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卷一燕雲亂67章奇跡五)
童貫在節堂的陳設簡單肅穆, 但是在自己內宅當中, 卻是富麗堂皇, 在河間府這等接近前線的地方, 猶自不亞於汴梁王侯之第。
總的來說, 童貫是一個能吃辛苦的人, 在邊疆可以遠戍二十年就是明證。但是隨著年歲漸漲, 卻也越來越耽於豪奢。以前可以率領大直入青唐諸羌, 此次北伐, 他最近的時候也離一線也有百余裡的路。
河間府這臨時的衙署裡頭, 給整治得精致無比。廳堂當中夜宴殘痕猶自未曾收拾乾淨。一地的胭脂花鈿, 正是歌姬舞後留下的痕跡。香爐在四下猶自發出幽幽的香氣, 收拾東西的小廝實在倦了, 在香爐旁邊頭一點點的打瞌睡。
在童貫居所外頭, 至少有七八個衣衫輕薄的丫鬟, 在捧著各色各樣的東西坐在春凳上面一邊打著瞌睡, 一邊等著裡頭突然有的召喚。這些還進不了臥房伺候的, 在臥房裡頭, 還有四五個侍妾, 都頭優質十來個鶯鶯燕燕的四下環繞, 只是伺候童貫高臥, 童貫一聲咳唾, 就不知道刻有多少人湧上去伺候。
往常的時候, 夜間來了再緊急的公文, 幕府宣讚, 也不能直入童貫衙署內宅通傳, 怎麽也要候到童貫起身才能稟報, 好在童貫帶兵日久, 倒也不會睡到日上三杆才起來, 可是今日, 趙良嗣卻大破常例, 夜裡面就直入內宅而來!童貫帶來的都管, 自然氣焰是足夠大, 怎麽也不可能讓趙良嗣進去, 急得趙良嗣差點要在內院外頭放聲高喊, 好把童貫高聲驚醒。河間府這臨時衙署畢竟不大, 比不得汴梁裡頭庭院深深, 扯破喉嚨裡頭也聽不見, 這裡只要趙良嗣豁得出去, 老年覺淺的童貫還真有可能被驚醒!
都管看趙良嗣急切成這樣, 也直到趙良嗣在童貫面前一向是個謹慎人物, 不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 絕不會如此, 都管是老汴梁, 心下也忍不住嘀咕, 難道是汴梁官家中旨, 還是宣帥嫡系傳來了什麽急切消息?宣帥現在地位微妙, 朝中有一位勢力深厚的老公相踩著他和那個宣帥副使再度復出。那位公相是宣帥都深深忌憚的人物不得, 要是耽誤了大事, 還是自己倒霉!
到了最後, 那都管還是親自將趙良嗣引了進來, 在童貫臥房外頭陪了無數小心, 只是和今日輪值守夜伺候童貫的侍妾之一低聲商量, 只是請她喚醒童貫, 女人卻沒那麽多的見識, 只知道童貫要是睡不好, 她就行倒霉, 只是搖頭不許。兩人唧唧噥噥的在那裡嘀咕了半天, 趙良嗣在小院子裡頭只是急得轉圈, 眼下就是宣帥否極泰來之機, 一旦錯過, 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變故!
臥房裡頭, 卻傳來了一聲重濁的咳唾聲音, 門外垂首打盹的丫鬟全都一下跳起, 只是惶惶不安地朝裡面瞧, 屋子裡頭也傳來了輕輕的響動聲音, 正不知道有多少鶯鶯燕燕朝童貫那裡圍了過去。那侍妾也忙要要進去, 只是柳眉倒豎的恨恨橫了在庭院裡頭等候的趙良嗣一眼:"這路倒屍真不知從哪裡來的!汴梁裡頭選出一個烏龜王八都比他大了, 還以為這宣讚差遣是個寶貝!”
趙良嗣心一橫, 乾脆扯開了嗓門兒:"宣帥, 屬下求見!燕地局勢, 已有大變!”
他一放聲, 當真讓人人側目, 那都管急得直扯趙良嗣, 不住抱拳打躬求他住口。趙良嗣卻已經喊到了第二遍:"宣帥, 燕地局勢, 已經遭逢大變!”
傳來了童貫的聲音, 微微帶著一點睡間被驚擾的怒氣:"深之, 何其靜氣之少邪?某向來雞鳴即起, 何時耽誤過事情?都頭優質有什麽軍情, 將來看罷, 看看值不值得你夜裡這麽大張旗鼓地到來!”
都管苦著一張臉不再說話, 趙良嗣卻不管不顧, 只是碎步朝童貫臥房之內走去。
臥房當中, 陳設一如汴梁富麗景象, 四下裡都是香氣馥鬱, 到處都是捧著唾筒, 茶捂, 香爐, 還有說不出來是什麽玩意兒的。侍女一個個都身段玲瓏, 明眸皓齒, 宛如瑤池仙子聚於一處, 只是好奇地看著這個走進來的矮胖中年。外廳裡頭, 就是童貫的臥室, 他已經靠在塌上, 侍妾在他身後墊上了厚厚的靠枕, 只是恨恨地看著趙良嗣。
童貫眼圈有點發黑, 眼睛也似睜非睜, 只是淡淡的道:"深之, 此事可一不可再……”
趙良嗣卻不說話, 只是雙手將已經捂得火熱的那份楊可世王稟的聯名表章奉上。侍妾接了過來, 轉遞給童貫, 童貫隨意的展開, 掃了一眼, 眼睛就瞪得在得不能再大。他低聲吩咐一句:"加兩盞燈.火!”
頓時就有侍女上前,在榻前燈台上加了一對汴梁劉際香燭鋪的熏香大蠟。童貫借著燈.火, 只是顛來倒去的看著楊可世和王稟在表章後頭的落款花押, 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那侍妾也是老汴梁, 都城裡頭那點齷齪事情, 帝都百姓向來都是了解不少, 這個時候也白了臉色, 難道是汴梁有事了?宣帥要是垮台, 可憐哥子才借著自己這個妹妹才謀了一個恩蔭, 還沒有差遣到手, 就成了一場畫餅!
童貫一下掀開褲子, 跳下榻來, 動作敏捷得讓人幾乎都反應不及, 六十八歲的老頭子就這樣赤足站在地上!兩個侍女頓時就跪下要替他套襪著靴, 卻被童貫一腳踢開一個!
"蕭言此子不凡, 此子不凡…………不凡!竟然給他虎口拔牙, 以四百兵馬就搶下涿州。遼人在涿易一線, 竟然如此不堪一擊了麽?不要去易州援救郭藥師, 對捍遼國四軍大王蕭乾!此子竟然還敢誇下海口, 說定然據涿易二州, 以待北伐大軍, 以待某家到來!涿易二州若下, 遼國白溝河北屏障就全線動搖, 我大軍可直抵高粱河!”
童貫滿臉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統帥西軍坐鎮西疆垂二十年, 軍中孤膽勇士見得多了, 但是深入對手疆域百余裡, 在敵軍大隊環繞, 名將坐鎮之下, 還能硬生生搶下一座雄城要隘的, 還未曾聽聞過!
除了奇跡, 無以名之。都頭優質讓人震愕的是, 這個他們打算犧牲掉的燕地降人蕭言, 還要率他那不多軍馬西進, 將這場奇跡進行到底, 要將蕭乾這等重將擊退, 要將郭藥師救下來, 要將易州奪下來!
趙良嗣的聲音, 卻顯得有點冷淡:"宣帥, 搶下涿州, 誠是大功, 這西進易州, 只怕是蕭宣讚在誇口了, 這是絕不可能之事!就連涿州, 能保幾日, 也在未定之天, 郭藥師那裡已經生變, 被蕭乾死死圍困, 指望不上。蕭宣讚乘虛奪取涿州, 蕭乾在搶下易州, 覆常勝軍, 殺郭藥師之後, 必然回師掃蕩涿州, 蕭宣讚那個時候海口誇得再大, 也只有退回來!”
童貫卻只是興奮得在地上走來走去, 半晌之後才平靜一下, 猛地擺手, 一應侍妾丫鬟, 頓時不作的行禮退下去。童貫這才覺出上冰涼, 忍不住就是一笑, 回身在榻上坐下:"深之, 坐罷…………蕭宣讚就是誇下海口, 也沒什麽。這涿州不是誰都搶得下來的!只要確實, 哪怕涿州只是在他手裡三兩天, 也是天大的功績, 正是給我們最好的機會!義則和正臣也在請示, 是否抽調一部人馬, 立刻北上接應蕭宣讚。萬一能將涿州保住, 朝中小人繁言, 只怕就是立刻煙消雲散!”
趙良嗣冷冷道:"那蕭言, 就必須掌握在宣帥手中!”
童貫愕然:"蕭言此子, 不正是我宣帥府讚畫?”
趙良嗣卻不動聲色的回答:"他是燕地降人!大宋格局, 蕭某人並不深知…………此子為了功名事業, 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宣帥可細思他一路行來, 多少次是在拿自己的命在博!若非野心之士, 怎麽可能用四百兵就去搶涿州?”
童貫的臉色, 漸漸地沉了下來, 剛才的興奮表情, 漸漸的消散, 只是拈著自己多稀稀拉拉, 非常逆天[ 仙逆 ]才長出來的胡須, 沉吟不語。
"…………他還說要搶易州, 就是要立不世功名!請宣帥細思, 蕭言手下, 白梃兵多焉, 還是宣帥手下勝捷軍多焉?王正臣不必說, 楊義則, 畢竟還算是西軍的人!離蕭言最近的, 是西軍諸位相公, 還是宣帥直領所部?義則正臣那裡, 消息既然能傳到宣帥之處, 自然也會轉到西軍諸位相公之處。此先進不世大功, 誰都想要!誰能給他更多的, 及時的增援, 只怕蕭某人未必不會生變。覬覦宣帥地位者多有人在, 如若將此功績, 歸於西軍自發反攻, 而和宣帥指揮之白溝河小挫聯在一起看, 未必不能在其間興風作浪!誰敢說朝中兗兗諸公, 甚或那位老公相, 在西軍諸位相公那裡, 沒有聯絡的人物在?”
童貫淡淡道:"就是說, 必須將蕭言掌握在某家手中?卻又如何掌握法?畢竟某家現在沒有多兵, 來助他成這不世功名, 他指望得上, 還是前面西軍的老種小種!”
趙良嗣狠狠一擊掌, 聲音在這臥室裡頭竟然顯得加倍的響亮:"宣帥正說到了關鍵處。蕭言此子, 已經是燕地局勢變動的關鍵, 只是他能歸心為宣帥所用…………易州, 是搶不下來的, 畢竟奇跡之舉, 可一不可再!都頭優質將涿州奪城, 說成是宣帥苦心孤詣, 指揮他而成, 而易州失利——蕭言是不是去真的打易州, 並不要緊, 是西軍諸位相公, 不服調遣, 不按宣帥鈞諭, 及時接應, 才致功敗垂成。西軍諸位相公氣焰, 自然就是煙消雲散!而白溝河之小挫, 順理成章就可歸結為也是西軍驕兵悍將, 掣肘所致!”
趙良嗣說得眉飛色舞, 乾脆站起侃侃而談:"…………只要沒人再能借白溝河敗報說嘴, 留給宣帥的時間也就多了, 遼國實在是已經氣息奄奄, 再能順利借得女真出兵, 總能收復燕京!只要蕭言按照宣帥吩咐行事, 則一切困局, 都可立解!”
童貫冷冷地道:"這麽說來, 最好蕭言再將涿州丟了, 退回來, 指責西軍援應不力的證據, 就要更強上三分…………深之, 是不是這個意思?”
趙良嗣毫退讓的迎著童貫的目光:"正是!”
"那又如何, 將蕭某人真正握在掌中?”
趙良嗣胸有成竹地一笑:"無非就是畏威懷德而已, 蕭某人要功名, 要地位, 宣帥能夠給他, 至於畏威, 他一個燕地降人, 還怕沒有尾巴可抓?尋個不是處發作一番, 讓他明白, 在宣帥手裡, 在這燕地前線, 隨時可以讓他變作齏粉!”
"誰去降伏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家夥?”童貫不動聲色地反問。
趙良嗣頓時一躬到地:"屬下深受宣帥大恩, 屬下願往!總為宣帥, 了卻此等煩心事體, 若不功成, 誓不回返再見宣帥!”
童貫冷著臉起身, 長歎一聲:"怎麽就不讓某家在此, 踏踏實實地打仗呢?十分精力, 只有一分能放在戰事上, 還有九分, 要回顧汴梁!也罷也罷…………借著這個蕭言, 能安穩一段時間也罷, 某總要替官家複此燕雲之地的…………你去告訴蕭言, 這涿州, 在不在手中都不要緊, 某保他一世的功名寶貴!將來讓他先入燕京, 也未可知…………只要他誠心為某效力!若稍有三心二意處, 回報於某, 某來收拾他!”
罷童貫就是一笑擺手:"深之, 你去罷, 收拾收拾, 這就出發, 要搶在其他人前頭!某思量這蕭某人, 正在涿州城裡待價而沽呢…………某也不睡啦, 這就起草奏報, 讓官家也高興一下…………只要官家順心, 這天下[ 遮天 ]誰又動得了某家!”
趙良嗣深深行禮, 退了出來, 童貫居然還踏著木屐, 直送到門口。門外守候的鶯鶯燕燕, 都管家人一大堆, 看著這個驚擾了宣帥好夢的矮胖中年居然被宣帥這麽客氣地送出, 都是瞪大了眼睛, 童貫在門口微微拱手:"深之, 速去, 速去!將來寶貴, 某與深之共!”
罷就笑笑轉身, 回到臥室時裡頭去了, 在門口等候的丫鬟侍妾, 頓時香風卷動, 全都跟著進去伺候。趙良嗣猶自叉手回禮, 半晌都沒直起腰來。
再起身的時候, 臉上已經是深深的嫉妒與狠厲的神色。
自己是第一個從燕地來歸的降人, 官家賞拔, 親自賜名, 滿以為可以借著此次北伐戰事一路順風順水走下去, 將來政事堂相公位置, 也未必不能爭競!卻沒料到, 戰事打成這樣不死不活的慘狀, 抱著的童貫粗腿, 也未必牢靠了。
這複燕大功, 只能落在我趙良嗣頭上!蕭言啊蕭言, 你錯就錯在擋在了我趙某人的前面!總有辦法, 能將你收拾掉!此子不去, 再將局勢攪亂, 自己所進行的借女真兵以複燕地大計, 又如何進行得下去?
淶水河東岸, 遼人大隊, 正源源渡河, 在集結成陣。遼人統兵將領, 並不是智商低於七十的阿甘, 他們也是久經戰陣的宿將。
勝捷軍敗走, 他們也並沒有貪著追這數十人的隊伍。都頭優質敵前渡河, 將自己陣腳站穩才是最要緊的。
奚軍的那個指揮蕭菩薩率先過了河, 立在河岸上, 身後親兵不斷地用號角召喚追出去的輕騎回來。而契丹軍剩下的那個指揮長保, 只是在西岸督促後面大隊源源而渡。
遼人騎兵, 漸漸的朝裡面蝟集, 只是用遠攔子向兩邊張開哨探警戒, 看著蕭言帶著勝捷軍逃跑, 只是在後發出一陣嘲諷的哄笑, 卻不輕動半步, 只是遮護著這個渡口。
旦白梃兵被發現, 那麽大家只有亂戰一場, 也許這個時候白梃兵突然殺出, 能搶回渡口, 重騎之威, 可以壓迫著對手逃回淶水西岸。但卻並不是自己所要的全勝!只有將這近千遼騎, 殺出一個讓其無法複振的慘敗, 才能讓蕭乾震懾, 才能讓他重新掂量要克複涿州所要耗費的時間和兵力, 再以自己預備好的欺敵之策, 才能讓蕭乾大軍, 解圍退回易州!
相持越久, 就越會讓蕭乾發現自己的虛弱, 涿易二州畢竟是燕京屏障之地, 能不舍棄, 他斷然不會輕易舍棄的!
奇跡就在眼前, 勝利女神已經撩起了裙角, 可他.媽.的這娘們兒還穿著打底的安全褲!
蕭言心頭只是怦怦的劇烈跳動, 迎著每個人的目光, 嘴唇乾澀。丘虎臣身後親兵抓著號角的手指都已經發白了, 每個人都在心中乞求蕭言快做決斷, 讓白梃兵快點出擊。當遠攔子發現白梃兵後, 一切盤算, 就都將落空!
蕭言冷冷一笑, 勒馬轉了一個.圈.子, 迎向西面, 一指立在河岸上頭的那遼軍將領:"把他的首級給老子搶來!老子就不信!我們回身殺過去, 讓他們蝟集在一處, 等著挨揍!是條漢子的, 跟在老子的馬.屁.股後頭!這裡不是白溝河!”
"白梃兵, 不動!老子只要全勝!”
他猛地一扯韁繩, 戰馬高高人立而起, 現在他的騎術, 也像模像樣。嗆啷一聲, 蕭言已經將腰間長刀扯了出來, 直直西指:"跟老子上!”
丘虎臣幾人, 已經紅了眼睛, 蕭言意圖在明白沒有, 他就是要在這裡, 將這隊遼軍, 一鼓而挫, 讓他們的屍骸, 布滿淶水兩岸!他是真的想憑借一己之力再度北伐, 他是真的想替他們西軍, 雪白溝河戰敗的恥辱, 他是真的想讓這不可能的奇跡, 在手中實現!
蕭言如此, 他們這些廝殺漢, 還有什麽話好說?
丘虎臣大喝一聲, 一揮馬槊:"弟兄們, 俺們就別想再回白溝河南了!蕭宣讚, 記得替俺們揀骨!”
他搶過身邊親兵手中號角, 丟給蕭言, 長槊在頭頂畫了一個.圈, 直直向西, 他已經一夾馬腹, 馬槊西指, 率先衝了出去!在他身後, 數十勝捷軍騎士, 都已經調轉馬頭, 激起如雷蹄聲, 直直向蝟集在淶水西岸的遼軍大隊撲去!
蕭言心中, 同樣是血在沸騰, 怎麽可能失敗, 怎麽會失敗?有如此子弟在麾下, 十萬大軍, 怎麽會頓足在白溝河南不得寸進, 最後還要從女真人手中買回燕京, 讓這時代, 最後滑向四年半後天地傾陷的悲.劇?這也許就是那個賊老天, 讓自己跨越千年的原因!
馬韁繩突然被人扯住, 蕭言紅著眼睛轉頭看去, 卻是郭蓉俏臉冰冷, 只是看著自己:"廝殺的事情, 我們來!你已經做得足夠…………大宋有你們, 爹爹當初宋沒有選錯!”
她撮唇尖利的呼哨一聲, 攔住了落在後面的兩名勝捷軍甲士:"看緊蕭宣讚, 舍了性命, 也別讓他向前!”
郭蓉殺氣騰騰的語調, 縱然不是勝捷軍上官, 也讓那兩名甲士松開了韁繩, 看了蕭言一眼, 頓時上前接過郭蓉手中握著的馬韁繩, 死死地將蕭言夾住, 而郭蓉呼哨一聲, 抽出兵刃, 同樣衝了上去, 在她身邊, 緊緊跟著的就是甄六臣。
河岸之上, 蕭菩薩瞪大了眼睛, 看著那些剛才還在倉惶遁逃的宋軍輕騎, 掉頭又向他們大隊衝了過來。宋軍騎士不過數十, 可是卻似卷起了平地風雷, 只是義無反顧地衝向這裡!他是蕭乾一族的子弟, 追隨蕭乾南征北戰, 從未將南人看在眼底。
此次渡河一戰, 已經讓他驚歎宋軍也有此等精騎, 卻沒想到, 他們還敢掉頭回來, 以區區幾十人兵力, 直撲向遼軍大隊!
遼軍陣中, 一片人喊馬嘶的聲音。過河遼軍約莫有四五百之數, 紛紛朝這裡湧來, 無數口弓同時張開, 準備迎接宋軍回頭衝擊。兩翼張開的遠攔子發現這裡動靜, 也都回馬, 宋軍驍勇, 也激起了他們的意氣, 既然要在這裡分個生死, 成全你們也罷。難道還想將咱們趕回河西去?笑話!
當一馬當先的丘虎臣衝近百步之內的時候, 數百支羽箭頓時激.射而出。丘虎臣拚命撥打著飛來箭雨, 只是護住戰馬。都頭優質勝捷軍騎士, 雖然不像白梃兵一般內有鎖甲, 外有鱗甲, 如活動堡壘也似, 可也是披著完備的甲葉, 只要不中面門, 身上帶著幾十支箭, 猶可大呼酣戰。
羽箭如雨一般潑下, 就看見勝捷軍高速奔馳而來的戰馬, 有幾匹頓時翻滾倒地, 馬上騎士, 翻著跟頭墜落塵埃。丘虎臣前心甲葉, 掛著的箭鏃有如刺蝟一般, 就連戰馬, 也中了好幾隻箭, 血噴湧而出, 但丘虎臣的吼聲, 依舊如雷, 所有戰馬的馬力, 都已經放到了極限, 而遼軍拒河而守, 只因為更多遼軍, 正在丟弓拔刀, 幾乎是讓人來不及轉念過來的時候, 丘虎臣已經一馬當先, 直直的撞入遼軍陣中!
蕭言立馬在後, 只是拚命的踩著馬刺, 但是馬韁繩卻被兩名勝捷軍士卒死死拉住, 戰馬揚首奮蹄, 可是頭卻被扯得隻朝一邊歪去, 前進不能, 只是團團的轉著圈.子.蕭言只是破口大罵:"去你.媽.的讓老子上去!老子衝殺到現在, 還不是活蹦亂跳?老子死不了, 死不了!”
他的戰馬兜了幾個.圈.子, 蕭言這才看見, 丘虎臣已經帶著人馬, 直直地撞入了遼軍陣中, 遼人陣中, 人喊馬嘶, 亂作一團, 兩翼增援上來的隊伍, 只是拚命在合攏, 要將這一小隊不要命的宋軍徹底包圍吃掉。郭蓉高挑的身影一閃, 也沒入了人群當中, 再也分辨不出來。雙方混戰之處, 煙塵鬥亂, 兵刃碰撞聲音, 人的嘶喊聲音, 戰馬哀鳴聲音, 還有負創戰士慘叫之聲, 混合在一處, 竟然成了嗡嗡的尖嘯, 直衝上頭頂天空。
遼軍越聚越多, 遠攔子也幾乎全部趕回來, 淶水河面被馬蹄踩得水花四濺, 更多遼軍拚命地渡河朝前。遼軍蝟集得是如, 除了偶爾能分辨出陝西口音的喊殺聲音, 勝捷軍這一隊人馬, 幾乎完全被淹沒!
"…………讓老子, 上去啊…………”蕭言的怒罵, 這個時候也變成了喃喃的低語, 來到這個時代, 自己最為自豪的就是不論心裡如何忐忑, 如何害怕, 如何不安, 可是自己總是直面最為殘酷的命運, 從未退縮, 只是咬著牙齒和他.媽.的賊老天硬抗到底, 可是現在, 丘虎臣他們義無反顧的衝了上去, 自己卻落在了後面!
蕭言握著丘虎臣丟給他的號角, 只是著魔也似地看著眼前一切。遼軍已經蝟集, 但是過來得還不夠, 還不夠多!勝捷軍的犧牲, 自己絕不能浪費!可是再等下去, 那越來越少的大宋子弟的喊殺聲音, 是不是就要徹底消失?
自己將他們帶過了白溝河, 卻不能將他們帶回去!
蕭菩薩只是叉腰騎在馬上, 容色如鐵, 只是看著這一小隊宋軍的大呼酣戰。宋人驍勇撲來之勢, 在一瞬間, 幾乎讓他要策馬後退幾步!
可是這一小隊宋軍, 卻轉瞬之間就被大隊合攏的遼騎所淹沒。契丹、奚人、大宋的男兒豪傑, 只是舍死忘生的拚殺在一處, 雙方都呐喊著, 咬牙切齒的咒罵著, 拚命要將對方壓倒。蕭菩薩嘴裡喃喃自語, 也不知道是在念叨些什麽。
南人也有如此驍勇之士啊…………這大遼, 到底還保得住保不住?還是如大王向親信子弟交代的那樣, 先看局勢, 不成在別走他處, 北地天地廣闊, 成立他們奚人自己的國家, 而再不當契丹人的依附?
這個問題, 他再也思考不到答案了, 混戰人群當國。突然被掃開一個.圈.子, 那個宋軍將領馬槊飛舞, 當者披靡, 硬生生突然殺出一條通路, 他人馬渾身都是浴血。只是大吼著向他這個方向撲來, 蕭菩薩下意識的去拔腰間佩刀, 身邊親兵也大呼小叫的準備迎上。
在那宋軍將領身後, 又一個高挑身影躍馬而出, 手中張著長大的步弓, 箭鏃森寒, 直指向他。在那高挑身影背後, 卻是一個矮壯漢子, 一刀一捶, 拚命替他們兩人掩護著側後。
張弓的, 正是郭蓉, 她身上早已帶創數處, 蕭言贈給她的刀, 又打斷了。
現在就靠著丘虎臣拚死殺出的一個空檔, 飛也似的張弓搭箭!在她身後, 甄六臣虎吼連連, 銅錘到處, 只要挨到的遼騎就吐血落馬, 兵刃難以透過的鐵甲, 被重錘一敲, 就是筋斷骨折。
"大小姐, 快!”
郭蓉咬著嘴唇, 清冷的呼聲, 直跨過淶水河兩岸:"我是郭家女兒, 替常勝軍復仇!”
羽箭破空而出, 直直飛向蕭菩薩, 蕭菩薩下意識的橫刀一檔, 卻落了個空。郭蓉弓力大, 距離蕭菩薩不過數十步距離, 這支羽箭竟然撕破鐵甲, 從他左胸透入, 直留下箭尾還在外頭!郭蓉一箭射.出, 旁邊早有遼人騎士發瘋一般地搶上, 揮矛攢刺。郭蓉丟了步弓, 只是搶過矛頭, 和遼人騎士奮力爭奪, 她已經抽出了身邊最後一把短刀, 只是拚力抵抗!
蕭菩薩身子在馬上一震, 低頭看去, 壯健的身子猶自坐在馬上不倒, 伸手就去折斷箭杆, 可是丘虎臣已經搶了上來, 他已經不管周遭的一切, 不管多少件兵刃同時落在他身上。這位勝捷軍虞侯身上創作已經不知道多少, 血都不大流了, 居然給他就這樣直直衝到了蕭菩薩面前, 奮起最後的氣力, 直撲過來, 拉著蕭菩薩一起墜馬, 他的馬槊已經丟掉, 手中只有一把佩刀, 橫刀用力一勒, 蕭菩薩頸中黑血, 就直直噴濺在他的臉上!
"痛快, 痛快!白溝河畔的好弟兄, 老任…………俺對得住你們!”
著蕭菩薩落馬, 遼軍軍將, 只是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喧嘩。此次東進, 誰都以為再輕松不過, 宋已經是在白溝河被耶律大石打得膽寒了, 以千騎凌五百宋軍, 還不是手到擒來?沒想到, 只是過了淶水, 三名指揮, 已經折損了兩個!
在河對岸的耶律長保, 只是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一切。他麾下騎兵, 不是已經渡河, 就是正在河心, 在他身邊, 只是廖寥數十騎, 大隊遼軍騎兵蝟集在淶水東岸, 但是卻硬生生給一小隊宋軍殺透重圍, 將蕭菩薩親落馬下!都頭優質這蕭菩薩是蕭乾大王族中子弟, 很得蕭乾寵愛, 現在卻戰沒軍中, 不知道將來該怎麽和蕭大王交代!
耶律長保大聲呼喊, 紅著眼睛催攢著最後一點人馬渡河加入戰團。無論如何, 要將這一小隊宋軍屠個!遼軍蝟集得也越來越密集, 外圈的人完全加入不了戰團, 只能空自呐喊, 人馬都在圍著混亂的核心團團轉.圈, 煙塵鬥亂, 而宋軍的喊殺聲音也越來越少, 不知道, 還有幾個人剩下, 猶自在浴血奮戰!
沉重的號角聲嗚嗚響起, 蕭言終於吹動了信號, 他容色有如岩石一般堅硬, 仿佛任何事情, 都動搖不了他直抵易州, 將這場戰事徹底改變的決心!
耶律長保才躍馬上了東岸, 就聽見遠攔子的呼哨聲發瘋一般的在北面響起。 他放眼向北而看, 就看見五六百步之外, 一個小小山嶽上, 突然冒出了紅色的盔纓, 接著就看見一排排渾身重甲, 連馬都披甲的騎士, 在山嶽頂上顯現出來。在最前面的, 是一個高大英武的宋軍將領, 手臂直直的朝西而指, 而這些鐵甲騎士, 未有稍稍停頓, 就如山洪暴發一般直湧了過來!在他們身後, 一排排的甲士, 如同無窮無盡的冒出, 加入了向前衝擊的鋼鐵洪流當中, 馬蹄聲音, 震得大地仿佛都要塌陷。
大隊遼軍, 正蝟集在一起, 可以渡河徒涉的地點, 就這麽窄窄兩條, 這千騎人馬, 退都沒時間退回去!上前迎敵, 這麽多人馬擠成一團, 連馬力都提不起來!
蕭乾派遣他們東進, 沒想到迎來的, 卻是在這淶水河東岸, 滅亡的命運!
蕭言兩眼, 只是瞪得大大的, 將號角一遍又一遍的吹響。
這奇跡, 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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