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辦公室之後,唐歡並沒有急著發表意見,而是慢悠悠的喝起了總經理辦公室秘書送來的茉莉花茶,而張瑞民也沒有急切的詢問,只是在一邊繼續處理公事。
好容易喝完一杯茶,唐歡也稍微組織好了點說辭,於是清了清嗓子,開口了:“咳,這個,張經理,這麽點空都要忙啊?”
“呵呵,沒有。”張瑞民放下筆,“這不看你在構思麽,我不好打擾,就看點書,跟著你打發點時間。”
“哦?看書?什麽書啊?”唐歡疑惑。
“沒什麽,就是這個,《社會主義企業管理學》。”他揚了揚手中的一本藍皮書。
“你還真能學。”唐歡笑了笑。
“也不是,這個,做人總要不斷的學習,不斷的充電麽。”張瑞民笑了笑,“對了,先不說這個,怎麽樣,你想到要說什麽,或者有什麽意見了麽?”
“這個麽,一下子還真不好說。”唐歡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其實我的這次來,是看到你們給我送去的ktv機器原型後,引發了我的興趣,想來看看你們的廠運行究竟如何。原本我還擔心,可能你們的體制還太僵化,好經被和尚念歪了,畢竟國內這種事情太多了。”
“唐先生。”張瑞民有些不滿,“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首先,你這是對我們國家政策的汙蔑,其次。你是對我們這些人的不信任。沒錯,國內地確很多困難,做企業也很少做得好的,很多都盲目追求眼前利潤,但其實歸根到底,還是缺乏資金缺乏技術,也缺乏必要的理論指導。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犯錯是避免,自然不能跟先行一步。並且擁有巨大資源跟市場優勢的資本主義國家相比。”
“好好好,咱們先不爭論這個,求同存異,ok?”唐歡擺擺手,“其實現在我已經安心很多了,因為我覺得我當初的決定沒錯,那就是在國內投資建廠,先要找一個好的大腦,也就是好的領導人,只有軟件上去了。硬件才能跟上。嗯,你們的整體思路很不錯,盡管還有很多瑕疵,但真的是不錯了,起碼敢想到盡快走出去,這已經是國內很多企業家不具備地魄力了。”
“您過講了。”張瑞民微微一笑,“實際上國內也有很多比我更優秀的人,他們只是沒有機會施展罷了。”
“或許是這樣吧,但我沒空去一個個甄別。”唐歡微笑著搖搖頭,“現在你們的企業已經走上了一個正軌。可是發展速度還是太慢,國內第一,這算不得什麽,你們要想法子現在就走出去,不要等將來。“現在?”張瑞民皺了皺眉,“質量方面我們倒不犯愁。可問題是現在的國際市場大都是日本製造跟德國製造。他們的競爭力確實比我們強,而且市場也幾乎被瓜分掉,現在走出去,我們可能只能打價格戰,而這樣子,恐怕會造成我們很大的一筆虧損,這樣做,是否合適?”
“這不成為問題。”唐歡撇撇嘴。“你大概忘了。海信高科,已經在香港申請上市的事情了吧?”
“哦。這個我當然不會忘。”張瑞民笑了笑,“我還知道海信高科雖然還沒有上市,但基本已經定了,所以省委市委才這麽照顧我們,對了,在這方面還要多謝你呢。”
“這倒不必。”唐歡笑了笑,“那麽你知道,海信高科在香港上市意味著什麽麽?”
“意味著什麽?”張瑞民眨了眨眼,“那應該是意味著有更多的發展資金吧,上市不就是籌集企業發展資金麽。”
“唉,沒錯,本意的確是這樣,不過後來……”說到這裡,唐歡搖搖頭,接著道,“先不管那些,其實海信高科如果成功在香港上市,那麽就說明,你們海信高科就成為了一家香港公司,明白麽?”
“香港公司?”張瑞民皺了皺眉,“你是說,海信高科上市後,就不再是我們自己的了?“這個你理解錯了。”唐歡笑了笑,“上市後,雖然股權分配會稀釋一點,以此來籌集資金,但上市發售地股票不會超過半分之四十,也就是說,原先的股權分配,不會發生太大變化,你們政府跟我依然是並列第一大股東,而我們加起來,就是絕對控股。只要你們政府不要突然發神經的亂彈琴,我是不會隨便做出什麽的。”
“可是,最終決定權,其實還是在你手中不是麽?”張瑞民抬起頭來目光炯炯,“上市,要增發百分之四十的股票在市場上出售,也就是說,你跟政府兩方最多不過掌握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可是您在香港,又是銀行家,還很有錢,萬一您在市場上收購那些股票,那麽您很容易就可以超過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為最大的股東。到那時候,恐怕海信高科就成為了您的囊中物了吧。”
“看來你很聰明啊。”唐歡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說的沒錯,我要收掉海信高科,太容易了,揮揮手地事情。”
“那你!”
“別,先別發火,聽我說完。”唐歡聳了聳肩膀。
“好吧,你說。”張瑞民臉色鄭重的道,“我想知道您要怎麽解釋,如果解釋不合理,那,那我一定會阻止海信上市的事情。”
“呵呵,首先您的阻止必然會失敗。”唐歡笑著搖搖頭,接著道,“因為你不過是個打工的,股權決定權在你們政府,而他們的目光,呵呵。雖然在國內來說已經比較超前,但還是差得遠,至少在真正地國際大鱷面前,不堪一擊,跟小孩兒一樣。”
“在我繼續說之前,你要先搞明白,我是什麽人。”唐歡指了指自己地鼻子,“看清楚了,我可是正宗從這裡走出去的。可不是原本的香港或者海外華人。”
“這能代表什麽。”張瑞民冷冷的道,“中國出的漢奸多了去。”
“好吧,隨你怎麽說。”唐歡聳了聳肩膀,“其實,就算我不這麽做,如果別的外資企業當時提出我的條件,估計你們政府也會忙不迭的答應下來。畢竟第一個海外上市公司,誘惑力太大了。你要相信,我地這個做法,可能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
“你究竟想說什麽?”張瑞民皺了皺眉,“這算你地解釋?”
“不完全是。”唐歡笑著搖搖頭,“首先,中國國內雖然改革開放了,但現在還是一片盲目跟幼稚,大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對外界的抵抗力不足,不知道商業戰場上究竟有多麽殘酷,我這樣子,算是給你們上了第一課。就是讓你們警惕外資地所謂資金誘惑。”
“哦?還有第二課?”
“那當然。”唐歡點點頭,“其次麽,就是要你們警惕所謂的私有化改革。這可是個大殺器。就比如說你們的青島電視機廠吧,原本這是個國營沒錯吧?經濟效益也不錯,研發能力更是省內前茅,可就是我一個股份製改革加海外上市的誘惑。你們就上鉤了。而且還硬趕著來咬,不但本身在股權方面做了很大讓步,還在具體的經營政策方面,給了我們更大的優惠,呵呵,這樣必然就會壓製其他的民族產業,我說的對麽?”
“你也不能怪那些人。”唐歡歎了口氣,“實在是當官地窮怕了。而且有了外資。他們就有政績,要是還能海外上市。那就更是臉上有光。沒錯,國內目前的確缺乏資金,缺乏技術,但這些其實都不是不能克服的困難,咬咬牙,繼續發揮你們過去的艱苦樸素的作風,你們一樣可以有機會迎頭趕上,畢竟科技的研發,未必非要高成本。但你們沒有,你們現在盲目的追求外資進來,這其實是一種人心浮躁的體現。”
“浮躁?”
“對,浮躁。”唐歡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你們放棄了腳踏實地,放棄從基礎做起,放棄艱難摸索,開始選擇了更加容易的引進外資跟技術,然後在這個基礎上搞研發。呵呵,殊不知,外國的技術,根本就是過時地東西,等你們研發完這套過時的技術,他們已經開發出更新更好的東西。到時候你會發現,你在人家引進技術基礎上研發出來的東西,不過是他們已經開始淘汰的東西。而這,就是放棄自主研發的結果,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面。”
“至於外資麽。”唐歡笑了笑,“現在你已經明白到一點,外資也不是那麽好拿地吧,外資進來的那一刻,就是這個企業易主的那一刻,可能不是馬上,但至少是有了機會,只要你們的當權者稍微一個不留意,你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優良資產,就全部被我們輕松的利用資金優勢給竊取了。告訴你,我的這種做法,還算是最溫和的,而就算是這種最溫和地東西,你們也是毫無抵抗力,難道不是麽?”
“唉……”張瑞民忽然歎了口氣,“那麽,您現在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炫耀麽?”
“那倒不是。”唐歡臉色鄭重起來,“我這麽說,是讓你明白到,世界上地經濟體是如何的殘酷跟險惡,你們很幸運,遇到地是我,因為我的投資,的確是想做好企業,做好我們中國的企業,而不是想著等你們發展的稍微肥一點,再來收割賣掉。”
“這麽說,我們該謝謝你了?”張瑞民忽然笑了笑。
“你本來就該謝謝我。”唐歡對他的諷刺毫無所動,“沒有我先給你們打這個預防針,下一次別人來,可就不會這麽好心了。”
“好了,我明白了。”張瑞民點點頭。“你的意思就是說,海信高科在香港上市的那一刻起,這個企業隨時都可以讓你拿走,對麽?”
“地確可以這麽說。”唐歡點點頭,“不過我暫時沒有這個想法,我拿走與否,其實都不會改變企業的既定方針,我如果想著拿走,那必然是有別人想要在市場上狙擊這個企業。同時還跟你們政府勾結,想要收購政府所持有的股權。如此一來,他們收購你們政府的股份,再加上市場的一部分,就會變成最大股東,而你們,就會再次易手了。”
“這麽怎麽可能。”張瑞民搖搖頭,“政府怎麽會放棄股份,你這是危言聳聽。”
“是麽?危言聳聽?呵呵,你還真是幼稚。畢竟對於官員政府來說,給錢才是最重要的。”唐歡笑了笑,他太知道,後世各地政府把多少國家的優良資產賣給外資的事情了。
“你這是在汙蔑。”張瑞民皺了皺眉,“我不信他們會做這種不理智的事情。”
“好了,別爭辯了。”唐歡笑了笑,“就算我杞人憂天好了,但萬事做最壞地打算總沒錯,總之,萬一我發覺有人在跟政府洽談收購股權的事情。我會毫不猶豫在市場上掃掉賣出去的股份,把這個高科掌握在自己手中。其實我早就可以這麽做,我之所以現在故意這樣麻煩,不過是給你們政府一個面子,只要他們先不犯錯,我就不會先動手。”
說到這裡。唐歡看了看張瑞民:“我認為我已經很仁慈了。把先手讓給對方,這可是很危險的事情。”
“唉,好吧。”張瑞民點了點頭,“就算我相信你好了,那麽你接下來想跟我說什麽?”
“呵呵,其實我們似乎跑題了。”唐歡眨了眨眼,“我們先前討論的,好像是如何讓海信高科現在就走向世界吧?”
“這個。好像是。”
“那怎麽又跑到這股權分配上面了呢?”
“那自然是你說到香港上市。”張瑞民笑了笑。“你問我香港上市意味著什麽,然後我說可能有資金。你就說上市後,海信高科就成為香港公司了。”
“對,對,是這樣沒錯。”唐歡也笑了笑,“我本來這麽說呢,是想說海信高科成為香港公司的好處,結果你話題一轉,突然憂國憂民起來,問起了股權分配,沒法子,我隻好跟你解釋了一下這個股權問題。這完全兩個話題,跑題了麽。”
“不管是不是跑題。”張瑞民淡然的一笑,“至少讓我豁然開朗,讓我知道這個企業究竟是誰的,而我又到底在為誰工作。”
“這個問題先不討論。”唐歡擺擺手,“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以後你自然知道我是不是愛國,是不是想真心做民族的企業。好了,讓我們回到正題,那就是,對於你們這個企業來說,成為香港公司有什麽好處。”
“哦?有什麽好處?”張瑞民問。
“好處多了。”唐歡笑了笑,“首先,香港是個自由港,這樣一來,我們企業生產的產品到香港出口,可以免稅,而國內目前還沒有出台工業產品出口免稅地政策。”
“這個並不是什麽優勢。”張瑞民搖搖頭,“盡管目前沒出台,但據我所知,很快就會有一系列鼓勵出口的政策,好像工業品出口,還會有退稅補貼。”
“那點東西值什麽。”唐歡撇撇嘴,“那點退稅,對於真正的企業來說不過是毛毛雨,要是企業真的靠那個賺錢,那不過就是外國人的加工廠,何談企業競爭力。”
“那你……”“先聽我說完。”唐歡接著道,“其實香港最大的優勢,就在於他跟西方發達國家直接接觸,交通便利,資訊發達,我們不但可以掌握國際市場上的最新的動態,產品也可以當做是香港製造。至少目前來說,先打著香港製造的幌子,對於我們打開國際市場是一件十分便利的事情,要知道香港製造在世界上也是很暢銷地,是品質的代名詞。同時,要出口自然要有交通費,我國的輪渡費用太高,也不被西方國家所接受,而用外國輪渡的費用比我們國內的還高,純粹搶錢。但在香港,呵呵,香港目前輪船也還處在蕭條,海運成本非常低廉,這樣一來,我們出口本身的成本費用也會降低。”
“這麽一說,到有點道理。”張瑞民點點頭。
“直說了吧,我打算注資進來。”唐歡接著道,“一旦海信高科在香港上市,我會利用別地公司開始收購海信高科地股票,一來是給自己繼續上個保險,防備政府在背後捅我一刀,另外一方面,也是要炒高這個股票,給你們前期注入大量資金,讓海信高科能夠在接下來的良好形勢中,順利起航。”
“你剛才不是說不會……”張瑞民剛說到這裡,立刻口風一轉,“好吧,股權方面不說了,你說的良好形勢是指什麽?”“那就是日本製造業跟德國製造業,此刻正面臨著嚴冬啊。”唐歡笑了笑。
“哦?這是怎麽說?”張瑞民不解。
“看來你對國際形勢還是了解不夠深啊。”唐歡搖搖頭,“知道廣場協議麽,知道日元跟德國馬克升值麽?哦,知道點,那就好。那麽你知道日元跟德國馬克的升值,意味著什麽嗎?”
“這個,好像是日本更有錢了吧?”張瑞民不確定的說。
“唉……是我錯了,不該問你不熟悉的。”唐歡歎了口氣,“具體太複雜,不跟你解釋了,反正這是金融方面的東西。你只要知道,日元升值,就意味著他們的製造業出口大受擠壓,他們地出口在今後地一段時間內,必然會大大受損,至少日本貨跟德國貨的價格會大大提高。雖然在整體范圍內,由於他們地品質問題,就算價格提高了,競爭力也依然很大,但這畢竟是給我們放開了一個中低端市場。 趁此機會,我們要把我們的小家電推出去,要把我們的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等等小家電推向世界,同時還要加緊研發步驟,爭取早日形成我們自己的國際化產業集團。我相信,憑借著祖國當年優良的技術團隊,只要我們自己不放棄自主研發,在借鑒別人的同時大膽創新,再加上我的資金支持,我們一定會迎頭趕上。”
“……這個,我應該相信你麽?”張瑞民看了看唐歡。
“不應該麽?”唐歡聳了聳肩膀,“現在除了我,你還能相信誰?或者說,這就算為了圓我姥爺的一個電氣強國的夢吧。”
張瑞民盯著唐歡看了好久,終於笑了:“好,好,我相信你,因為不管怎麽樣,你畢竟是從我們這土地上走出去的好兒女。”
“那就不必了。”唐歡淡淡的道,“什麽好兒女,這些話騙騙無知少年還湊合,我就不必了,我一向沒心沒肺,從來不信教科書上社會主義那套,我頂多是個民族主義者。”
看見張瑞民開始皺眉,唐歡忽然撇撇嘴:“而且,真的在商場上,還是在商言商的好,愛國可以有,但不能成為左右企業執行政策的主導,比如你要出口,就必須照顧進口方的利益,在這方面你們要多學學日本。總之,如果你們這個企業在以後的發展讓我不滿意,不具備強大的市場競爭力,自己不爭氣並且開始僵化下滑的時候,我不介意把你們賣掉,然後另起新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