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三月十一日,己亥。西元1117年4月14日
讓東海上下熱血沸騰的祭靈大典已經過去了近月,而誅殺李乾德帶來的余波卻還沒有反饋到台灣島上。沒有了外事刺激民眾,進入三月後,農民耕作、商人出海、士兵訓練、學生苦讀,各有各事,基隆也就重新恢復了平靜。而趙瑜,也在經歷了數月緊張刺激的戰鬥生活之後,重又陷入重複單調的公地獄之。
這一日午後,趙瑜小睡初醒,不過剛用冷水洗了臉,趙就拿著一份公急匆匆的衝進他的書房。
“二郎,大勝!大勝啊!”趙人還沒進門,興奮的聲音就傳了進來,他舉著一份公,一瘸一拐的走進房內。
“是佔城的消息?”趙瑜揮退了捧著臉盆手巾的使女,笑著問道。就在祭靈大典之前數日,野戰二營和三營就整軍出發,登上了二十余條戰船,直取佔城。按時間算,這幾天,那邊的消息也該來了。
“正是!這是發回的捷報!”趙把公遞給趙瑜。
趙瑜一把把件接過。雖然心知除非天災,否則此戰不會有失,但一天沒得到消息,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來。
這份公上墨跡淋漓,顯然是剛剛轉譯過來的。東海軍情一向都用密碼書就。領軍的將領在出征前都會收到一本新印製的書冊。所有的前方軍報上的字,都從這本書冊選出,然後用一串數字來表明這個字是書冊上的第幾頁、第幾行的哪一個字。而一串串數字組合起來,就是一份完整的軍報。
等這些軍報送回基隆,再由參謀室重新轉譯。這樣的密碼書冊通常為一式三份,都為活字印刷趙瑜一心想發展的活字印刷術,到現在為止,除了印刷邸報和公告,也只有這一個用處分別存放在前線主將、參謀室、以及趙瑜的書房。東海所用地這種密碼傳信方式,比起大宋軍。用戰前挑選的一首五言律詩的四十個字,來代表四十種不同的軍情注1,卻又要進步許多。
趙瑜把件粗粗一看。上面的字倒也簡潔,不過百余字。只寫明了二月廿五攻克佔城佔城國都即名佔城殲敵五千余,傷亡十數。這一切,雖是可算大勝。但對比了雙方的戰力差距,再考慮到出兵地時機問題,有這個結果也是理所當然,趙瑜也僅僅是高興罷了,最多也是略略訝異於比預計要多上幾倍殲敵人數。但在公最後,俘獲佔城國王製皮筆那一段,卻著實令他吃了一驚。
“怎麽連佔城王也抓來了?”趙瑜皺眉問道:“他不是率軍往安、清化趁火打劫去了嗎?怎麽還在佔城?”
“也許是佔城王剛好回城。給二營、三營碰上了。”趙推測著:“畢竟佔城人出兵北上是在元月初。離我軍攻擊已有近兩個月。其軍情有變也不足為奇。而且此戰殲敵五千余。如果不是正好碰上佔城主力回師。城應該不會有這麽多人。由此看起來佔城王要麽是胃口不算大。要麽是後勤不濟。反正是在吞了清化。收編一些殘兵後。就收兵回師了。”
趙瑜想了想。點點頭:“應是這樣罷!”以佔城地後勤能力和國財富。應該也不足以支撐持續三五個月地對外戰爭。打了兩個月。佔城地倉儲和國庫怕是都空了。這也是清化城被東海焚毀地後果。流竄交趾南方地殘兵在鄉四處劫掠。定然如蝗蟲過境。所到之處被一掃而空。否則。佔城軍至少也能從所佔領地得到一些補充。“只不過把佔城王都抓了來。那一帶地局勢。不知又要變成什麽模樣!”趙瑜歎道。
“要不要下令把他放回去呢?”趙問道。
趙瑜搖頭:“來不及了!都已經在回程地路上了。再過十來天就能回島。現在給誰下令?”傳回捷報地是隨軍出征地梭型快船。雖然這種快船載貨量不大。但仗著船型優良、以及比其他船只要高得多地桅杆。張起帆來。航速卻是普通海船地兩倍多。不過就算如此。兩千余裡地海程。這快船也只能比大部隊早回來十余日。佔城王現在肯定已經在海上待著了。
“那就給他在基隆造間宅。養上兩年好了。如果感覺還算恭順。就放他回去。如果心懷怨恨。直接斬了也無所謂。”自從斬了李乾德後。趙、以及所有東海百姓。都對海外各國國主沒了什麽敬意。那些蠻國也都不放在眼裡連大宋親封地交趾國王都如同殺豬屠狗般宰了。其他蠻夷國主還不是想殺就殺?
對趙這種口氣。趙瑜不是太喜歡。不過也沒必要特意指出來:“佔城王又沒得罪過東海。斬他作甚?我們攻擊佔城。本意也只是為了維護那片土地地勢力平衡罷了。只希望佔城王就此回軍。不要干擾交趾局勢。但現在佔城王被俘。佔城國內肯定也亂了。毗鄰兩國地真臘。怎麽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不過見到佔城王也被俘,真臘應會收縮一陣罷?”按照早前預計,真臘和佔城都會在東海軍攻下佔城國都後停止進軍,而回師自守。而北來的大宋官軍也可以乘機在交趾立足。但佔城王被俘,佔城國內混亂,真臘會不會不顧東海的威脅,而繼續進兵,順便吞並垂涎已久的佔城,這一點趙也沒有把握,所以他的聲音卻有些發虛。
“沒錯,真臘必然要收縮一陣!不過吳哥畢竟不靠海。深處叢林,我們與其交易,也只能在裡、登流眉兩地行商,從沒深入過其國。他們也不會怕我們乘船突襲。況且真臘那個剛登基沒幾年的新王……叫什麽來著?”
“蘇耶跋摩注2!”趙想了一下,隨即答道。他這段時間一直都在翻看佔城、真臘地資料,對兩國的頭面人物,也多有了解。
趙瑜點頭:“對,就是蘇耶跋摩!他好像也是個有野心的人物。若是有佔城牽製,由於有山林阻隔注3,真臘的兵力很難大批的派遣到交趾本土,不過一旦真臘攻下佔城,那擺在真臘大軍面前,可都是易於行軍的平地了。”
趙瑜抓著腦袋。大不列顛在歐洲玩了兩百年的勢力平衡遊戲,把德法俄奧等大國像棋一般在棋盤上移來移去,兩個世紀以來一直都是得心應手;但當他想學著來玩的時候,擺著大宋、東海、交趾、佔城、真臘這四國五方的棋盤,卻一下便被他掀翻了。都說穿越者是蝴蝶,但趙瑜這隻蝴蝶好像比大象還重,當他坐上名為南半島地天平,天平的橫杆登時就被他壓壞掉。玩勢力平衡,怎麽也比不上約翰牛啊!他暗自愧不如。
趙也在苦惱,苦苦思索半天,他頹然問道:“那怎麽辦?”
趙瑜歎了口氣:“也只能希望朝廷早點動作起來,只要官軍出現在交趾地面上,真臘人想必也不敢再有什麽動作。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得在交趾設立個據點!防著真臘人來的時候,影響到我們的計劃!”
“據點?來得及嗎?”趙眉頭緊鎖。真臘軍的推進速度不明,而建造一個最簡陋的木寨,如果從本地征集人手和物資,也要有半月時間。而在異國他鄉,一切都要轉運,恐怕要三五個月才能完工。
趙瑜點點頭:“我想應該還來得及!真臘人也得考慮著後勤的因素,不論是奪佔城,還是攻交趾,都有河流、叢林阻礙,再加上要收服攻佔下來的敵國百姓,他們的進軍速度也不可能太快。只要盡速選好地址,派人去建個能駐扎一都兵力地寨,有四個月時間也就夠了不過最好在七月以前完工。如果這時候黎伯玉黎太尉還活著,也可以順便幫他一下。”
“黎伯玉嗎?”趙笑了一聲,“那條老狐狸滑溜得緊,又會看風色,肯定能活得不錯!何況他家族勢力在交趾也是派得上號地。”他邊說著,邊從懷裡掏出個小冊,把趙瑜的命令記錄下來。
趙瑜看著趙運筆如飛,同時說道:“具體怎麽做,還得靠你們參謀室來計劃。反正我也認命了, 這麽些年來,一開始地計劃能順順利利完成的情況,好像一次也沒有。但只要事先做好應對的準備,最後總能有解決的辦法。”
趙放下筆:抬頭笑著,“的確,好像是被人下了咒一般,真真是一次都沒順利過。不過回想起來,每次卻都能守到雲破月開、柳暗花明的那一刻……這應該也可算是天命罷!”
“天命嗎?”趙瑜搖頭失笑:“與其靠老天,不如靠自己!還是那句老話,只要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就算老天不幫忙,單靠我們自己,也能找到翻盤的機會!不僅是現在對南洋,將來對上大宋、契丹,也一樣如此!”
注1:《武經總要》載:軍谘事,若以牒往來,須防泄漏;以腹心報覆,不惟勞煩,亦防人情有時離叛。今約軍之事,略有四十余條,以一字為暗號……臨發時,以舊詩四十字,不得令字重……如有報覆事,據字於尋常書狀或牒書之,加印記所請。
注2:蘇耶跋摩二世:真臘吳哥王朝國王(1113年--1150年在位)。其在位期間,軍事上屢敗於佔城,但著名的吳哥窟卻是從他開始修建注3:即劃分越南、老撾邊境、縱貫南北、長達兩千余裡的長山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