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治之本,必始乎於官。設官之方,其亦有擇……東海提封即廣,吏職尤繁,政成受代,理有規程……昔成周以事建官,以爵製祿,大小詳要,莫不有敘……”
陳正匯念著用一串典故堆砌起的章,趙瑜雖是早已看過多遍,但現在聽了依然有些茫茫然,不過下面的聽眾們卻一個個擺出了然於胸的表情,就連馬林溪那老骨頭,都眯著眼捏著胡須不斷點頭,一副聽得心領神會的樣。
趙瑜暗自搖頭:識得幾個字,就想充人了……大宋揚抑武百年,在宋人心目讀書人的地位向來高人一等,而目不識丁的武夫則常受人鄙視,海寇們也不例外。當他們聽到高深莫測的章,寧可不懂裝懂,也不會表露出自己的無知。
但趙瑜卻並不喜歡陳正匯寫得這種拗口艱澀的東西,章寫出來沒人看得懂,可就沒意義了。不過趙瑜明白,陳正匯之所以費盡心力寫出這篇字來,卻只是給趙一人看的。
雖然東海此次改製,主要原因在於脫胎自舊時海寇時代的東海軍製,已經跟不上內部發展的需要。但陳正匯和趙都把這次改製看成是打壓對方的機會。雖然一開始,趙瑜沒能即刻醒悟,但隨著兩人在官製的安排和官職的職權劃分上的愈演愈烈的紛爭,他早明白了過來。
東海軍,趙瑜以下,名義上以二當家趙琦為首,但實際上卻是由趙秉政。不論軍事政事,多經趙過目後,再送至趙瑜手。東海上下的一應事務,趙都可代理,在陳正匯看來,這已經逾越了臣的本分,必須加以限制。而在趙的眼。陳正匯這個外人,其在東海軍的地位已經開始威脅到他的存在。前時,趙瑜率軍征伐交趾,趙隨軍出征。按常理說,應該招趙琦回來,暫掌權柄。但趙瑜卻把台灣島上的大小事務。交由陳正匯處置,這就不免讓他心裡升起一種危機感,擔心自己的地位被取代。
“……故立長史府以統政事,升參謀室為參謀部以佐軍事……”
趙瑜瞥眼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趙,進士寫出來的章畢竟不同。趙前日看後,便灰心喪氣地放棄與陳正匯爭那東海長史之位。宋時百姓多有一個毛病,常常把章水平與行政能力等同起來,連趙也不例外。其實要說起處理政務,趙比陳正匯還稍強一些。
不過陳正匯這麽做。也正合趙瑜的心意。雖然趙瑜把趙當親兄弟看待,但他也不願意東海軍有哪個人擁有與他相當的權力。當年東海新興乍起,人才匱乏。讓趙這個心腹署理軍政,也是趙瑜無可奈何下做出的選擇。不過現在東海隨算不上人才濟濟,但各個職位也不再缺乏人手,再讓趙得掌全權,趙瑜怎能安心。
所以當兩人相爭的時候,趙瑜便看似公允的做出調解。陳正匯出掌長史府,統管政務,而趙則出任參軍一職,署理軍務。從此軍政分立,政不乾軍,軍不乾政。長史府與政事堂相對,而參謀部名稱雖來自於後世,但職權卻遠高於總參,實質上就是東海地樞密院。按照趙瑜的說法,由於東海以軍事立國,參謀部的地位要在長史府之上,也就是說。盡管不能再兼管政事,但趙依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雖說這種說辭有些可笑,但至少保全了趙的自尊心,讓他不至於心生怨懟。
不過,陳正匯雖升任長史,但其權力也未增長多少。長史府下設戶、工、兵、刑等曹,對應部;台灣島上分置三縣---桃園、新竹、苗栗,連同衢山、湄嶼、琉球、昌化等外島政務也統歸長史府管轄。同時趙瑜還另設商貿司來管理東海商稅。在沒有征收田賦和人頭稅的情況下。長史府下的商貿司其實便掌管著東海財政大權。
但依照趙瑜地命令。這些財稅收取後必須直接存入他名下地東海錢莊。需要取用時。再從錢莊支取。雖然這種做法不像大宋早期地三司使製那樣。直接剝奪政事堂宰相地財權。但長史府地一切收入支出。卻都將在東海錢莊地監督下進行。這麽做。雖無收權之名。卻有收權之實。財務活動受到監視。長史府想做些什麽事。也很難瞞過趙瑜地耳目。
除此之外。鑄幣之權也歸屬東海錢莊。其賺取地利潤劃進內庫。長史府無權置喙。東海發行地面值不同地五種錢幣。其面值最小地夾錫鐵錢和青銅錢。都是由宋錢改鑄。錢息微薄。屬於平價發行。只在島內流通。發行量不算大。而當十貫地如意金錢和價值一貫地銀錢。雖然都可算是逾價發行。但東海所有地金銀。大部分都留作封樁之用。所以也沒有出產多少。
唯有用三七黃銅鍛造。面值標為二十地金花錢。由於製作精美。難以仿製。已經在東海沿海一帶開始流通這主要還是蔡京地功勞。若非他鑄造大錢、鐵錢。幣製三年一改。毀了宋錢地信譽。東海地錢幣也不至於擴散得如此之快而這金花錢地製造成本就只有三。對東海來說有著百分之百地利潤。鑄幣局地水利鍛床因此開足馬力。日夜趕工。按趙瑜預計。單單鑄幣一項。每年至少也有三十萬貫地收入。相當於東海商貿收入地三分之一強。這筆錢。趙瑜打算投入到東海地各級學校之。由於用處光明正大。陳正匯也無法說三道四。
“那軍器監怎麽辦?”前日。在趙瑜書房。趙這麽問道。
軍器監是東海人數最多地機構。船坊、甲具營、弓弩院、兵器坊、火器坊都在軍器監名下。也是東海最重要地幾根支柱之一。早前由參謀室管理。但長史府一立。有了工曹。按常理軍器監便該轉交過去在大宋。禦前軍器所便屬於工部同時。出產地軍器由兵曹點驗入庫。這也是陳正匯地意見。
不過趙瑜卻是搖頭。原因很簡單。這些軍器作坊地股份有很大一部分屬於各個頭領所有。比如船坊。單單馬林溪一家就佔了兩成股份。其余工匠分享三成。而火器坊。鄧肯也有兩成乾股。其余如弓弩院、幾個大匠作也都有股份。一直以來。東海軍地軍械戰船。也都是用真金白銀向軍器坊平價購買。而軍器監地工作。僅僅是檢驗質量。而陳正匯地意見。一旦軍器監改屬工曹。下屬地軍器作坊就要收歸長史府。工匠們地股份不可能再保留國之重器留在工匠們地手上。陳正匯總覺得不放心但以趙瑜對國營企業地認識。還有這些年聽過一些關於大宋官營作坊地傳言。他還是覺得這些工坊還是暫時維持公私合營比較好日後改為私營其實也可以而且軍器監這些年地工作也做得不錯。根本沒必要加以變動。
“還是保持原狀好了!”趙瑜這麽對陳正匯和趙說道,“東海兵甲精良甲於天下。這裡面多是馬大工、鄧大工他們的功勞,如果把他們股份都奪了,哪個還會為我東海賣命?”
“那兵曹地工作呢?”陳正匯急問道:“參謀部有職方房。兵曹也不需再多建一個職方司;掌軍情遞送的駕部司,參謀部也有相應職司;軍器監既然也留在參謀部,那再設個庫部司掌管武庫也屬多余;難道就只剩本部的職司了?注1”
“掌軍籍,理鄉兵,同時核對軍功封賞,工作也不算少了。啊……對了,還有那個蹴鞠聯賽也可以歸屬兵曹管轄。蹴鞠也算是軍訓的一種嘛!”趙瑜笑道。這就是他的意見。在大宋,地方官兼任武職,都是常理。絕大部分情況下,各地帥司都是臣,武將只能任副職。但趙瑜卻不喜臣插足軍事,大部分軍事務,他都準備留給武臣。關於這一點,他並不打算給陳正匯面。
所以到最後,陳正匯得到的就是縮水後的政事堂,他所能掌管的就只有地方民政,軍之事卻很難再插嘴。雖然他有著與趙平起平坐的權力。與其對掌大政。若有對外戰事,他也可以以長史地身份進行建言。不過一旦決定出戰,剩下的就沒他的事了。具體地作戰計劃有參謀部作戰房,軍事情報有職方房,軍械整備有軍器監,這些工作都是在參謀部的內部完成,長史府無權乾預,最多也只是在戰鬥後,核對報上來的軍功。並下發封賞。至於掌管軍籍。也只是監察有無吃空餉喝兵血的情況,但以東海兵製的嚴格。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軍頭能夠在軍籍上玩出花樣。這種工作,在現階段,其實是可有可無的。
不過陳正匯也不用再擔心趙會侵佔他的權力,地方政事,軍方也一樣無權再插手。再也不會出現鄉村裡的官司,由當地駐軍斷案。若是再有軍頭敢對地方指手畫腳,官司打到趙瑜面前,陳正匯照樣有權利把他按律處罰。相對早前軍政不分的情況,已經好了許多。而且陳正匯有信心,只要東海繼續發展下去,他手上地權柄遲早會擴張,人口越多,治理地方的臣的權力就會越大。所有國家,一開始總是武將佔優,但隨著時光變遷,臣總歸會一步步取得大權。
這也是趙與陳正匯博弈的結果,雖然對於手上的權力變動都不是很滿意,但在兩人看來,對手的權力卻縮減得更多,自己的權柄看似縮小,卻更加穩固,說起來也過得去了。對這個結果,趙瑜也很滿意,陳、趙二人相爭,得利最多的就是他這個漁翁。不過東海現在只有軍、政兩個機構,其實還不算完備,在大宋,作為與政事堂、樞密院鼎足而三的權力機關,還有一個繩糾百官地禦史台。但趙瑜現在還沒有合適的人手來擔任,只能暫時由手上的飛魚衛來監察內外,做著錦衣衛工作。等外來的人才再多一點,他便會把禦史台也立起來。
在一片嘈雜聲回過神來,趙瑜才發現陳正匯終於把一篇萬言書讀完。各大頭領們紛紛出言相詢,都想把自己的官職問個清楚。趙瑜看著廳一片紛亂,笑著微微搖了搖頭。堂下的這些頭領,除了馬林溪外,其他人都將是武官。為了給他們定下合適的職位,趙瑜可沒少花心思。
“二當家為大當家之副。官位由朝所定。”陳正匯在嘈雜聲大聲念著初步定下的各人的官職:“頭領為參知軍事,掌參謀部,軍師將軍;武頭領為同參知軍事,湄嶼總督,兼第二艦隊提督,伏波將;陳頭領為同參知軍事。衢山總督,兼第三艦隊提督,寧遠將軍;朱聰朱頭領為參謀部作戰房主事,郎將,馬大工為行工曹郎,散大夫……”
宋代地官製最為繁複,有職事、爵、勳、寄祿、差遣等區別。如趙瑜,如果宋廷來封,官職便是東海節度使。品級為從二品,同時照常理,也會有個開國縣公地封爵。說不定還會有個銀青光祿大夫的稱號雖然這是官官階,但入貢地外藩,常常會得到這一寄祿官---至於差遣,多半是權知東海軍州事,說起來實在很麻煩。所以趙瑜與陳正匯商量著,把東海的官製簡並,勳、爵可以不封,而把職事、差遣合並,隻分為官職和階銜。
武官的官製很好解決。各部職官早有定製。不須更動,而軍銜則同時借鑒了前朝、大宋和後世的軍銜制度,分為將軍、校尉、士三級。其將軍分四等,大將軍、名為征鎮平安地正號將軍、雜號將軍和沒有稱號的郎將。但東海初興,為了給日後的軍功留下晉升的空間,一品的大將軍和二、三品的正號將軍的兩級軍銜,趙瑜就刻意空了下來,而地位最高的趙也就是一個從四品的軍師將軍---不過與諸葛亮同一個封號,趙也是很滿意了。至於校尉和士。就直接從宋製武散官選取,各選出四個聽起來順耳地名號,如征威校尉,守闕毅士等等。再配上學自後世的肩章、領章,就已經足夠了。而官官製,則有些麻煩。東海早前沒有臣,從長史府到各曹郎,再到下面的各縣,都要從頭新立。為了定下官職地名稱、品級。陳正匯沒少花腦筋。而這些新設立的官職。要麽從義學的畢業生裡挑人來擔任,要麽就是使用投奔東海的外來士。不過他們都是新人。為了維護武將們的尊嚴,這些官職的品級就不能太高。
如陳正匯為官之首,東海長史,卻也只有正品,從品也只有一人,為剛剛來投東海,被趙瑜任命為東海學政的盧明德,他是太宗朝宰相盧多遜之後,當年盧多遜被貶朱崖,在水南村開枝散,留下的一脈便是他的先人。各曹郎,比朝地各部郎低一級,為正七品,而各縣知縣按所轄戶數當個正七品綽綽有余,但為了便於長史府指揮,也只能定位為正八品。再其下,各縣主簿、縣丞、縣尉的品級也都在品上下。比起同列的武官,確要低上許多。
當然,除了官職之外,官還有散官官階,也都是模仿宋製。而這個散官官階,就是為了讓正官官品無法提高的官,有晉升的余地,同時也可以讓一些老資格的官,能籍此得到比較高的品級。比如馬林溪,正官工曹郎為正七品,而散大夫則是正五品,還在陳正匯之上。若不是這樣做,他這個官迷,要是知道他的正官的品級甚至比判軍器監地鄧肯還低,肯定會暴跳如雷。
不過經過趙瑜、趙、陳正匯三人討論後的武官製,絕大部分的安排都比較合理。計算過資歷、功勞,由考慮了各人的能力、才學,才把他們放在合適的地方。官製初定,大頭領們經過數天的討價還價,各自滿意而歸。趙瑜也終於可以松一口氣,有了大頭領們的支持,向下推行也就不會有太大阻礙。
五月初,端午之後,外派將領們各自回島,而趙瑜下令在義學挑選畢業生,又開始考核舊日處理政務的管事們,同時接連會見來島的外來士,判斷他們地能力,看看他們是否能夠勝任東海地官職。此日之後,東海建官立製的消息不脛而走,傳到外界,從福建、兩浙、兩廣等沿海各路趕來投奔台灣地人才也越來越多。
整個五月和月,趙瑜都在忙碌度過。每日接見的外客不斷,其雖偶有英才,但大部分還是些無才無能的投機者。不過趙瑜也沒有把他們逐離,而是好酒好肉的把他們安頓下來,禮賢下士名聲是培養出來的,沒有這些馬骨,真正的千裡馬也不會投奔東海。
而陳正匯也在忙碌著長史府的籌備工作,從趙瑜那裡送來的名單,他都要一個個的面會,好決定他們到底適合什麽工作。同時,各職司的制度、法令都由他一人來把關,雖然可以沿襲大宋制度,但東海畢竟有許多與大宋相異的地方,那些法令敕也不能直接照抄,都要一條條的審定。
至於趙,更是焦頭爛額。雖然武將官職不必多加更動,但給頭領們確定軍銜的工作卻讓他頭痛不已,每天上門說情的、送禮的、表功的、哭訴的,絡繹不絕,為了躲這些人,他已經有近一個多月沒敢回家。
七月初,童貫的密使再次來到島上。這次來的不是童福,而是另外一個親信。這人來得趾高氣昂,趙瑜也知道他為什麽能如此高傲,這是童貫在借勢逼他盡快上表:就在月,兩浙、福建幾乎同時開始征募新兵,設立新的水軍。而衢山、湄嶼的商路也在官府的重壓下,日漸萎縮。兩地的商稅收入,直接減少近半。而更讓趙瑜不快的,是杭、明、泉、廣幾個市舶司同時發令,所有出自的東海商品,如玻璃、香精、白糖等物都如香藥例,統一禁榷,由市舶司平價和買,也就是強行收購。
不過趙瑜也不是好招惹的,三支艦隊連番出動,幾十艘戰船在大宋諸海港之外巡遊。封鎖了四大市舶司的港口。不論是大宋還是大食的商船統統都被東海的艦隊截下,被逼著前往衢山和湄嶼交易。當然趙瑜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沒有學著大宋的官吏進行和買,而是用正常價格收購。就算那些海商有怨言,也很難怪到趙瑜頭上。
而童貫的特使被趙瑜派人從一艘戰船轉到另一艘戰船,半個月的時間,從台灣到福建,又從福建到兩廣,還在海上經歷了兩場台風,直被嚇得魂飛魄散,不過到最後,趙瑜也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不論是給童貫的信函,還是特使船艙裡的木箱,都裝著足以讓兩人滿意的東西。
十月初一。在與童貫的第三任密使商議過後,趙瑜終於上表宋廷。願舉東海之地,內附大宋。自稱人口三十萬,土地千裡當然,大宋的天和宰相都會在心裡先打個折扣,這也是他們與交趾、高麗、日本打過百年交道後的經驗同時獻上了田籍、地圖和貢物。
十一月末,經過了朝一番爭吵,宋廷終於派來了冊封的使節,看起來不過年,相貌十分的英俊。在香案前,天使展開了金花五色綾紙製成的冊書。在他念誦冊書的聲音,趙瑜驚訝的抬起頭,開府儀同三司!?同書門下平章事?!!
朝廷使節仿佛沒見到趙瑜失禮的舉動,不動聲色的繼續念了下去。直等冊封之禮完畢,趙瑜把冊書、服章和印綬一齊接過。他才對趙瑜笑道:“恭喜東海郡王!”
趙瑜眉頭一皺即展:“敢問天使高姓大名?”
“不敢讓郡王相詢,在下蔡姓,單名一個攸字。”
注1:宋製,兵部下轄四司:有兵部司(也稱本部司),職方司,駕部司和庫部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