衝妙太師卻市井味十足, 見人就笑, 和氣得如一牙行掌櫃模樣。可耿南仲和宇文虛中卻如對大賓, 比起對羽士尊重到天上去了。
這位衝妙太師何得一可是汴梁城中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官家好道, 天下[ 遮天 ]皆聞, 欽定天下[ 遮天 ]道士為二十六品, 領起了大宋的俸祿。原來借此幸進, 常伴官家左右的是通靈真達先生林靈素, 此人也是老公相宮中羽翼之一, 為老公相穩固權位出了很大氣力。林靈素宣和元年卒, 老公相失卻宮中一處羽翼, 這位衝妙先生何得一卻是趁機而起。老公相在位日久, 眼界高了, 已經放不下身段再接納這種後起的小道士, 何得一就和王黼之輩成了一黨, 宣和二年老公相下台, 其間何得一也出了很大氣力, 現在正是官家身邊極其信重的道官!
文臣士大夫還有風評之譏, 不好隨便走動。這道官卻沒有這等忌憚。此次兩派爭相拉攏耿南仲和宇文虛中, 何得一就代表王黼童貫一系, 走動頗勤。今日匆匆趕來, 自然有要事和這兩位敲定, 對他這般身份的, 哪怕賣相不過如此, 耿南仲和宇文虛中也不得不足夠禮敬。
何得一看這兩位清流重臣已經迎到了錦緞帳幕門口, 含笑住腳, 打了一個稽:"無量壽佛…………”
兩人當中, 耿南仲是屬於方正一流, 心目中最敬仰的是司馬光這位名臣。一言一行都極為注意。他是抱定了太子大腿的, 只要太子能順利即位, 前途就有保證, 犯不著去結交這些現在在官家身邊得意的人物。雖然采納了清流一黨的意見, 暫時和童貫一系聯手, 這下也客氣的迎接了出來, 可是臉上神色始終好看不到哪裡去, 勉強還了一個半禮。
宇文虛中在這上面卻看得輕很多, 也不還禮, 笑著一把拉起何得一的手:"牛鼻子, 在這裡候著你, 算是給足了你面子!來遲了爽快認錯就是, 跟俺們弄什麽玄虛?你要是再不來, 什麽要緊話語俺們也不聽了, 隻管抬腳走人。汴梁城中現在風物關俺們什麽事情, 不管誰在台上, 總少不得俺們的俸祿節賞, 關不得汴梁城中熱鬧巷坊, 俺們萬事不理, 隻管都門逃禪, 又能如何?”
何得一是有求與人, 而且拉成了這樁皮條, 清流一系算是也給了他好大面子。他根基畢竟沒有林靈素那麽厚, 也是加倍還怕老公相上台的道官。宇文虛中調笑, 也不敢還口, 陪笑兩聲:"實在是官家今日要看開玄彤爐, 小道如何離得開身?幾位相公在宮門口焦躁得如螞蟻也似, 官家那裡事了, 小道一點未曾耽擱, 就急急趕來, 累兩位相公久候, 這罪過實在是沒法說了, 只有在三清老祖面前為兩位相公焚香祝禱, 願兩位相公一帆風順, 多福多壽而已…………”
耿南仲聽不得宇文虛中與何得一的打趣。今日在這裡等候, 無非是等待一件要緊東西。他對著王黼一黨一肚子氣, 王黼他們也不敢和這位老夫子照面, 誰讓現在有求於這位老夫子呢, 偏偏還奈何這位老夫子不得, 誰讓他是太子信重之人。之間一應往來, 隻好由何得一穿針引線。雖然大局為重, 但是早就是一肚子不耐煩, 這個時候打斷了兩人之間對話, 硬邦邦就說出四個字:"勘合, 關防!”
何得一看來是那種萬事不生氣也似的四海性子, 不過笑笑, 身後小道士遞上一個錦盒。何得一鄭而重之的交給了宇文虛中:"兩位相公, 樞密院的調兵勘合, 童宣撫製置使的關防, 都在這一紙公文之上。憑此公文, 留駐河間府宣撫製置使後路王稟王將軍, 就由兩位相公調遣, 河間府後路, 萬余兵馬憑此公文可集。雖然官家是垂拱而已, 但是這件事情鬧得大了, 讓老公相一系知道, 也是不大不小的麻煩事情, 還望兩位相公謹慎!”
宇文虛中與耿南仲對望一眼, 鄭而重之的接過了錦盒。
兩名使者雖然都是清流, 但都不是糊塗人。特別是宇文虛中, 善謀多計, 幾乎沒有進士出身的頭巾氣。燕雲之地新複, 不比大宋腹心之地。蕭言又是一個降臣, 統領上萬虎狼之兵, 其中只怕半數以上都是遼人降軍。這次前去, 就是削他兵權去的。難道這等野心勃勃的降臣, 是靠微言大義就能鎮住的?沒有兵馬自隨, 說什麽也難以鎮住蕭言。
既然和童貫一系聯手, 這個就要由童貫他們來想辦法了。現在王黼掌政事堂, 樞密院也是王黼一黨天下[ 遮天 ], 連樞密副使都是清流一脈。大宋三相, 除了三司還算老公相一系掌握得住, 最要緊的兩府他們兩派聯手算是可以一手遮天。樞密院出勘合, 政事堂背書, 加上童貫還有前線統帥的權力, 讓兩位使者調動數千兵馬自隨簡直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一切都算是在權力范圍之內正常行事。
不過大宋立國百余年, 這樣赤裸的收拾有功將帥的事情, 還少見到了極點。而且燕雲新得之地, 這樣孟浪行事, 萬一逼反了蕭言, 更是了不得大動靜。這個把柄一旦給朝中敵人抓住, 那就是一場不得了的政爭!
但是現在王黼他們也顧不得了, 此次政爭來得又猛又急。為了坐穩好容易從老公相手裡搶來的位置, 他們貿然動了這場伐燕戰事。王黼在天下[ 遮天 ]搜刮六千余萬貫軍費, 逼反了江南方臘。結果最後居然是這樣一個下場, 當真是天下[ 遮天 ]皆怨。放著蕭言在那裡, 他又投靠了老公相一系, 他就是一個最好的用來攻擊他們的武器。現在雖然利用官家親信他們, 還算是暫時壓住讓蕭言不得回返汴梁朝見。卻不知道, 這份壓製還能堅持多久?為今之計, 只有將蕭言盡快扳倒!天幸清流一系跳出來, 居然還有和他們聯手意思, 這些台上諸公, 就再也顧不得了, 行了這麽一招險棋。
在場三人, 都算是有身份的人物了, 在冠蓋滿京華的汴梁也絕對算不上小人物。可這有樞密院勘合, 宣撫製置使署關防的文書錦盒一轉交, 耿南仲與何得一的臉色都不好看。
耿南仲更是微微有點後悔, 自己安心在太子身邊養望, 只要太子即位, 穩穩一個兩府相公是跑不掉的。何苦跟著王黼童貫他們淌這一趟混水?汴梁城中, 自家所屬的清流一黨到底是怎麽了?
只有宇文虛中, 神色自若, 接過錦盒毫不在意的就放下了。大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遮天 ]百數十年。雖然養驕了這麽一個士大夫體系。但是這個士大夫體系對大宋的歸屬感也絕不是後世可比。時值末世, 誰無感應?大家都不是笨人。官家再這麽信重台上兩黨下去, 只怕這個士大夫體系就要跟著一起滅亡了。這個士大夫體系當中, 自然也有明白人, 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要早點打破官家在位這個所謂豐亨豫大的局面, 看看能不能稍稍延緩這個末世景象。
他們身在局中, 自然不知道值此末世, 很多東西都已經是朽劣到了骨子裡面。自以為自家上台, 也許就能澄清局面。本來在台上兩黨牢牢控制之下, 他們這些清流派系也只有聚攏在太子身邊, 靜靜等候將來。但是隨著蕭言在燕京攪動風雲, 現在台上兩黨, 陣腳大亂!這也給了他們一個跳出來的機會!
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就是, 末世景象, 並不僅僅是外族強敵在側, 內部民亂紛紛。還有一個重要征兆就是武臣的軍閥化。大宋士大夫體系對此提防了一百多年, 任何苗頭都要毫不留情的掐死。現在燕雲生的事情, 是大宋立國百余年來未曾所有, 燕雲這麽一個才得自遼人手中要地, 十萬以上弓馬嫻熟之士呼嘯可集。但是大宋士大夫體系竟然一時失去了對現在盤踞在燕雲之地的武裝集團的控制力!童貫這個代表官家和士大夫體系壓製大宋武裝集團的人物, 已經再也無法壓住大宋唯一的野戰集團西軍這麽一個龐然大物。更不用說再加上一個功如此重, 出身如此尷尬, 看起來更讓人警惕百倍的蕭言!
種種樁樁原因湊在一起, 就讓清流一黨抓著這麽一個機會跳出來, 和王黼童貫一系連成一氣, 準備動手上位了, 哪怕冒上一些風險, 也在所不惜!
宇文虛中看著何得一, 臉上也沒有了輕松笑意:"燕雲之事, 某等為相公宣帥了卻, 可相公宣帥答應之事, 卻不能欺瞞了俺們。要知道, 俺們就在燕雲, 蕭言也就要在俺們掌中, 到時候翻過來, 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何得一擦擦頭上不存在的虛汗, 只是陪笑:"叔通兄, 何出此言?燕雲事了, 樞密院自然是吳相公囊中之物, 童宣帥得一郡王銜榮養足矣。就是叔通兄, 也是政事堂備位。耿相公大駕, 難以勞頓, 只要耿相公無複東籬之志, 慨然出山, 王相公之位讓於耿相公, 又何足道哉?”
嘴上客氣, 何得一心裡面暗自凜凜。怪道幾位相公都說耿南仲措大耳, 崖岸高峻卻不足成事。這宇文虛中倒是一把好手, 說客氣就能放下身段和你結交, 說翻臉別人不好意思說出的話他卻能毫不在意。這個將蕭言握在掌中以觀王黼等履行諾言與否, 的確是實在威脅。怪不得幾位相公都高看宇文虛中一眼!
燕雲蕭言再厲害, 也應付不了他們兩派聯手出擊, 宇文虛中領銜用策這個陣容罷?除非他還真想據燕雲而反不成?
看宇文虛中不說話了, 何得一笑著又行了一禮:"兩位相公如此辛苦, 衝鋒冒雪北行, 豈能沒有裝裹以壯行色?來人啊, 都將上來!”
隨著何得一一句話, 自有小道士撤開了面向官道的那一面錦緞簾幕。這個時候就聽見車馬聲聲, 向著這裡而行的, 何止數十輛大車?除了阿堵物和路上應用之物外, 後面車子簾幕半張, 露出來就是如花玉面, 看來路上樂工姬女各色人等, 都讓王黼童貫他們準備好了。這等大禮, 看來是早就籌備好的, 這個時候生意談成, 就都送了過來。
耿南仲倒不是不敢收這些禮物, 宋時士大夫崖岸高峻, 不在這個上頭。不過王黼和太子不對盤, 他雖然勉強和王黼站在同一條戰壕裡面, 可是絕不會收他們的禮物。當下擺了擺袖子:"免了, 我等行事, 為的是胸中正氣, 這些裝裹, 還是請汴梁幾位相公留著罷!”
宇文虛中卻笑著拱手:"叨擾叨擾!途中寂寞, 倒是有排遣之物了。就收拾安排了罷, 俺們這就起行。旬月之內, 就請都門諸位相公坐聽燕雲喜訊罷!”
在汴梁皇城西南外不遠啟聖院側, 正有一處氣象萬千的深宅大院。單看此處宅院離皇城之近, 就知道居停主人身份地位。要知道直到神宗年間, 兩府相公才能在距離皇城如此近的地方起設府第。
更不用說啟聖院所在位置, 東面就是竭盡天下[ 遮天 ]脂膏堆疊起來的艮嶽, 北面是麗澤池煙波之盛。開封府與禁軍西華門外大營都不是甚遠, 居停所在清淨肅然, 在汴梁如此熱鬧繁華的地方還能覓到如此一個都中桃源。
如果靜極思動, 向南走不遠, 不過一橋之隔, 就是太平興國寺。這座寺廟雖然不如大相國寺, 但是幾乎是官家的家廟。也是一個清淨中不失富麗的所在。用不著在禦街北端樊樓大相國寺那裡和市井百姓雜湊在一起。要是放在蕭言穿越而來的那個時代, 這種高檔社區, 怎麽也要賣得比湯臣一品還有貴上個三五倍。
這處不知庭院深深幾許的所在, 就是宣和二年以太師名義致仕, 卻仍然留居在皇城近處, 其巨大身影, 仍然影響著這座大宋都城一舉一動, 滿朝以老公相稱謂而不名的蔡京的居所了。
蔡京的聲名, 在歷史上早有定論。可是在北宋這麽一個統治體系漸趨嚴密, 各方權力互相製約的時代, 以權相之名, 不管在台上台下, 把持了朝局數十年的人物。仍然是一個最為可怕的存在。當日王黼童貫, 不過是他門下奔走的小卒, 僥幸在宣和二年上台。無時無刻不是凜凜惕惕, 生怕一不小心, 就讓這位老公相翻過身來, 而他們已經在前往遠惡軍州的途中!也正是因為對這位老公相的忌憚, 他們才不遺余力的想將自己伐燕慘敗的把柄消弭, 甚至不惜和最瞧不起他們的清流一黨聯手, 哪怕讓出部分利益也在所不惜。
清流一系都是些措大耳, 只要官家榮寵在, 讓出去的權力說拿回來就拿回來了。這位老公相再上台用事, 天知道什麽樣的命運等待著大家!
此時此刻, 安安靜靜。不管是內院還是離內院十萬八千裡的臨街宅門, 青衣小帽的蔡家仆役, 花鈿羅裙的蔡家使女, 都大氣也不敢喘的在各處靜立。不得不走動也都踮起了腳, 生怕出一點聲響。庭院當中, 只能聽見簷角風鈴輕輕撞動之聲。
所有一切, 原因無他, 不過是老公相在午睡而已。
在蔡京內宅的書房的當中, 一個佩金魚袋, 著紫袍官服, 頂窄翅紗帽的中年文官, 同樣大氣也不敢出的在這裡等候。這個紫袍高官, 正是大宋權遣三司使公務, 直龍圖閣學士高屐, 在大宋官僚體系當中, 三司使號稱計相, 是差不多與兩府並肩的人物。雖然能在書房等候, 但是他也同樣大氣都不敢出的靜候。
能令計相屏息而待午睡醒後, 此時大宋, 除官家外, 不過蔡京一人而已!
蔡京得官家信重, 用事數十年, 起家法寶一則是在盡複熙寧舊法上確立了現在官家在位的合法性。另外一個就是為官家充當聚斂之臣, 支撐著大宋這麽一個千瘡百孔的家當, 還要粉飾徽宗年間豐亨豫大的門面。他雖然致仕, 兩府都換了新人, 但是三司一脈, 哪怕蔡京下台, 也在官家默許之下, 牢牢的掌控在他的手中。逼得王黼為了支撐童貫北伐, 隻得繞過三司的財政體系橫征暴斂, 引得天下[ 遮天 ]騷然。
高屐既然在權遣三司使公務的差遣上頭, 自然是蔡京信重之人。可是蔡京午睡, 天大的事情他也不敢打攪, 只能在這裡靜靜等候。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聽見遠遠的傳來雲板三響。坐在書房當中, 似乎都能聽見滿院仆役使女姬妾不約而同的喘了一口大氣的聲音。穿著軟鞋的使女姬妾端著唾筒香爐淨面水胡梳穿花也似的不住朝著蔡京居所而去, 又不知道折騰了多久, 高屐才看見一名滿頭珠翠的使女, 穿著的衣裙都用金線壓了邊, 這一身行頭就夠中人之家幾年嚼裹的使女款款而來, 低聲通傳:"太師體倦, 起不了身, 勞高相公久候了, 太師就在臥房, 與高相公一見, 請高相公隨奴家來…………”
對著蔡家一個跑上房的使女, 高屐也不敢怠慢, 肅容回了一禮。就跟著她穿廊越戶, 不多一會兒就來到蔡京臥室之前, 正正衣冠, 自己高聲唱了名, 才邁步走了進去。
蔡京臥室富麗更不用說, 上好熏香在四角爐子裡面都燃足了, 用覆水紗籠濾過了煙氣, 才緩緩傾瀉而出, 縈繞室內。也不知道是底下地龍還是用什麽取暖, 這麽一個不大卻精致的臥房裡面隻覺得懶洋洋的, 卻還不到要出汗的地步。屋內還能感覺到空氣流通, 沒有半分鬱悶處。
繞過一面珊瑚屏風, 就看見一個老者面如冠玉, 白布裹頭, 靠在榻上。這名老者自然就是蔡京。到了蔡京這種地步, 自己睡的地方就講舒服, 不講排場了。也不見得又多少名貴東西, 蓋著的也是布被, 只有迎面掛著的是名家字帖, 卻是蔡京有時才榻上無聊, 在那裡揣摩排遣的。蔡京書法天下[ 遮天 ]名字, 能讓他揣摩的字帖, 世間只怕是萬金不易。
這麽一番布置, 再加上蔡京一副病中模樣。這臥室一點都看不出這位掌權幾十年的權相富貴逼人, 倒是象一個鄉紳老後模樣。
看見高屐進來肅容行禮, 蔡京淡淡一笑。他已經坐七望八的年紀了, 保養得宜, 看起來不過六十許人, 面如冠玉, 白眉斜飛, 俊朗清臒不減當日。只是動靜乏力, 看來身體真的是微有小恙。他擺擺手讓一名正在暖腳的姬妾退下去, 朝著行禮的高屐笑道:"希晴, 倒不是怠慢你, 起來血脈不通, 腳冰冷的, 隻得認老服輸, 在這裡會你, 你不要多想。”
蔡京語調不快, 也極清朗, 語氣也甚是和藹。一點也看不出他老人家當日對付政敵, 元佑黨碑一立, 大宋朝堂為之一空!高屐跟著蔡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哪裡就敢應承, 只是客氣了兩句。他知道蔡京身體真的有點不舒服, 怕人長篇大論, 當下就有什麽說什麽:"耿道希和宇文叔通已經出汴梁了, 那物事王童二人也給了宇文叔通, 公相, 難道真的就看著他們收拾了那蕭言, 將這麽一個後患消除?也恨那些措大, 怎麽這個時候就跳了出來, 童貫在官家面前, 還能迸到什麽時候, 蕭言一旦能進汴梁, 就可以用來一舉攻倒王童之輩, 現下卻又生這麽一個變故!”
蔡京神色不動, 笑笑擺手:"既然不在台上, 趨炎附勢之輩竟多, 官家那裡自然也淡了。官家還是想回護童貫的, 少了他, 誰來壓西軍?老頭子能有什麽法子?大宋以文馭武是祖製, 燕雲形勝之地, 蕭言與西軍都是虎狼之師, 現下竟無人管束!老頭子這個時候怎麽能反而跳到那些措大面前?且看著罷…………沒有能取代童貫之人, 這位宣帥是倒不下去的…………老頭子還不知道能活幾年, 和他們爭什麽?”
高屐咽了一口唾沫, 卻不說話。蔡京能說衝淡之語, 他們卻不成。當下還要說幾句表忠心的話。就聽見蔡京卻笑著說起另外一個話題:"王黼籌的那六千萬貫, 用得差不多了罷?”
高屐一怔:"那六千萬貫, 逼反了方臘。倒有一半下了王黼之輩腰間。在平方臘戰事當間, 軍資也就在這裡開銷, 已經十停去了三四。燕雲戰事又是一年, 十幾萬大軍, 數十萬民夫, 三路轉運, 現在哪裡還剩得下!眼看就要動支三司之數, 十萬將士遠戍, 缺了糧餉是了不得的事情, 這包袱也只有咬牙背下來, 三司這些日子忙亂, 正在籌措…………”
他目光一閃, 似乎明白了蔡京意思, 就再不向下說了。 蔡京卻不以為意, 淡淡笑道:"三司哪裡還有錢鈔!這句話, 你就咬死了罷…………燕雲戰事是王童之輩的尾, 你又何必跳進去?”
高屐一聲冷汗, 西軍數萬, 遠戍已經兩年。蕭言人馬現在只怕也有一兩萬了, 還大多是當日遼人降軍, 都是虎狼之師。要安頓這些人馬, 無錢不行。更不用說燕雲新得, 花錢的地方在在皆是。現在燕雲無流官, 基本就是全靠這些軍馬鎮住。萬一斷了接濟, 一旦生亂, 燕雲塗炭, 還有一個崛起的女真在側, 真不知道能生出什麽變故!
老公相不能跳到士大夫對面保這些武臣, 倒是有想讓這些武臣生亂的心思!這些武臣其實也根本就不在老公相眼中, 無非都是工具罷了。大宋所有一切, 又有什麽在這位老公相眼中了?為了權位, 哪怕北面又翻作屍山血海, 只怕也不在老公相意中罷?
想了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又罵自己想得太多。當下諾諾應命。具體怎麽行事, 自然不用蔡京交代了。當下就想告辭。
蔡京在榻上微微抬手, 就算送了這位大宋計相了。高屐離去, 使女姬妾又擁了進來服侍這位老公相。蔡京閉眼微微養養神, 又睜開眼睛, 突然一笑:"蕭言此子, 為了權位也是不惜身的, 老夫這下也算是給他一個機會, 他這個南歸降臣, 難道還能把握住不成?笑話, 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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