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汴梁誤第一百三十章兩處布局
湯湯汴河,從西水入汴梁,經金梁橋過舊鄭,過龍津橋,過相國寺橋,最後自東水而出在東水外水道之側,有一處已經頹塞的舊河道遺址,卻是數百年前汴河流經的所在幾百年下來滄海桑田,隻殘留下一些當年修築的土堤模樣卻是隋朝時侯留下的故物此處景象,在汴梁城左近也算是一個有名所在汴水經行此處,每逢秋季,隱隱有嗚咽之聲,仿佛也在憑吊懷古一般汴水秋聲,早就算在汴梁左近四十八景當中每逢秋日天氣明爽野層林浸染之際,總有人遊就於此,或設宴,或賞玩,或踏秋,絡繹不絕於途
汴梁經過數次擴建,到了此刻,隋堤一帶,也成了屋舍眾多的所在沿著汴河這裡到處都是富貴人家的別業將這秋日景致獨到的地方菁華所在都幾乎佔盡了
每逢秋日,這些別業處每日裡遊宴不休,少有虛日汴梁城中這段時日也漸漸顯得安頓下來,眼看就要進冬,秋日景象已然無多,這裡的遊宴就加倍的密集起來,仿佛就能挽留住這最後的秋景一般
在這眾多別業當中,其中一處就是嘉王趙楷的基業當年也不知道是哪位權臣為了結好這位官家身邊寵愛的兒子贈予他的前面差不多有年許時間,嘉王算是走在下風,頗為收斂這段時日,嘉王的聲光突然又好了起來,也大大方方的經常出來宴客遊玩了今日在隋堤左近他的別業當中,就設了賞秋之宴,邀請的名義上都是些清貴人物,如天家的駙馬都尉,有之名的詞臣,勳戚家的子弟…………這一類人物但是消息一旦傳出,來的人物卻比邀請卻還要多一些,不少人卻是厚著臉皮來當這惡客了趙楷也一概都延之入座,多開幾席,在他的別業當中,一派熱鬧的氣象
既然是賞秋之宴,就不必那麽禮數嚴謹了酒宴設在正對隋堤周圍開闊山水景象的園之中,在張蓋的錦緞之下,一桌桌幾案錯落擺開來賓各據一案,卻又不是提臩走動,或共飲,或閑談,或投壺,或賞景,或低語,都是輕便衣衫,脫略儀注,很有些放形骸的樣子嘉王趙楷也穿梭席間,笑的和誰都能說上幾句,他本來就是豐神俊朗的人物,此刻是神采煥發,衣袖飄飄,望之若神仙中人
誰都知道嘉王趙楷為什麽心情這麽好官家最近又是優詔褒獎了嘉王,很是賞賜了一堆東西前段時間的倒霉模樣,一下子就煙消雲散褒獎優詔雖然都是些尋常詞句,但是背後內情,大家也都明白無非都是從那個南來子身上來的
這南來子得官家信重,掌應奉天家之事發行債券得手,一下子就給天家內庫平添了多少收入靠著這個功績,官家就決心讓他真個對禁軍財計事整理一二,好讓他這個樞密院都承旨,管勾提點檢查京畿路京西南路駐泊禁軍經費財計事的要緊差遣名副其實多少人都等著看這南來子的笑話,禁軍財計事,歷代多少人在其之前都是無功而返,這南來子還不鬧出笑話來?
卻沒成想,這南來子卻又告成功,從坐糶事著手,一下得禁軍將世家退讓,生生吐出三百萬貫的既得利益出來就憑這個功績,這個南來子一下就成了官家面前紅得發紫的人物官家格,大家都心裡有數,在財貨上面看得重,誰能在這上面討好,就能讓官家心情大好官家心情大好之余,就要獎賞有功之臣蕭言自然是功臣第一,但是他資序實在太淺,現在地位已經足夠高了,這個年紀,如此根基,官品差遣已經是有些駭人聽聞不過因為他有平燕奇功,還勉強說得過去不過要是短短時間內再有什麽升遷,卻是哪裡都代不過去的官家也只能下對蕭言溫言褒獎一番
單單是這樣,未免讓官家有些覺得賞不酬功,再追根溯源一番蕭言得差遣,嘉王在其間奔走有功最先發行寨前,嘉王也是最先支持的論起來這個心愛兒子對自家也出力不少前些日子正覺得委屈了這個兒子,這個時侯立刻就優詔於聞
政壇上面最重風向,嘉王一下又風光起來,往來接嘉王之人,頓時就絡繹於途了今日嘉王設宴隋堤左近別業,頓時就是從者如雲相乾的不相乾的都過來湊熱鬧
其實論其究竟,真心想燒嘉王這口灶的,並不見得有多少現在雖然嘉王得寵,太子那裡也沒有太過動搖地位的情狀發生,差不多還是一如往常真讓不少人今日要硬湊上,還是因為據說今日嘉王邀請了一位客人,這客人也答應必然履約而至大家都想來和這位紅人拉拉關系
這位紅人,不用說就是風頭正勁的蕭言蕭顯謨了
這段時日,都當中,議論的焦點都是這位蕭顯謨前面十幾日,永寧軍和神武常勝軍大隊都已經舉行儀式,大隊開出汴梁,分赴兩處邊地開鎮對這兩支才入居汴梁半年左右的軍馬開出去的安排,永寧軍也還罷了,神武常勝軍的動作無非就是對蕭言的猜忌
換做其他臣子,為朝廷提防戒備若此,說不定早就做了縮頭烏龜,再沒有什麽寸進的可能可是蕭言這個根基淺薄的南來子,卻是陣腳不不僅球市子,債券之事經營得風生水起,而且在禁軍財計事上也得了彩頭而且他極有分寸,在坐糶事上一旦有了結果,就不再朝禁軍財計事伸半點手,立的臨時衙署也再沒什麽動作,辟的寥寥幾個僚屬也是悠遊終日,仿佛就是來資序的
大家對蕭言的忌憚,無非就是他是在軍中有深厚影響,是能統兵上陣的統帥來歷又是南來之人,不是大宋出身的這等人物,朝中人物連同大宋皇帝,天然就會戒備防范但是蕭言此時行事,卻不過走的是尋常幸進之臣路數,如果只是個尋常幸臣,大家就不妨打打道了而且蕭言生財有數,總是能帶挈身邊人發財,現在風傳又要發行第二期債券,這個時侯還不借著機會拉拉關系?
在眾人看來,蕭言這個南來子,似乎在最短時間內適應了大宋的潛規則,進退合宜,對大宋慣有體制沒有半點觸動雖然抓到了應奉官家的終南捷徑,但是這麽些年,官家身邊的幸臣也不止一個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如果蕭某人能一直這麽識進退下去,除了一些實在對他耿耿於懷的人物,大家同殿為臣,相往還,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正是因為如此,今日在嘉王趙楷的宴中,除了他本來邀請的那幾位駙馬都尉,詞臣,勳戚高子弟之外蔡京一黨中人,禁軍將世家家主,在朝中還未曾死死站隊站在太子那邊的清流士大夫一黨中人,甚而當年王黼下奔走,現在很不得意的一些人物都濟濟一堂相互之間言笑不禁甚而連當日做過執政高位,現在只是以翰林學士官位投閑置散的蔡攸小蔡相公,都出現在席中,與幾位駙馬都尉正談及一些玩樂上面的事情,看不出什麽曾任執政的架子
趙楷周旋其間,不管是應邀而來,還是自家失禮貿然上的都是一視同仁,誰都能說上幾句幾經盤旋,就來到蔡攸左近的席間,一下為蔡攸所叫住趙楷忙不迭的就朝他行了一禮,笑的等著蔡攸說話
大宋制度,宰相禮絕百僚,在親王之上雖然沒有明文,可是曾任執政級別的官員,也能享受到這種待遇正是因為如此,大宋對親王和臣子接反而沒有如何太深的限制,一切都是尋常而已反倒是親王地位越是尊崇的朝代,對親王與臣子的接限制得越嚴格如果親王地位又高,又能隨意接臣子,培養自己勢力那麽就是等著鬧出八王之和九龍奪嫡罷
蔡攸起身,和趙楷寒暄幾句,就笑問道:“三殿下,據說今日那位顯謨也是賓客之一,怎麽到了此刻,還未曾見著尊顏?”
趙楷一笑:“相公明鑒,現在財計事與禁軍事都是朝中一等一的要事,蕭顯謨奔走其間,正是忙碌小王今日邀約於他,能得回應約而來,已是不易,卻是難以指望蕭顯謨從早至晚,能淹留在小王這裡的…………不比小王等這些閑人,蕭顯謨職分,卻是辛苦得很呢”
蔡攸一笑,捋捋三縷長髯:“當日在燕地,雖然這蕭顯謨也是學生該管屬下,卻未曾相識,今日正是想見見這位蕭顯謨當面,卻還是不容易…………”
蔡攸自然是就衝著蕭言而來的他實在是有些靜極思動趙楷沾著蕭言的光,聲光頓時就是不同現在國朝就重的是財計事,自己也不妨在這上頭下功夫,和蕭言拉攏一番,得一個以財計見長的名聲將來說不定就能接老爹的班,還是在執政位上尊榮富貴
而且蔡攸也是貪財好貨之人,現在沒有位高權重的差遣,自然就談不上有多少好處蕭言球市子經營,債券發行這些事情做得風生水起,與之沾邊的人都很是發了些財這些如何能讓小蔡相公不心動?在他想來,蕭言當年好歹也是擔了半個蔡黨的名聲,在和梁師成爭鬥中也算是得了自家老爹的助力自己現在去和他往還,蕭言怎麽也要念這個香火情分不必說他曾任執政的位分,現在願意和蕭言拉上關系,蕭言還不把最大的一份好處留給他?
在蔡攸看來,蕭言如此行事,至少這幾年內,在汴梁的地位已經算是穩了自己老爹顧忌良多,隻肯自保自己與蕭言結黨倒也沒什麽反正惡了蕭言的那些人,自己現在也難以和他們走成一路就算和蕭言走得近些,無非就是和他們鬥一場,大宋這些年,難道還少了黨爭不成?大家鬥啊鬥的,反正都鬥成習慣了
各方面因素綜合之下,這位小蔡相公居然就這麽心一橫,腆著臉要與蕭言這個進之輩去拉關系了今日來赴嘉王遊宴,實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好在嘉王趙楷也知道他的心思,含笑招來一個心腹下人,低語幾句遣他出去打探蕭言來沒有那下人才出園沒有多久,就匆匆回返而來,對趙楷行禮稟報:“蕭顯謨已經到了,投貼等候殿下傳見”
趙楷笑的連連擺手:“還等什麽傳見?今日是遊就賞秋之宴,一切脫略形跡快請蕭顯謨入內,說小王與蔡學士就在此等候,不知道有多少來賓,也就等一見尊顏…………快去”
趙楷雖然是滿心思要拉攏蕭言的意思,但是他和蔡攸這等人物,怎麽也不可能出迎蕭言蔡攸是曾任執政,他是曾掛著多少任節度使銜頭,都是了不得的貴官沒有以尊就卑出迎的道理而且今日說好是遊就之宴,禮數簡慢,在場那麽多人在,就是再想拉攏人,吃相也不能那麽難看
那下人忙不迭的出去奉請蕭言入內,滿席多少賓客仿佛也知道了一點風聲頓時有些小小的動起來,一些熱切一點的就假裝踱步賞景,慢慢走到入口處矜持一些的雖然還在席中,卻不住向這裡看來原來的喧鬧之聲,都一下低落下去不少全都在等著這位蕭言蕭顯謨的到來
說起來也可憐,蕭言回返汴梁之後雖然以財計事一下結寵官家但是打過道的汴梁人物,也就是禁軍將世家中人居多其他人物,對蕭言都是冷冷淡淡的一直都是不看好蕭言的將來現在卻是不一般了,蕭言眼見就是一個站穩腳跟的天子寵臣,按照現在官家格,多少有幾年的鴻運要走這個身份,比起一個乾巴巴沒人在意反而平白遭忌憚的的平燕統帥身份,就是天差地遠了不用說蕭言還有生財本事,靠上了他就有好處
在神武常勝軍開赴河東之後,蕭言對禁軍財計事雷聲大雨點小的暗自折騰一下看起來就罷手不理之後,行情反而就這樣漲了起來
在眾人的目光當中,不多一會兒,就看見園入口處一席紫袍一閃,一個略微顯得有些瘦削,腰背筆直,腰間帶也比常人要扎束得緊一些的身影信步走了進來兩名王府別業管事在前殷勤引路,不論是見過還是未曾見過的,不問可知,來人正是最近汴梁城中的焦點蕭言蕭顯謨了
半年多汴梁歲月,已經將他在燕地磨礪得有些粗糙的風霜之褪去不少依稀就是穿越前那個小白臉面如冠的模樣,眉清目秀,賣相甚佳就是眉眼之間的鋒銳,也被蕭言隱藏起來,一臉都是溫潤的神臉上笑的,又略略帶著一點身為天子此刻信重寵臣的矜持,緩步而入
此刻蕭言,看上去已經沒了才率領大軍,捧著層層疊疊的靈牌,穿城而入時侯那一身的不合時宜,讓起初所有人都下意識忌憚提防的獠牙也早就不見越來越象這個汴梁城中圓滑的官僚了
趙楷和蔡攸雖然自重身份,沒有出迎,可也站在了離園入口最近的位置兩人的身份擺在這裡,誰也不能和他們搶到頭裡去蕭言一進來,最先看到的自然就是他們,忙不迭的上前行禮:“蕭某俗事纏身,竟然來遲,殿下當面,還請恕罪”
趙楷哈哈大笑,不容蕭言行禮下去,一把就拉著他的手:“今日賞秋遊宴,一切脫略形跡顯謨就不必如此客氣了…………你蕭顯謨實在是個忙人,汴梁遊宴,向來少見你的蹤影,今日論起來還是小王的面子,才能見著你蕭顯謨…………這位就是蔡學士,小王做個中人,為蕭顯謨引薦一下”
蔡攸雖然曾任伐燕戰事的河北三路宣撫製置副使,蕭言名義上當了他一年多的屬下但是論起來兩人實在未曾照面原因無他,還是這位蔡學士太過惜命無用,一向都在後方打轉,最北也不過就是到了真定府可憐蕭言一直頂在最前面拚命,哪裡有機會見到這位蔡副使?再仔細論起來,蔡攸丟到執政職位,也拜蕭言所賜不淺呢
不過今日情勢,和兩人地位榮枯,都不大相同了蕭言是個多聰明人,蔡攸也一心想要和他結好這等尷尬事情,兩人自然都不會再提相對一笑之際,蕭言就率先行禮下去
趙楷引薦兩人之後,他如何不知道蔡攸今日赴他之約,用心就在這蕭顯謨身上他是廣結善緣之人,只要不是他那太子哥哥的鐵杆,都要示好一番蔡攸如此用心,他怎麽也要成全的當下就後退幾步,含笑在旁,自然就是讓蕭言和蔡攸能說幾句話不過兩人初會,也不會一下子就說出什麽著實的話來,平常見禮而已
蔡攸和蕭言略略寒暄過幾句,就含笑自行走開一旁,曾任執政的架子在一開始還端得十足那邊趙楷又上前拉著蕭言,一一介紹今日來賓的重要人物今日蕭言也顯得隨和無比,一個個見禮招呼,半點也沒有拿出天子身邊正得寵之臣的薰灼驕橫模樣與人談招呼,很有些讓人如沐風的感覺一眾人和蕭言略略寒暄過後下來自家議論,都說這位蕭顯謨與傳言不一,看來不是那等跋扈之輩,很有些士大夫的風范,看來是可以與之相的
說到底,政壇上面的事情就是這般勢利蕭言現在得寵,又沒有了當初格格不入之態,再加上能給人帶來好處,自然而然就會有人貼上來了而蕭言也是別有懷抱,這個時侯就是要在汴梁擺出人畜無害的樣子,以前那種鋒芒畢之態要暫時收起他當過記者,什麽人都打過道,一旦擺出傾心與人結的模樣,幾句好評還不容易
周旋了大半圈,蕭言一直端著笑意和一個個陌生人打招呼,各種官銜名字聽了一耳朵,也不知道最後還能記得幾個突然間就在席間總算發現幾個熟人,卻是禁軍將世家家主石崇義正在座中,他身邊幾人,也都是禁軍將當中打慣了道的
與石崇義等人在一起經營球市子的時侯,蕭言與他們情自然非比尋常——那都是上百萬貫財貨支撐起來的情,比尋常情還要鐵上許多可是因為坐糶事,就顯得尷尬起來坐糶事上的居間往還都是高王兩名太尉的人出馬在中間周旋,蕭言甚至都沒和他們照面在球市子事上,這些日子禁軍將世家也絕足不去,不和蕭言在那裡照面只有幾個投效在蕭言麾下的禁軍將世家子弟,還老老實實的每天或者去球市子,或者去樞密院衙署裡頭應值蕭言和石崇義他們一乾人等,是久矣不曾照面了卻沒想到,今日在趙楷的遊宴上碰見
石崇義幾人忙不迭的起身見禮,蕭言已經上前一步,親熱執手:“石將主,卻是長遠不見我還以為幾位記恨於蕭某,讓蕭某一直惴惴不安…………蕭某領這個差遣,有些事情是不得不為,全了君前職分,有時就壞了友朋情,實在是為難得很…………今日難得當面,蕭某向幾位賠罪”
說著就要行禮下去,石崇義雖然胖,這個時侯卻是動作敏捷,一把攔住:“這如何敢以克當?蕭顯謨莫要折殺了俺們論公,蕭顯謨入值樞密,正是俺們該管上司論友朋之間,何必計較這等公事?今日俺們幾人腆顏前來三大王的遊宴當中,原本也是想見下顯謨當面,卻不知道顯謨還會對禁軍財計事有什麽舉動否?如若要有,俺們自然是配合行事,無什麽說得…………另外就是聽說顯謨要發第二期債券,不知道如我輩,還能不能認購?”
趙楷在旁邊含笑看著蕭言他們之間往還對答蕭言坦坦,石崇義他們也是一副風光霽月的模樣,雙方言辭,都沒什麽藏著掖著的仿佛沒有因為坐糶事有半點隔閡一般看起來再正常不過可是細品背後意思,石崇義他們一方,試探之意卻再明顯不過這點忍不住讓趙楷有些納悶,蕭言已經是在禁軍財計事上一副收手罷休的模樣,時人都推許為明智石崇義他們為什麽還要朝這個上面試探?非要惹出一點事情來才算甘心?
不過就趙楷而言,何嘗又不是別有懷抱蕭言檢查整理禁軍財計事上頭,得的好處實在太多,他沾光也不少一旦如此,人心就難有饕足的時侯總想得寸進尺看著蕭言一副罷手模樣,多少人一邊覺得他明智,一邊又暗暗著急恨不得蕭言再生點事情出來,有好處大家就可以明裡暗裡貼上去分潤,到時候起禁軍這個龐大利益團體反撲,倒霉的也不過是蕭言一人而已
今日在這遊宴當中,除了他趙楷之外,不知道有多少人,抱著的都是同樣心思當下聽到石崇義在那裡直白的出語試探,趙楷也豎起了耳朵,靜靜傾聽
蕭言卻是很嚴肅的沉一樣,看著石崇義誠摯的道:“蕭某何等人也?禁軍財計事是關系國本大事,蕭某常覺力薄任重能在坐糶事稍稍對聖人有所代,已經是蕭某能力之極限了…………若是不能讓聖人滿意,蕭某只有退位讓賢,再不敢居於此位之上這些都是蕭某發自肺腑的話語,諸君盡可放心…………至於第二期債券事,幾位如何沒有認購的資格?扣頭利息,都盡好商量一份帖子,我就遣經辦之人上候教,幾位認購債券,以濟國用,正是愛我蕭某,感之情,何以言之?”
蕭言對答得風雨不透,一副禁軍財計事就是到此為止的模樣,他今後持的,就是生財應奉天家之事石崇義咂咂嘴,仍然是那一副憨笑的模樣,訥訥道:“禁軍經費財計事這麽大一攤子,總是要整理一下的若不是蕭顯謨大才主持,誰還能擔起這個擔子?我輩都是為聖人領著這些禁軍事的,聖人整理,我輩舉手歡迎還來不及…………顯謨要息肩,卻是大可不必說句打嘴的話,如今朝中在財計事上,誰還能過顯謨去?”
蕭言隻笑搖頭,不接石崇義的這句話,和他寒暄幾句,就告辭與趙楷走開去了石崇義呆呆的望著兩人背影,臉上笑意不減,神卻有點沉下來
幾個在他旁邊靜聽兩人對答的禁軍將世家中人,這個時侯忍不住就低聲抱怨石崇義:“這個風口尖的時侯,還硬拉俺們來這三大王的遊宴當中要知道能撞上這南來子,卻是罪囚才來陪你走一遭這個時侯少生事便罷,還架得住你出言再招惹這南來子?非要在禁軍財計事上惹出些事情來你才甘心?”
石崇義回首憨笑一聲:“俺也不過是受人所托,才問這麽一句話問過便罷了,還論什麽?要吃酒,俺們就坐下爽利吃酒若是在這耐不得,就一起散了某家中還有遼東送來的好參的酒,在某府上痛痛快快吃一遭就是,總能堵住你們這幾個老貨的嘴罷?”
幾個人再問他受誰所托,石崇義卻抵死不說了大家擾攘一陣,也自罷休石崇義獨處席間,卻是沉沉想著自家的心事
有人盼著蕭言繼續在禁軍財計事下手,好貼上來跟著生益同樣有一批人也希望蕭言繼續在禁軍財計事上下手,好出事來,一舉讓蕭某人倒台在嘉王得到了優詔與聞,又開始行情看漲之後,這幫人心思就切了,在禁軍將世家當中密密走動,已經在串聯可以預其事的人了大多數禁軍將世家中人對這等事是敬謝不敏蕭言就此罷手算是最符合禁軍將世家的利益
可是石崇義總隱隱感覺,蕭言還藏著許多後手,一旦卷起,他們這些風光富貴百年的禁軍將世家,說不定就得遭逢大變與其這樣,不如蕭言倒台狠狠給對禁軍下手之人一個教訓,讓他們再也不敢有這個心思而且坐糶事後,禁軍將諸家雖然認了,但是豈能對蕭言沒有怨氣,一旦他參與攻倒蕭言之事,並出了大力,一躍成為禁軍將諸家主事之人,也未必是夢想而且那些意徹底攻倒蕭言之人,將來說不定還會給他豐厚的回報三衙管軍之位,說不定就是將來的報酬之一
石崇義因為癡,一向都是被人調笑慣了的但是他心思清明,見事頗深越是這種內心和外表差距大的人,越是有野心的雖然此間事糾纏極深,隱隱還牽扯到奪嫡之爭但是石崇義還是參與了進去,今日來嘉王別業,就是想試探一下蕭言態度
結果蕭言舉動,還是滴水不漏他越是這般,石崇義心中疑慮越深當日蕭言領大軍回都之際,那騎在馬上,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之態,石崇義側身一處酒樓之上是看在眼底的那時蕭言滿身都是鋒銳,滿身都是與汴梁一切格格不入的氣質他現在將這些藏得越深,越是表明將來他會有什麽在汴梁驚天動地的大動作
看著蕭言和趙楷遠去背影,石崇義忍不住就有些忐忑,自己選擇與那些人共事,暗中準備一切,到底是選擇對了,還是選擇錯了?
蕭言和趙楷去遠之後,趙楷就引蕭言向人少處行,到了一處已經有些凋零的大樹之下,趙楷才低聲道:“蕭顯謨,這禁軍財計事,其實還是可以再查得一二事的…………如坐糶事等,在禁軍財計事中豈能沒有與之相類的?若顯謨其有意,小王甚遠襄助一二”
蕭言一怔側頭看去,就看見趙楷極誠摯的看著自己在這一瞬,蕭言忍不住在心裡就是冷笑一聲
自己在禁軍財計事中的坐糶事上開了一個頭之後,果然就是擾動了整個汴梁的政治生態誰都知道伐燕戰事之後這格局要變,但是對滿朝諸人而言,這變卻不必由他們而起,只是在旁邊看準火候,好獲取最大的好處自己這個外來之人,稍稍試水一下又全身而退,這起的漣漪漾開來,卻再也停不下來了
趙楷是在這事上得了好處的,自然希望能得到多自己在前面對上禁軍利益團體他在旁邊分潤,真有事的時侯撤身便走打這個主意的何止趙楷一人,今日在座中人,還不知道有多少看著他就此收手,真是比他還要著急
另外還有一批人,同樣是希望他繼續對禁軍利益團體下手,不過期望的卻是相反他們不想跟著他分潤什麽好處,卻是希望能就此出事來,一舉讓他倒台從而牽連開來,一舉奠定在朝中的優勢地位他們是唯恐生的事情不夠大到時候頂在最前面的他蕭言,自然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看著自己現在這般老老實實的,一點也沒有繼續朝火坑下面跳的意思,這些人恐怕急得也是要發瘋也似罷?
不過這些人卻料錯了一點,其實我蕭某人,也唯恐將來生的事不夠大只是還需要些時日,還需要自己內外兩處,再做一些布局罷了………………到時候你們就會盼望著,能再回到今日局面,太太平平的過下去才是最好
這些日子,裝出這麽一副人畜無害的圓滑模樣,讓蕭言已經覺得氣悶萬分了燕地征伐將自己的爪牙磨得鋒利,蕭言一點也不想讓其變鈍了不過這個時侯,只能隱忍,只能隱忍…………直到布局完畢
今日到這嘉王的遊宴之所,也是刻意為之,繼續做一些隱忍功夫的自己持意越堅,背地裡這些心思不同之人才越急切,到時候卷起的風才大,手段才烈自己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當下蕭言一副不敢預聞的模樣看著趙楷,訝然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愛重與蕭某人,蕭某人也就以實心對殿下…………蕭某南來之人,只是以財計事得聖人所用有何德何能,能將這禁軍財計事徹查到底?坐糶一事,已經是徼天之幸,再及其余,蕭某就要粉身碎骨矣若殿下愛重蕭某,就不必再說此事,不然蕭某只有上表辭去差遣,專心營應奉天家之事了…………”
趙楷啞然,看著蕭言一臉堅決的模樣,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心下失望,自不必說自己如此看重蕭言,親自執手,為他引薦諸人,如對大賓這般禮賢下士,卻換來是這般不過他畢竟還是極其看重蕭言的,自身風度也是絕佳,含笑說一句小王孟就輕輕將這個話題帶過去再引蕭言回頭,給他安排一個賞景位置絕佳的地方,又周旋幾句,就先暫自退開了蕭言也就放開懷抱,乾脆就享受起他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次正規的高等社場合
大宋富貴風流,是不必說的在嘉王這個別業賞秋遊宴上,也顯無遺蕭言獨坐幾案,身邊就有三四名美婢伺候,但凡他要有什麽酒肴,就已經又快又好的奉上其他時侯,這幾個大活人就能讓蕭言感受不到存在至於器具之潔,一道道奉上的肴果之貴重難得,不必說就是席間陳設樂雜耍,也無不是這個時代最時興最高檔的遠出水光山,身在致亭林當中,席中之人,大袖飄飄,望之若神仙中人間或有詞為檀口唱出,置身其中,才真正感受到這大宋氣象讓人忘記了現在汴梁都中的一切象,一切爭鬥忘記了在北面數千裡之外,一支這個時代最為野蠻強盛的武力已然崛起,正在對南面這遠時代的文明富貴虎視眈眈
既然諸人有心結,蕭言自然在這遊宴當中成了最為忙碌的人之一不住有人過來和他攀談幾句,少不得就得共進一兩盞眾人知道他的地位全由軍功和財計事來,也不和他談詞論文,總是繞著財計事上打轉,明裡暗裡,都在打探蕭言是不是對禁軍財計事還有所舉動蕭言一直出六顆白牙保持微笑,腮幫子硬得象塊鐵,打死也只是說就到坐糶事為止,下面的事情誰愛乾誰乾,了不起他退位讓賢就是眾人在他這裡不得要領,只能多灌他幾杯就告退喝到後來,饒是此時酒度數不算太高,蕭言酒量也是當年好生歷煉過的,號稱一斤白酒才算掛二檔的也多少有些醺醺然了
這個時代一旦有酒宴,往往通宵達旦接著再喝到天亮也是尋常事也不知道擾攘了多久,蕭言才逃席而去,尋了一個稍稍僻靜的所在喘口氣
遠望隋堤,這個時侯已經秋日西斜,漸漸要沉到地平線下去了正在蕭言望著遠出景象出神的時侯,耳邊突然又響起一個聲音,帶笑道:“蕭顯謨今日,卻一反往日敢於任事模樣卻是什麽都朝外推托,若不是親見,實難於相信,就是蕭顯謨曾經在萬難當中,毅然而起,揮軍平燕…………”
蕭言回頭,就看見蔡攸撚著須髯,含笑站在自己身後不遠他們蔡家基因,賣相本來就是極好,蔡攸站在這裡,當真是豐神俊朗的一個中年帥哥
蕭言今日應付這等話題實在太久,就算他是居心來此處表示態度的,這個時侯也忍不住有些厭煩對蔡攸這等人,他也是沒有半分好感這等人招攬也是沒用的,不怕神一般的敵手,就怕豬一般的隊友在歷史上,蔡攸向來是參加哪一方,哪一方就很快壞事在他手裡,也未曾做出一件說得過去的事情來
當下也不出六顆白牙微笑了,淡淡反問:“卻不知蔡學士何以教我?”
蔡攸一笑,今日他觀察得夠久,揣摩得夠久自以為已經清楚蕭言心態蕭言不是正經出身的大宋文臣,要上位只能不依尋常手段軍功平燕事先不說了,現在這個不是蕭言的依仗,反倒有點象是他的隱患他將來要繼續得用,甚而爬到高地位只有依仗財計事但是這蕭言也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家根基不夠,羽翼不豐雖然行險在坐糶事上成功了,卻不敢再深入下去,生怕引起反噬但是究其內心,他如何不想繼續建功?在政壇當中,如他這種靠君王寵信幸進之臣,不進就是後退,直到固寵十幾年之後,慢慢培植起相當羽翼,地位也夠高之後,才好擺出重臣模樣
此前王黼就是最好例子,靠著君王寵信爬上了執政地位,仍然還要繼續建功固寵一意孤行推行伐燕事要是伐燕順利,不用說他就是重臣地位了,誰都再難以動搖不過最終事敗了而已
蕭言也是同樣,不過擔心的就是失敗的後果罷了而且他自顧能幫手之人,自身根基羽翼甚而出身,都遠遠不及王黼輩但是細觀此人一路行來,膽子還是比旁人大得多的也敢於冒險,這個時侯只要一個有足夠份量的人物願意助他一臂之力,那這蕭某人也敢咬牙就上
在蔡攸看來,自己就是這足夠有份量之人當朝太師之子,曾經隱相的心腹曾任執政的地位,這擺出來還不夠嚇人?自己願意出馬在幕後助蕭言一臂之力,他應該感恩戴德才是蕭言一旦成功,這最大好處少不得要雙手奉給自己一旦事敗,自己只要注意一些,想脫身也不難而且自己地位資歷家世擺在這裡,別人也不會為難自己過甚最差也不過就是還在這翰林學士位置上投閑置散罷了
當下蔡攸就一笑,很是語重心長的開口:“…………禁軍財計事,關聯著將來整練禁軍事不少這是朝中將來一等一的重要事情大利所在,盯著此處的人物何嘗少了?蕭顯謨大才,在坐糶事上開了一個口子,自然有許多人願意蕭顯謨繼續下去,好跟著因而成事…………然則禁軍綿延垂百年,盤根錯節,勢力深厚,若無有力之人主持佐之,蕭顯謨的確是難以下這個決心…………三大王的確對顯謨有招攬之意,但是本朝親王雖然貴重,卻不是有實權之人,其間牽扯太子之處,顯謨保持距離,正是恰如其分…………某家數代,深受國恩,此刻國事不振,卻不能袖手旁觀倒是願意助顯謨一臂之力,共行檢查禁軍經費財計之事,只要顯謨點頭,某便能遣人充實顯謨衙署,大做起來且朝野輿論清議,某也能助顯謨一臂之力…………不用說此刻東府秉政之位,正是家父其間可助力絕大卻不知顯謨以為如何?”
蔡攸這番話,算是非常掏心窩子了而且也說得相當直白無隱一則在蔡攸看來,蕭言是能治事之人,按照他的體認,這等治事之人與其打道,還是少繞一些彎子比較好二則就是蔡攸自從伐燕事後,投閑置散已經算是相當長久了他是蔡京兒子,一路順風順水,何嘗受過這等境遇?一旦惶恐,就自然有些沉不住氣這前度執政架子再也撐不住,爽爽快快的就全部倒了出來說實在的,這番話要是給外人在側聽見,只能認為蔡攸大失曾任執政的重臣氣度,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一些不過蔡攸向來在這上頭臉皮不薄,背後捅了自己老爹一刀之後還能腆顏再回去托庇於蔡京下,就連蔡京,也知道自家這個兒子雖然是之士,可實在是一個無行之輩
蔡攸說完,含笑看著蕭言,只等蕭言趕緊說什麽托庇於左右的話卻沒想到蕭言只是定定的看著他半晌蔡攸心下微微有些惱怒,但是這個時侯,就算他臉皮再厚,也不能追問一句蕭顯謨到底覺得如何?只能在那裡撚髯故作沉靜
半晌之後, 蕭言才微微搖頭:“蔡學士當面,我就有什麽就直說什麽了…………此番言辭,恐怕學士未曾和太師參詳過?現在汴梁都當中,想由禁軍財計事生出風來的不少,但是這些人物當中,卻不包括太師明知再進一步,就是不測深淵,蕭某雖愚,卻還能看明白此事,今後這禁軍財計事數字,蕭某實不敢與聞太師等當今有數之輩,總會對此事有所表示,到時候還請學士看看太師到底如何舉措罷話便如此,愚直之處,學士勿怪,蕭某實在是有酒了,就此告辭”
說罷拱拱手,腳步踉蹌的就去遠了隻丟下蔡攸在那裡,氣得臉鐵青,胡須差點都撚斷了幾根,半晌之後才臉鐵青的蹦出幾句話來:“真是不識抬舉放此人在這等要緊位置上,真是暴斂天物”
罵完幾句,蔡攸才悚然一驚,突然想到,自家父親之輩幾個頂尖人物,這些時日,卻未曾對此事有什麽舉措,他們到底在看什麽火候?按照蕭言意思,這禁軍財計事,終要將他們牽扯進來,到時候這些人物,又會有所表示?
在這一刻,蔡攸忍不住都微微對自己覺得一驚看得明白通透的事情,有些懷疑起來難道此事,蘊藏著絕大風暴,所以蕭言才忙不迭的一定要避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