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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時歸》第1卷 燕雲亂 第115章 挽天傾(完之中)
下曰湯懷和張顯, 都出了不能胃信的驚人。死死的看著馬擴。

  韓世忠邁步擋在他們身前, 鐵鉗般的大手, 一手抓住一個。要是不攔這一下, 他們真的能衝到馬擴面前!

  蕭言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馬擴臉上, 顯現出的是萬分痛苦的神色, 卻遏製住了自己的情緒, 緩緩說下去:"女真主力未損, 邊地豪強, 盡皆依附。我孤軍抵達檀州, 已經是強弩之末, 未經修整, 怎麽能輕進?女真天下[ 遮天 ]強者, 更擅野戰, 一旦前出, 被敵摧折, 這場戰事, 將伊於胡底?別忘了, 後面還有蕭乾大軍, 劉太尉很可能會輕進與他決戰, 我北伐大軍心不能一, 這場決戰, 俺不看好!大宋還需要蕭宣讚的這支騎軍, 回頭收拾局面!大宋僅存之騎軍普華在蕭宣讚手中, 豈能輕擲?若鵬舉之魄在這室中, 也必然會力勸, 蕭宣讚不要去接應他!”

  不愧是馬擴, 自小生長軍中, 被人目為西軍千裡駒。童貫賞識, 官家愛重;他也看明白了, 劉延慶很有可能輕動。按照他那個本事, 再加上老種小種他們掣肘。高粱河前, 很可能是一場大敗!

  在蕭言那個時空, 雖然局勢不一樣。可在高粱河前, 劉延慶用了郭藥師來輕動冒險, 自己又接應不力, 老種小種束手。結果被蕭乾回師, 各個擊破, 釀就一場空前慘敗, 讓童貫不得不靠女真兵馬來收復燕京!

  湯懷和張顯, 同樣也顯出萬分痛苦的神色。他們好歹也做到了中層軍官的位置, 再不是底下一名小卒。軍陣中事, 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 明白其間的道理。而且說這個話的是馬擴, 是最先領兵直抵古北口。是在檀州城頭, 為了大宋有一個。依托之地和女真決戰, 不惜百死, 絕不後退的馬擴!

  一室之內, 只聽見張顯和湯懷粗重的喘息, 他們看看蕭言, 再看看馬擴, 都不約而同的低下頭來, 大滴大滴的淚水, 就在此刻, 在湯懷臉上滑落。

  "鵬舉?鵬舉蕭言咀嚼著這兩個字, 淡淡一笑:"馬兄, 這是你給嶽飛起的字?起得好啊

  他慢慢回頭, 看著身後諸人, 湯懷張顯, 不敢和他目光相對。雖然知道道理, 可他們還是害怕看見蕭言做出那個最後的必然決斷!

  蕭言的目光, 掃向韓世忠, 甚至是方騰。韓世忠和方騰兩人, 都微微點頭?神色嚴肅已極。韓世忠慨然更說了一句:"換俺老韓在那裡, 俺老韓也是守到自死方休, 嶽家兄弟是英雄好漢, 想頭自然和俺老韓是一般的!”

  方騰輕輕道:"馬宣讚說的是正理

  蕭言一笑, 心裡面嘀咕:"這姓方的什麽路數, 怎麽一副拚命給老子出謀劃策的模樣?老子跟他沒什麽情分啊”, 難道是那個?大宋士大夫難道流行這個?”

  掃視一圈之後, 所有人都不再出聲了, 靜靜的等著蕭言宣布他的決斷。

  而蕭言只是靜靜的道:"我去接應嶽飛, 馬宣讚你們辛苦, 據守這裡罷。我領一半人馬, 將鵬舉接出來他應該在, 鵬舉不會死!”

  "蕭宣讚!”

  "蕭兄”。

  室內靜默一下, 頓時大嘩, 湯懷張顯猛的抬頭, 那又驚又喜的模樣不必說, 就連馬擴, 也竭力的想從榻上坐起來!

  眼看所有人都要衝著自己說話, 蕭言微微一笑?如果說以前他在做出這些令人訝異的決定的時候, 是牙齒一咬一副渾不吝的模樣。大家雖然跟隨, 但是也總覺得他是弄險。但是這次他的笑容, 卻顯得是那麽的胸有成竹。經歷了這麽多事情。丹經歷這麽一個最為艱難的抉擇, 蕭言在以最快的度, 成長起來。

  都別說話, 讓我說, 我才是做主的人嘛!嶽飛怎麽能不去接應?無非就是冒一點險而已, 現在這個險, 我們必須要冒!女真南下, 本來就含有試探的意味, 如果我們表現出足夠的銳氣, 足夠的敢戰決心, 反而是對他們最大的震懾!如果女真是大舉南下, 列陣而耍和我主力會戰, 我也只能對鵬舉說聲抱歉可是現在不是!

  鵬舉在古北口的死鬥, 馬兄在檀州的而戰, 你們已經盡到了責任。對他們, 就連一軍統帥, 同樣為了勝利可以不惜一切!在他們面前, 也絕不會退縮, 反而感於輕兵直進!”

  蕭言說話聲音並不高, 但是在場中人, 人人肅然。蕭言立意, 竟然在震懾女真這個。新崛起的大敵將來對大宋的態度上面!誰也沒想到, 他的眼光已經過了眼前戰局, 想到大宋和女真並存與世, 互相爭雄的大勢上頭去!

  既然如此, 還有什麽好說的?跟著這樣的統帥一路殺向前方, 還有什麽值得畏縮的?他們孤軍在北, 所作所為, 卻都是為的大宋將來的百年氣運!

  韓世忠上前一步:"宣讚, 俺跟著你去!”

  蕭言斜了他一眼, 搖頭道:"不成!現在要收攏降兵, 鎮住檀州, 馬兄重創, 沒有大將坐鎮不成。有你在後面我也放心, 實在不利, 還知道有什麽地方可以跑。你在檀州, 將兵馬給我整理齊了, 養精蓄銳, 隨時等待我的召喚, 參加決戰!”

  韓世忠頓時叫起了撞天屈:"又留俺在後頭?宣讚, 你處斷不公, 俺怎麽得罪你了?當日易州一戰不用說了, 這次鵬舉和馬宣讚都已經出力血戰, 殺了個痛快。俺老韓就撈著在檀州城下砍了幾個雜兵腦袋, 俺在西軍都是斬將攀旗的人物, 到宣讚手下, 直這麽賣不上氣力!”

  蕭言不語, 只是微笑著看著韓世忠, 緩緩搖頭。

  如今的蕭言, 不知道怎麽的, 連韓世忠都不敢再鬧下去, 隻好撓撓腦袋。苦笑道:"俺留下領兵還成, 但是滿城幾萬流散百姓, 哭爹叫娘的, 這民事怎麽料理?俺只能領兵打仗守城, 這個事情乾不來”這事情偏偏還咬緊, 俺們後路接應指望不上, 吃的糧食, 用的民夫, 都要指望這裡, 到時候不成, 可不能賴俺”。

  蕭言也跟著抓了抓腦袋, 剛才舉重若輕, 指揮若定的統帥風度頓時就丟了個乾淨, 跟著韓世忠也嘬起了牙花子。現在他已經是佔據”立個涿州易州不樣, 當日在涿易二州幾乎都成了味二丁, 丹非就是兩個。大軍盤跪的據點而已, 軍中物資轉運, 都有後面派來的一大堆司馬料理, 民夫之類的也不用擔心, 河北幾路轉運使組織起來的民夫大隊大隊的過來聽他使喚。

  現在在這檀州, 要依托檀州這個大郡和女真作戰, 要動員起這裡的人力物力資源。沒有合適人選怎麽成?

  他穿越以來, 雖然地位扶搖直上, 但是手底下的人才都是帶兵打仗的, 衝陣拿手, 管民事還不知道大字能識幾個呢, 給韓世忠配上一個。什麽副手合適?

  場中的方騰, 這個時候才撣撣衣袖, 擺足了架勢, 笑道:,"宣讚, 怎麽忘記了學生我?”

  "你?方參議?”蕭言訝然的看著他, 這方騰, 雖然一直在自己身邊嘮叨, 一副想和自己湊上話的模樣, 不時還用很曖昧[ 很純很曖昧 ]的眼神看著自己。讓性別男愛好女的蕭言很有點懷疑這位古人的性傾向。

  可是他半點也沒想到。要這位大宋進士在自己手底下出力效命!原來自己不過以為這方參議代表朝中那些站在老種小種相公背後勢力, 對於阻撓童貫成就複燕大功的一切事情都很有興趣, 包括讓自己和童貫決裂, 將他這支兵馬引向北面。都是意外之喜, 現在這位方參議也算出過力, 流過血了, 抱著這個資歷, 該得意洋洋的回汴梁討賞去, 將來說不定自己回汴梁之後他的馬車過來, 自己還得避在路邊恭謹的朝他行不算笨, 關鍵時候指望得上, 自己不過是個冒牌的南歸降人, 靠的是軍功上位, 而在大宋, 軍功從來都不是可以長久指望的東西”

  現在這個讓蕭言很有點看著不爽的方騰, 居然要留在這孤軍深入的莫測險地來幫他!這家夥, 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

  他下意識的看向了馬擴, 馬擴現在和自己算是穿一條褲子的, 怎麽也不會害他。而馬擴和這方騰也算同生共死了, 多少更了解這家夥一些, ”

  這方騰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將來再和蕭言說罷。只怕就算告訴了蕭言, 蕭言也難以相信, 現在就有一位大宋進士, 這麽看好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奇人!

  其實就是方騰, 也未嘗不是大宋士大夫集團的一名奇人。也許真的因為是末世, 才有這樣無數的才俊紛紛湧現, 試圖和天意命運奮力拚戰?

  馬擴畢竟是傷後, 蕭言到來, 讓他的精神一下提了起來, 靠著的不過也只是虛火。現在勁頭使過去了, 精神又放松下來, 就在大家還在議事的時候, 靠著榻上又睡了過去。聽到他出低低的抑聲, 大家才明白, 馬擴現在真的是心情放松到了極點, 所有指望, 都已經交給蕭言。而他也空前的相信蕭言。現在這位年輕宣讚, 要做的事情,就是趕緊將自己的身體將養好, 可以再度上陣廝殺!

  蕭言看著馬擴睡去, 這才轉頭打量著氣定神閑的方騰。越看越對這小子戒心深重。

  接著卻又轉念一笑, 自己反正都是前後皆敵了, 孤軍身處險地。陣營當中, 再多一個這樣的人物, 有什麽了不起?算來算去, 現在就這家夥是文官, 說不定還當真用得上!

  蕭言容色, 頓時嚴肅起來, 認真的看著方騰:"方參議, 不論在大宋地位如何。現在這支軍中, 我就是號施令的人物!所有人, 都必須聽從我的號令, 不得自行其是!你且告訴我, 你如何安頓檀州, 源源不斷給我所領大軍接濟”。

  方騰微笑, 容色也嚴肅了起來, 上前深深朝蕭言行了一禮!而蕭言居然也站在那裡, 坦然受之!韓世忠在旁邊看著, 他是深知大宋文官厲害的, 悄悄的伸了伸舌頭?

  "方某敢不從命?檀州之事, 無非安民而已。安民之事, 就是要有官吏充之。逃入檀州百姓, 其間多有鄉間大族。遼人治下燕地,百年以來, 受我大宋風俗, 侵染頗深。鄉間大族, 多為習文之人。雖然在此亂世, 文人士子, 在各地豪強兵刃面前, 百無一用。可在蕭宣讚雄師鎮撫之下, 遼人豪強, 紛紛束手。這些鄉間大族文人士子, 豈不可為我所用?這些都是劫後余生之人, 以大宋名義結納之, 豈不人人踴躍?。

  他笑著指指自己鼻子:"學生這個大宋進士名頭, 在這些遼人手裡考出來的文人士子面前, 也多少有些用場。說不定比宣讚這位異軍突起的大軍統帥, 數千大宋精騎還管用一些, ”包管將這些人都用起來!有這些人物暫時充當檀州官吏, 自然就可以組織起民夫來了。其他倉麋, 轉運, 計數, 治安之事。學生不敏, 尚可誇稱可當其任!檀州積儲甚多, 更有軍械, 宣讚全軍作戰, 多不敢言, 一月之內, 尚可源源接濟, 在這一月之內, 有半點耽誤宣讚軍機大事處, 請好了學生的腦袋去”。

  方騰朗聲說完, 還用手在自己腦袋上面比了一比;然後長身直立, 說不出的瀟灑自若。

  蕭言瞧著他, 神色還是威嚴嚴肅, 心裡面卻是長歎出聲。

  嫉妒啊!這家夥出身這麽好, 偏偏還真是有點真實本事。這個形象, 現在什麽審美標準不知道, 在自己那個時代的英俊程度, 似乎也

  要有效統治一個地方, 就得有官吏做為支撐。方騰的出身名義, 的確比他這個。不尷不尬的宣讚兼前軍統帥好了許多。大遼至少燕地, 的確儒風甚盛, 對大宋那些文人才俊, 仰慕得很;方騰出面, 估計一勸一個準。有這些地方上有盛名大大族出來充當這中層官吏, 檀州的確能統治得住。資源也動員得出來。這小子一下就抓住了關鍵, 順便還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出身!

  不過現在, 也只有捏著鼻子認了, ”好歹人家是在替自己出力。這家夥這麽聰明再加上底子這麽硬, 還要在檀州乾這個, 給自己打下手的差使, 難道真的看上了自己?

  這個。時候, 蕭言也只有一大伏。搶前一步。忍住對方騰性向的懷把抓住他連連搖動:"得方參議相助, 蕭家人如虎添翼矣!有方參議坐鎮檀州, 蕭家人定將女真逐出燕地!讓這些勒子, 在蕭家人在時, 不敢稍稍南顧”。

  蕭言表演得七情上臉, 差點連"臥龍鳳雛, 得一人可安天下[ 遮天 ], 孤有何幸, 竟得先生才兼二人”。這種台詞都說出口了, 還好趕緊一咬舌頭, 生生忍住。

  韓世忠走了解蕭言德行的, 在背後蕭言可沒少罵後方那些文官的壞話。抱怨他們這些軍功起家的還得小心翼翼的看他們臉色行事。看見蕭言這般熱情, 頓時就悄悄轉身, 差點吐出來。

  方騰呵呵一笑, 拍拍蕭言手背, 以示默契於心。蕭言卻差點因為他這個動作,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當即就不動聲色的緩緩將手抽回來, 臉色一板, 大聲下令:"韓都虞侯, 聽我將領”。

  韓世忠立刻轉身, 啪的站直, 平胸行了一個軍禮:"蕭宣讚, 俺候著呢!”

  蕭言論冷道:"第一, 你立刻選調一半勝捷軍精銳給我, 再加幽燕邊地出身的神武常勝軍三百騎。每人配雙馬, 糧食軍械, 都給老子配齊了!現在檀州將領, 湯懷張顯, 都隨軍出, 余江給你留著, 趕緊收編殘軍, 收羅能弄到手的戰馬,等我再調你們出來的時候, 你要人人有馬, 再給老子多一千騎出來!不管你用什麽法子!

  第二, 你得配合好方參議行事。他安定檀州, 要你做什麽配合, 你都不能說半個不字兒, 防礙方參議行事半點, 到時候老子有的是辦法料理你!

  第三, 看好馬宣讚!傷風咳嗽, 甚至吃飯不香, 都是你的責任, 老子回來, 要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馬宣讚!

  這三樁事情。都著落在你潑韓五頭上。辦好了有功。辦壞了你自己知道下場, 趕你回西軍去, 都算是輕的!你別再想跟著老子和女真人馬見上一陣了”。

  威脅韓世忠, 其他的都不管用。他外表粗豪, 其實內裡是個聰明家夥, 更兼心高氣傲。如嶽飛湯懷等一眾無名小將都紛紛建功, 他這個西軍出名健將卻還只能敲敲邊鼓, 已經將韓世忠憋得瘋。打他罵他甚至革他差遣, 他都皮糙肉厚不在乎。再說蕭言現在地個, 也是不尷不尬, 他統帥權威, 也是因為麾下追隨才能樹立。[.]誰也不知道童貫是不是馬上就要開革他這個前軍統帥的差遣。不讓韓世忠和女真兵馬見上一陣, 才是真正踩著了潑韓五的尾巴。

  韓世忠嘟嘟囔囔, 站在那裡低聲抱怨:"功勞是人家的, 威風也是別人的, 到俺老韓就是這些倒霉差使!三樣事情, 樣樣瑣碎, 錯一樁就是罪過, 俺哪裡吃得起?還不如帶俺上前呢, 這倒霉都虞侯使, 誰願意要誰要去, ”

  蕭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還不快去!老子兩個。時辰之內, 就要出”。

  韓世忠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大聲應是, 掉頭大步出門。湯懷張顯二人也緊緊跟上, 出門之前, 朝蕭言深深施禮, 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他們此刻神色, 蕭言毫不懷疑, 就是眼前是一座刀山, 只要他旌旗一指。這兩人都會直直的撞上前去!

  方騰輕輕噓了一口氣, 朝著蕭言又行一禮:"學生多謝蕭宣讚關照韓都虞侯的軍令!但願宣讚此去, 一帆風順, 震懾女真, 能將鵬舉順利的接應出來”。

  蕭言回頭看了方騰一眼, 微微點頭示意作別, 也按著腰間佩劍。大步的走了出去。

  這個時候, 他對嶽飛的關切之情, 才湧上了心頭, 直到不可遏止。嶽飛啊嶽飛, 你還活著麽?身處古北口這樣的絕地, 你的處境, 還遠遠惡劣過我!難道這歷史當中, 最為讓炎黃華夏神明之胄, 永遠不能忘懷的絕世英雄, 才剛剛展露自己的英姿, 就要因為自己的穿越, 就這麽過早凋謝麽?

  不, 不會的!老子一定會將嶽飛接應出來!哪怕和天意對抗到底!遠望古北口城頭閃動的點點火光, 銀可術勒馬靜靜的立在黑暗當中, 竟然有一種胸悶難當的感覺?

  如果說他親身指揮這場攻拔古北口的掃尾戰事。已經足夠表明了對這名南人小將的重視?那麽他現在已經深玄的感覺到, 這種重視, 還遠遠不夠!

  這南人小將, 自稱相州嶽飛, 竟然好似鐵打的!

  幾日攻戰, 不能不說那些奚王霞末的降兵已經賣足了氣力。

  甚至還因陋就簡, 打造了一些簡單的攻具出來, 三千多人馬, 能持刀的調出來輪番上陣了。白天攻, 晚上攻。輪番蟻附蛾博, 可是不論什麽時候, 古北口城頭那舞動槍纓如血的身姿仍然牢牢的鎮住城頭, 沒有任何勇士, 能是他一合之敵。仿佛他永遠不眠不休也似, 始終在瞪大眼睛, 看著他銀可術的一舉一動!

  城頭下面不遠處, 砍下來的臨陣退縮之卒的人頭, 已經堆疊起老高。殺到後來, 女真兵都知道不能殺潰兵了, 只有任由他們一次次的從城頭上面潰退下來。

  到了後來, 銀可術耐不住讓女真甲士也參與了這種最傷士卒的攻戰。結果還是一樣, 不論是歸降漢人、渤海、奚王霞末手下的契丹、奚族、弘吉刺、乞顏、扎蘭達、甚或席卷天下[ 遮天 ]的女真健兒, 都在撲城之際, 敗下陣來!

  在那南人小將嶽飛的率領下, 古北口城塞當中不多的宋人甲士東奔西突, 哪裡城頭上了攻者的甲士, 他們就出現在哪裡, 渾身浴血, 但是仍然一次次的將他們打下去, 將他們一等一的勇士屍身, 拋下城頭!

  "南人如此, 哪怕就是這嶽飛是絕無僅有的勇將, 可也非輕易可與啊, ”為什麽對著遼人這樣的敵手, 這些南人, 只能勉強自保, 達百余年?。

  縱然是極為慨歎這些南人之勇, 甚至還有極大的尊敬, 可是銀可術卻沒有半點要放棄的意思。難道已經破口的女真健兒, 還要翻山越嶺的從燕山再退回來不成?那豈不是笑話?當日遼軍七十萬大軍連營, 他銀可術都沒有半點退縮過。這南人小將縱然勇猛, 也不過是憑借這座關塞。才甘狸邯達來的女真兵和新附軍年裡堅持了紋麽是真…叮鞏, 恐怕早就擒獲他了!

  銀可術勒馬於地, 不住的打量著夾著古北口關隘的兩邊險山峻嶺?

  這些山峰, 啃壁如削, 凡人難渡?可是女真健兒, 生長在長白山林之間, 能在嚴寒風雪交加之際, 窮十數日功夫翻山越嶺, 追獵熊虎。什麽樣的險山峻嶺都曾經翻越過。

  也許可以從這些地方打打主意, 集中女真兵馬, 趁著夜色翻山直入城塞之中?南人人少, 已經是在竭力支撐了, 他們畢竟也不是鐵打的, 夜裡面不是正面襲來, 而是從這絕險處潛入, 也未必能夠覺罷?只要有足夠的女真健兒同時湧入, 也許就能拔下這座古北口關隘!

  他銀可術甚至可以做為這支偷襲軍馬衝在最前面的一人!

  銀可術心中有了成算。卻苦惱的現, 還是沒有足夠的把握!

  他領了四百女真兵出來, 谷道一戰, 傷亡了二三十;交給宗設等三謀克二百余騎, 自己隻領一百余騎轉攻古北口, 留在古北口北面近百, 他現在手裡的真女真兵馬不過才有寥寥數十騎, 攻戰一場, 在古北口城塞前面又折了十余名最為精銳之士。

  現在這些最為靠得住, 他也最為相信的女真人馬, 換其他敵人。他也許還有信心進行潛越奇襲, 偏偏這古北口城塞當中, 是這些日子, 將所有敵人都殺寒了心的那南人小將在鎮守!

  銀可術知道, 自己雖然勇猛, 不過和董大郎也是差相伯仲。可不是這南人小將的對手!

  要是再能有幾百女真兒郎

  銀可術心裡已經在苦惱的歎氣, 但凡名將, 絕對不是對自己手下實力和敵人實力沒有清醒認識的一勇之夫。可他外表, 還是沉靜如水。身邊女真親衛, 只是用略帶仰慕的目光不時掃視銀可術一眼, 在他們心裡, 銀可術面前沒有拿不下的敵人城池, 沒有踏不破的敵人軍陣, 沒有擒不下的敵人勇將。現在古北口雖然還卡在這裡, 只不過銀可術還沒有威而已!

  他們卻不知道, 現在銀可術是真的蜘蛔了。在初出茅廬的嶽飛面前, 這位所向無敵的女真名將。第一次有了一種束手的感覺!

  夜色當中, 突然在銀可術的後面營地遠處, 傳來了喧嘩的聲音, 在夜色當中, 這聲浪傳出去老遠, 古北口城塞上面似乎也現了這裡的動靜, 城頭繚亂, 隱隱還可以看見上面有人影憧憧搖動, 朝著銀可術這個方向看來。

  銀可術惱怒的回頭:"夜中宿營, 嚴禁喧嘩都不知道了, 俺從來未曾帶過這樣的兵馬!去查查, 誰率先喧嘩, 女真兒郎抽五十鞭子。那些新附軍不論是誰, 砍了腦袋回報!”

  他聲音裡面帶著從來沒有的火氣, 還夾雜著焦躁的味道。身邊親衛, 從來未曾見過銀可術這般模樣。一聲都不敢吭, 掉馬就朝後奔去。

  銀可術立馬於前, 惱怒的看著後面動靜。過了一會兒, 營地當中喧嘩聲音不但為止, 還更高了一些起來, 甚至還有馬蹄轟隆之聲。再過一刻, 竟然還能聽見歡聲笑語!

  銀可術再也按捺不住, 撥轉馬頭, 加了一鞭子, 頓時就迎了過去?當面卻有數騎從黑暗當中返回,正是才才他遣回去的女真親衛。這幾條女真漢子笑得臉都爛了, 興高采烈的歡呼:"銀可術, 宗翰遣設合馬來接應俺們了!帶了一二三四”六個謀克的宗翰親軍;才到了後面營地!俺們人馬正在將那些新附軍都趕起, 給設合馬他們騰地方出來!”

  這些女真甲士, 雖然一向自信, 可是南下以來, 在這些南人精銳面前, 的確沒有找到擊破這麽大一個遼國的那種摧枯拉朽的感覺, 雖然不覺得自己會打敗仗, 可是也覺得這場戰事足夠有份量, 現在古北口遲遲沒有打通, 雖然絕不懷疑銀可術, 但是心裡面也未嘗沒有一些忐忑。現在突然後面來了六百女真精銳, 頓時就興奮起來, 前後拿出一千女真精騎, 這樣的話, 打到燕京也沒人再能當在女真鐵騎面拚了!

  銀可術頓時不知道是又驚還是又喜, 宗翰居然派遣了自己的親軍出來!

  現在女真西路大軍六千, 宗翰親領的本部親軍只有一千, 是全軍最為精銳的部分。派他先期南下的時候。並沒有調動這些親軍出來。現在一下就給了一半還多, 做為他銀可術的援兵!而且領兵之人, 就是宗翰最為鍾愛的兒子完顏設合馬!

  在蕭言那個時空, 宗翰為了自己這個。鍾愛的兒子和完顏宗望之子, 在汴粱城破之後搶宋室帝姬。這等上不了台面爭風吃醋的拔刀子的行當。以宗翰的見識氣度。居然還跳出來為兒子撐腰, 不依不饒的要宗望給一個說法。雖然未嘗沒有在女真定鼎之後借此事張目, 用來爭權奪利。但是宗翰對這個兒子的寵愛, 也可以想見一斑。甚至到了溺愛的程度, 宗翰如此英雄, 完顏設合馬後來卻默默無聞, 可想而知是被寵壞了。

  現在宗翰不來援軍則已, 一來就是嫡子加上親軍大半, 難道宗翰也知道俺銀可術戰事進行得不順利?

  銀可術心下忐忑, 忙不迭的策馬揚鞭, 急急趕回大營?他畢竟是溫都小部出身, 現在地位, 都是靠著征戰得來的, 要是在宗翰面前失歡, 將來又要付出十倍努力, 才能再度爬起來了!

  女真才從按出虎水憤而起兵的時候, 人人單純, 誰也不會想到這些事情。但是隨著女真勢力大張, 現在這些女真將領。心中已經開始有了這些念頭在縈繞!轉瞬之間, 銀可術就已經馳回了營地。營地當中, 已經是一片人喊馬嘶的聲音。新附軍們都睡眼朦朧的被趕了起來, 白天血戰之余, 晚上營帳還要讓給新到的女真兵馬。銀可術領著幾十女真甲士就鎮得他們一次次的朝著古北口拚命了, 現在又來了這麽多女真兵馬, 誰不都不敢出半點抱怨, 連滾帶爬的讓出了自己這些日子才經營出一個樣子的營帳, 除了軍器什麽都不敢帶, 到了其他地方抱膝坐成一團一團的, 呆呆的看著這邊動靜, 有的實在疲倦的, 就在這野

  而新到的女真兵馬, 將營地攪擾得沸反盈天, 幹什麽的都有。有些女真甲士是親戚, 分別了一些時日, 見面就抱成一團, 互相動問別後景況。還有人生氣篝火, 開始煮食, 一路趕來宗翰嚴令要晝夜兼程, 在這裡碰上銀可術他們也是意外, 本來準備餓著肚皮進了古北口丹歇息的;在他們料想, 現在古北口還不是應該已經在女真健兒手中了?

  現在雖然訝異失望, 但好歹少走了幾步路, 趕緊開始填肚子;

  領兵將領完顏設合馬那裡的篝火最為大堆, 燒得旺旺的, 飄出來的都是肉湯的香味。完顏設合馬坐在一個皮馬鞍上。舒暢的伸著懶腰。身邊他的阿裡喜一大群, 都在忙著伺候他一人, 這裡人聲鼎沸, 最為熱鬧;

  和南人血戰幾場, 本來驕橫的女真甲士都不自覺的又緊張起來, 營地當中, 安靜肅然, 現在後面大隊來到, 這氣焰又上來了, 誰還管敵手是不是能看見這裡的虛實動靜, 隻管盡情放聲, 現在那南人小將, 只有束手就擒的命運在等待著他了!

  銀可術早就翻身下馬, 朝著完顏設合馬這裡走來。遠遠的就大聲招呼:"設合馬, 你來得正好!宗翰怎麽將你遣來了?還調了親軍出來”。

  看到銀可術到來, 完顏設合馬也不站起, 任一個阿裡喜幫他拔下靴子。設合馬還不足二十歲, 大頭短身子, 結實粗壯已極。比銀可術矮半個頭, 卻比他寬上半截, 坐在那裡如同半截木樁也似。

  "銀可術, 卻沒想到, 你還未曾過古北口!女真的刀尖, 也在這裡卷了鋒刃了?阿骨打皇帝要是知道, 只怕會收了賞給你的金牌!你走了幾天, 爹就自言自語, 說獅子博兔, 也要用足氣力, 俺們這次南下, 一大半就是為了立威, 讓南人膽寒, 知道俺們女真厲害。將來再南下, 要讓這些南人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給你四百兵, 實在少了, 其他人馬也調不出來, 耶律延禧最近在西面又在聚集了一支軍馬出來, 隻好將親軍調出來大半, 交給俺統帥, 來接應你。

  , , 俺本來還以為, 爹爹太過小心。天下[ 遮天 ]還能有擋住女真健兒的所在?更不用說, 領兵的還是銀可術你!現在看來, 爹爹擔心得一點也沒錯!銀可術, 怎麽了?擄掠了那麽多遼國美人, 酥了你的筋骨了?小了你的膽子了?怎麽就停在這裡, 不敢上拚了?”完顏設合馬根本沒有和銀可術見禮的意思, 坐在那裡只是大刺刺的放聲。聲音大得周遭百十步都聽得見。

  銀可術臉色一沉, 卻沒有作。倒也沒有想自降身份, 和這個晚輩解說一路征戰, 到底局勢如何的意思, 只是笑道:"這些以後再說!俺正想拿下古北口呢, 本來可用之兵不多, 碰著硬仗, 還得靠著俺們女真健兒!現在天幸宗翰遣了你來, 有了宗翰親軍, 古北口不足取也!宗翰有沒有交代, 現在南下之軍, 是你做主, 還是我做主?”

  完顏設合馬臉匕露出了一陣不快的神色, 不過這時的女真人還算誠樸, 沒有瞪著眼睛說瞎話的習慣, 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爹爹交代, 還是你做主!俺不過是跟著走一遭, 學著怎麽和南人打仗!這還用學?你要怎麽拿下古北口。盡管安排就是, 俺要吃點東西睡上一覺!不過有兩樁事情, 一就是聽說古北口有一個。南人小將, 勇猛至極, 到時候將他交給俺來擒下!二就是, 爹爹給了你這麽多兵, 都夠拿下遼人燕京的了, 聽那些遼狗誇口燕京富麗, 到時候, 可得讓俺第一個進燕京城!”

  銀可術已經完全心平氣和了下來, 還笑著拍了完顏設合馬一句馬屁:"你是俺們女真雕群當中的海東青, 飛得高, 爪牙尖銳, 眼睛明亮, 從來都能拿獲最大的獵物, ”俺們這次南下, 你要何等樣的獵物, 還不是由著你開口?好了, 你就等著罷, 俺將古北口拿下來, 將通往燕京的道路, 給你敞開!”"女真援兵來了”

  嶽飛扶著心愛的大槍, 悄立在城頭。

  山間風寒露重, 他已經將戰袍披在了背後, 但是這些日子, 這戰袍也浸透了太多的鮮血。山峰將城頭火把的火焰吹得四下亂舞, 卻難以掀起這已經變成了血色的將軍戰袍。

  身邊殘存士卒, 已經寥寥無幾。就連嶽飛自己, 都時刻覺得自己也已經再難支撐下去?

  今日白天最後一場攻戰, 一向得心應手, 自從習成以來, 就如自己身體一部分的那杆大槍, 都變得那樣沉重, 竟然難以揮動!

  雖然嶽飛已經奮起神威, 大槍舞動, 最後一槍, 將那個已經砍倒了四五名士卒, 披著兩層重甲, 鐵烏龜也似的女真勇士, 在胸口開了一個。透明的窟窿!手中大槍, 在那一刻, 幾乎成了破甲之錐!

  那名女真勇士轟然墜落城下, 也最終震懾了城下如潮的人頭, 讓他們紛紛退下去。嶽飛卻眼前一黑, 差點也跟著倒地。還好腳下幾名宋軍傷卒, 奮著最後的氣力, 將他牢牢撐住!

  銀可術要知道, 自己竟然被一個。已經傷疲到了這種程度的嶽飛嚇住, 當得活活愧殺。嶽飛可算是初出茅廬, 卻一人而當孤城, 一人而當此時天下[ 遮天 ]最為凶狠的對手, 讓對手豪勇如銀可術不得寸進, 已經不敢正面攻擊, 打著從旁邊越險偷襲的主意, 已經是天大的奇跡!

  但是怎樣的奇跡, 也有完結的時候。

  看著眼前遠處女真兵馬營地繚亂的等火, 嶽飛只是默然不語;在他身邊, 漸漸聚集起和他同樣傷疲的宋軍殘存士卒。有的人已經站不起來了, 只能靠著雙手挪動過來, 倚著垛口, 無言的看著眼前景象?

  一個操著陝西口音的宋卒低低問道:"嶽都虞侯, 俺們完了麽?。

  嶽飛回頭定定的看著他, 莞爾一笑:"叫俺嶽兄弟就是, 俺今年十九, 還似你幾歲。這個, 時候。還叫什麽官銜?俺嶽飛數月前從軍, 為河北敢戰士, 就沒想過當這個。勞什子都虞侯使”誰說俺們完了?眼前女真, 他們將整個遼國, 在短短數年之間就席卷乾淨, 這還有十七八人, 倚著垛口的傷卒數目, 也不過稱是。幾日苦戰, 這些不管來自勝捷軍還是神武常勝軍的士卒們, 看著嶽飛從來都是身先士卒的死戰, 他們也回報以嶽飛他們全部的勇氣和忠誠。

  現在剩下的, 也只有這些人了。其他人已經和托體於燕山, 只能以魂魄永遠鎮守在這漢家長城之橫。他們的忠骸, 就在古北口下一個屯兵洞當中, 嶽飛已經帶人, 用碎石亂瓦, 將這藏兵洞牢牢封住, 就算死了, 也不能讓屍身給這些女真教子糟蹋!

  嶽飛的聲音漸漸高亢起來:"他以為俺們大宋, 不堪一擊, 以為只要以幾百兵馬呼嘯南下。就能橫掃幽燕, 就能震懾俺們大宋的這些好男兒!結果這些攻滅雄國, 破城無數的女真教子, 卻在俺們這區區幾十人面前, 以數十倍兵力, 卻遲遲不得寸進一步!現在不得不再糾集人馬。才有可能壓倒俺們, ”不, 俺們這幾日的死戰, 已經表明, 這些女真教子, 永遠不可能壓倒俺們漢人!反而是他們, 耍掂量俺們大宋等拿下燕京, 騰出手來, 是不是會直搗黃龍, 找他們複今日之仇!”

  夜色中, 嶽飛眼神閃亮。

  一個宋卒苦笑一聲:"誰來替俺們復仇?後面那些相公, 俺可信不住。對著遼人殘兵在白溝河都能敗得那麽丟臉, 互相扯對方後腿, 可比打仗興趣大了很多”

  "有蕭宣讚!”嶽飛低吼一聲。

  "蕭宣讚就在趕來的路上, 俺相信, 蕭宣讚也明白這個道理。女真要試探俺們大宋, 就給他們迎頭一擊!打得他們大敗虧輸, 打得他們丟盔棄甲, 打得他們只能埋骨異鄉, 而俺們就算是死, 屍骸蕭宣讚也會安排俺們歸鄉, 入土為安, 俺們也都會有塊牌位, 世代承受香火, 魂魄有所歸依!”

  夜風嗚咽當中, 每個人都默然無聲, 能站的, 盡力將腰板挺直。不能站的, 也竭力想扶著垛口將自己身軀支撐起來。

  "蕭宣讚真的會來?會讓俺們入土為安?。

  終於有人, 訥訥的問出口來。

  嶽飛淡淡一笑:"蕭宣讚從來未曾讓俺失望過”, 這次同樣也不會”俺能為蕭宣讚衝殺第一陣, 總算是回報了知遇之恩, 心安得很”和大家同生共死一場, 同樣是俺嶽飛之幸, 諸位, 黃泉在前, 到時候, 俺嶽飛還是會走在諸位前面”。

  言罷, 嶽飛丟開大槍, 深深一揖到地, 久久不曾起身。身邊士卒, 肅然受了嶽飛這一禮, 他們默默互相對望, 火光映照下, 他們眼中, 都有點點水光。

  一名歲數最大的士卒, 緩緩扶起了嶽飛, 歎道:"嶽都虞侯, 跟著你這樣一位將主廝殺, 俺們可稱無憾, ”俺們這般人, 大宋有的是, 就看有沒有英雄帶著俺們廝殺罷了。平常得很, 死也就死了, 更何況還有人替俺們收屍!”

  嶽兄弟, 你死不”你先走罷, 俺們替你斷後

  嶽飛像是突然被火燙了一下, 猛的抬頭, 臉一下漲紅, 定定的看著眼前這些士卒們, 每個人都傷疲憔悴到了極處, 卻認真的迎著他的目光。

  除了無憾, 這些都比嶽飛大上幾歲的漢子, 仿佛就像家人兄長, 在看著一個有出息的弟弟一般;

  那老卒微笑:”後面女真教子不多, 這些日子, 俺們廝殺之余, 總是將嶽都虞侯的那匹黑馬喂得好好的, 每天擦夠目糊, 蹄鐵也裝結實了, 夜料也沒耽誤。這當真是寶馬, 困在這裡, 廝殺竟日, 還是精神不減半點, 也不嘶鳴, 仿佛就在積蓄氣力, 知道嶽都虞侯遲早要和它一起上陣廝殺也似, ”以嶽都虞侯本事, 再加上這匹寶馬, 還怕衝不出去?到時候, 記得回來給俺們斂骨, 俺叫陳得勝, 名字是從軍以後起的, 固原堡人, 到堡裡面說陳虎頭屍骨還鄉了, 沒人不曉得!”

  "俺叫汪大海, 這輩子沒見過海, 直娘賊的不知道俺爹娘怎麽給起這個名字!鞏州三岔堡人, 老子死了老娘還在, 倆哥哥三個姐姐, 不缺人給老娘送終, 就最小一個姐姐還沒出門, 倒是定了啞兒峽寨一家, 今年出門子, ”除了屍骨, 記得將俺積攢的軍餉帶回去給姐姐當嫁妝!在第四指揮都頭劉胖手頭, 那是俺哥子的連襟!”

  "周大, 別人都叫俺周大, 牌位上寫這名字就是。 就是這兒的人, 家裡全平了, 一家餓死。後來當了怨軍常勝軍, 現在算是宋軍了也沒什麽人記掛?一旦死了, 帶著俺牌位去汴粱走一遭就走了, 為大宋打了這麽一場, 連別人口中的汴粱那神仙住的地方都沒瞧見, 有點冤枉, 別的沒啥!”

  "還有俺, 還有俺!”

  士卒們都圍了上來, 紛紛報著自己姓名籍貫, 這個時候, 每個人似乎都在用刻意的最為輕松的語氣交代著自己的身後事情。

  嶽飛嘴唇抖動著,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宣讚啊蕭宣讚, 你知道這裡生的事情麽?不要負了俺們!

  他猛的推開身邊士卒, 低吼一聲:"俺不走!俺和你們死在一處”。說罷就大步走到妹口前面, 扶著垛口, 定定的看著遠處女真營地的篝火簇簇, 身形如鐵石, 一動不動。

  身邊士卒相顧默然, 靜靜的退到了各自守衛警戒的垛口處, 荷戈坐下小寐一陣, 等著下一場攻戰的到來。

  大概也是最後一場攻戰了。

  嶽飛回, 看著南面, 心裡默默念叨:"王貴哥哥, 湯懷、張顯、牛皋兄弟, 俺嶽飛就一個老娘, 家裡還有一個才過門的劉氏。還有老病的師傅, 你們且替俺照顧好了, 俺嶽飛就死於此, 你們跟著蕭宣讚, 帶著俺的牌位, 直搗黃龍!報今日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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