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曉婷呆呆的注視著楚歌，一雙單眼皮的大眼睛睜的很大很大，足足六七秒鍾過去，她眼中的愕然才一點一點變成了如釋重負。

　“真，真的是你。”

　楚歌的嘴角顫了顫，“廢……廢話，不是我，還，還能是誰?”

　穆曉婷眨了眨眼睛，“可是，可是你的聲音怎麽……”

　楚歌心中狂汗，額滴個蒼天啊，這小姑奶奶現在還沒反應過來麽?他被她這麽抓著，傷口都豁開了，那種疼簡直痛徹心扉，他現在說話能說利索才怪！

　楚歌本來是想要等穆曉婷自己把手拿開的，但既然穆曉婷反應這麽遲鈍，到現在也沒主動松開，那他也真是沒辦法了，他只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咳嗽了一聲，目光往下瞄了瞄，從牙縫裡面擠了三個字出來。

　“你的手……”

　楚歌話音落地，穆曉婷目光順勢一瞄，她頓時就“啊”的驚叫了一聲，右手跟觸電似的突然松開，身子更是突然一顫，眼瞅就要從床上掉到地上去。

　楚歌眼疾手快，趕忙一伸手將穆曉婷拽住，把她重新弄到床沿上，然後也沒看她，直接將掛在牆上的戶外水壺拿了下來。

　水壺裡面還有小半壺水，楚歌也沒管這裡面的水到底放了多久，“咕嘟”喝了一口，盡管他很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的腿上，腳上，那一處處傷口還是鑽心的疼，拿著水壺的手都有點顫抖。

　看了看自己手上猩紅的鮮血，又看了看楚歌皮開肉綻的腿，穆曉婷知道那是被她抓壞的，她簡直無法想象楚歌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她的眼淚不由自主的就又流了出來，心中很有些發堵，她真的太對不起楚歌了。

　“我……你，你的腿，一定……一定很疼吧?”

　“廢話。”

　“對不起……”

　楚歌看也沒看穆曉婷一眼，拿著水壺站在床邊，穆曉雙手抱著腿縮在床角，兩人又是半晌沒有說話，小小的木板房裡面，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外面的聲音似乎全都消失了，回響在兩人耳邊的，就只有略顯混亂的呼吸聲。

　楚歌先一步打破了沉默，轉身勉強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水壺，“那個，嗯，你喝水麽?”

　穆曉婷怔了一下，抬起頭，目光閃躲，“我……那個，呃……我不餓。”

　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過後，兩人又沉默下來。

　“很晚了，睡吧。”又過了十幾秒，楚歌將水壺掛回到釘子上面，在地上躺了下來。

　“嗯……”穆曉婷下意識的答應一聲，看了看背對著她躺在破木板上的楚歌，欲言又止。

　噠噠噠……

　雨水敲打在房頂上，樹葉上，地面上的聲音不斷響起，讓人心煩意亂，卻又無可奈何。

　楚歌很累，他都忘了多久沒這樣累過了，但是卻沒有哪怕一丁點的睡意，腦子裡面有太多的畫面，不斷的彼此糾纏，分離。

　穆曉婷緩緩將蜷縮的身子舒展，背對著楚歌側躺過去，她的思緒一樣久久不能平靜，她嘗試著閉上眼睛，卻又馬上睜開，她害怕她一睡著，那個恐怖的夢境就會再度出現。

　只是幾分鍾時間過去，穆曉婷卻覺得好像過去了幾個漫長的世紀，從小到大，她第一次這麽狼狽，第一次睡這麽硬的床，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共處一室，第一次……第一次這樣感到無助。

　穆曉婷緩緩的，緩緩的轉過身，將目光轉向躺在地上背對著她的楚歌。

　就算她的動作非常輕，那破舊的木板還是發出了讓她心跳加快的，聽在她耳朵裡面猶如雷鳴般的吱嘎聲。

　“楚歌?”穆曉婷猶豫了幾秒，終於忍不住叫出了楚歌的名字，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沒有聽到。

　“楚，楚歌?”

　穆曉婷等了幾秒，鼓足勇氣又叫了一聲，盡管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跟楚歌說些什麽，但她就是害怕這樣的安靜。

　楚歌不動，也不回答。

　穆曉婷做了個深呼吸，聲音又稍稍放大了一點，“楚歌，你睡了麽?”

　“沒睡，有事麽?”楚歌沒有轉身，背對著穆曉婷回了一句，其實在穆曉婷第一次叫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聽到了。

　“你……可不可以和我說說話?我……害怕。”

　“你說吧。”

　“那天的事情，對不……”

　“道歉的話，就算了吧，反正你也已經付出了足夠多的代價，更何況，對不起這三個字，你更應該和我的朋友說。”

　穆曉婷苦笑，這個男人，還真的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她，和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啊……

　“好，那我就說說我是怎麽被抓的，那天我……”

　“這個也沒必要說，總之你就是被人抓走了，雖然抓你的人是衝著我來的，但我只能說算你倒霉，大概，還有點活該。”

　“你……”

　再一次被楚歌打斷，聽著楚歌如此不留情面的話，穆曉婷臉上苦笑更濃，這家夥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麽?

　就算他說的沒錯，但是，難道他就不能稍微照顧一下她現在的感受麽?

　“好吧，我活該。”穆曉婷委屈又賭氣的說了一句，等了幾秒，見楚歌毫無反應，終於認輸的又開了口，“那……我還能問你一個問題麽?”

　此時此刻，哪怕楚歌的話再怎麽尖銳，也比死一般的寂靜要讓她覺得踏實。

　楚歌的回答只有一個字，“說。”

　“剛才……咱們在樹林裡往這走的時候，你為什麽一路上都不和我說話，我摔倒了，你連扶都不扶我一下?”

　穆曉婷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抱著膝蓋，可憐巴巴的看著楚歌。

　“這是兩個問題，你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穆曉婷神色一滯，“我……”

　就在穆曉婷以為她和楚歌的談話會到此為止的時候，楚歌用手撐著地上的破木板也坐了起來。

　他其實也睡不著，跟穆曉婷說說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更何況，他確實想和穆曉婷談談這個話題。

　“算了，就當買一送一好了。”楚歌轉過身，忽然微微一笑。

　“在回答你問題之前，我想先問問你，你是不是覺得，你被抓走了，我理所當然就該來救你?你害怕了，我就理所當然應該陪你說話?你摔倒了，我理所當然就應該扶你起來?就連這裡只有一張床，我就理所當然的應該把床讓給你睡?”

　“我……”穆曉婷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小聲說道:“不是的……”

　“不是?”楚歌冷笑，“你捫心自問，當你將自己擺在弱者角度的時候，你真的不是這麽想的麽?”

　穆曉婷不說話了，楚歌的話讓她心裡非常的不舒服，但實際上，她確實是這樣想的，她根本不覺得自己這麽想有什麽不對，她也不能理解楚歌此時臉上忽然泛起的冷笑。

　“如果你希望我們之間的談話繼續下去，我希望你能說實話，到底是還是不是?”

　楚歌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複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語調，頗有幾分肅然和冷凝。

　一直以來，穆曉婷只在她父親身上感受到過這種感覺，然而此時楚歌所帶給她的壓力，比她父親板起臉的時候所帶給她的壓力，還要更勝一籌。

　“是……”穆曉婷咬了咬嘴唇，歎了口氣，“對不起，我確實是這麽想的。”

　雖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哪裡不對，但她還是說了一聲“對不起”。

　楚歌笑了，那種他平日裡招牌式的笑容。

　“還好，你確實比很多人都強多了，至少在不知道為什麽要道歉的情況下，還能說一句對不起，我今天受的傷，受的累，好歹不算特別的不值得。”

　穆曉婷一驚，“你怎麽知道……”

　楚歌豎起一根手指微微晃了晃，“你不用那麽大驚小怪，這點事情我要是都看不出來，那我這些年也真是白活了。”

　“其實，拋去一點點可以忽略不計的，我個人對你的懲罰之外，我之所以不管你，就是想要讓你知道，你其實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嬌貴，只要你堅持，你更沒有你認為的那麽弱。”

　穆曉婷愣了愣，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她一次次咬牙堅持著爬起來的情景。

　正如楚歌所說，如果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她肯定做夢也想不到，她能夠在這樣糟糕的狀態下，奇跡般的爬起來那麽多次。

　“謝謝……我懂了。”

　楚歌翻了個白眼，“行了，別把我想的那麽崇高偉大，給你上這一課純屬順便，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需要盡可能的保持體力，鬼知道那幫孫子會不會追殺過來，我多保留一分體力，咱們能夠安然無恙的看見明天的太陽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再有就是，這個世界上，沒有誰一定就應該對誰好，包括你的父母都一樣，別人幫你是人情，不幫你是本分，在這個世界上，最值得信任和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

　楚歌伸了個懶腰，又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容。

　“在這個世界上，你弱，不代表你有理，你落魄了，你就希望別人能夠體諒你，安慰你，照顧你，那天你欺負葉儷的時候，又考慮過她的感受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