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琢磨】
這套房子跟沈睿之前習慣的那種格局稍稍有些不同,他之前租下的那間工作室,很明顯的就帶有強烈的歐式建築的風格,一看就是民國時期外國租界在這裡大范圍建築的結晶。
可是這一幢,雖然也是安排在這些建築群中間,表面上看上去也跟其他的建築沒什麽太大區別。但是進去之後,就會發現,這裡邊的中國感覺還是很強烈的。
有點兒像是從前沈睿在電視裡看到的那種房子,就是霞飛路76號的那種感覺,顯得有幾分森嚴和冷峻,並不像多數的建築內部那樣很家庭的模式。
不過沈睿自然不會覺得這是趙副省長在這兒設立的類似於當年霞飛路76號的殺人魔窟的一個據點,大概也只是因為看到這幢房子的內部結構跟其他的顯然有著很大的區別,才會將其買下的吧?
上邊還有一道門,就是那種很陳舊的木板門了,門框上都帶著斑駁的碎木屑了,顯然是經年未曾修繕的緣故。
橐橐……
沈睿敲響了房門。
很快,房門帶著點兒詭異的吱呀聲被緩緩打開,趙副省長已經換了一身睡袍,手裡舉著一個煙鬥站在屋內。
沈睿點點頭,笑了一下,走了進去。
“這裡很久都沒有修一修了,再這樣擺下去,要不了幾年估計都該自己把自己淘汰了。”這是沈睿進屋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弄得趙副省長再次饒有興趣的看了看沈睿,覺得這個年輕人的思維的確跟其他人有些不同,好像總是本末倒置,不把應該放在核心的事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喝點兒什麽?”趙副省長並沒有回答沈睿的問題,而是反過來問沈睿。
沈睿也不吃驚,自己走到靠近窗戶的一張很老舊的沙發上坐下,將那裝了四十萬現金的小包放在一旁:“喝點兒威士忌吧。”
趙副省長把煙鬥叼在嘴上,點了點頭,走到門後一張大約有一米四五的長條桌前,幫沈睿倒酒。
邊倒著,趙副省長便說道:“戶樞不蠹流水不腐,只要經常有人使用,這裡的東西是不會被損壞的。只是我倒是的確長久不來了,導致看起來越發有些破敗的感覺。”
接過了趙副省長手裡的酒杯之後,沈睿抿了一口,笑了笑說:“這幢屋子我以前也看到過,倒是沒想到裡頭的風格跟其他的倒是相當不同。很有點兒霞飛路當年那種殺人魔窟的森冷感覺,是因為石面的地板的緣故?”
趙副省長拉過一張椅子,在沈睿對面坐下:“不全是,還有這裡的內空比其他屋子要高的緣故。一般的房子現在也就是不到三米的高度了,而這條路上的老房子,多數都在三米五左右,可是這一幢,裡頭的內空達到了將近五米,讓人容易產生一種在倉庫裡的空曠感。”
這樣一說,沈睿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那種奇怪的感覺一直盤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經過解釋,沈睿也想起,在外邊看,這房子整體的高度跟旁邊的幾幢都是一樣的,原本該是三層的建築。可是剛才上樓了之後,似乎已經在沒有樓梯通往上邊了,顯然是因為這裡只有兩層的緣故。
“看來這建築的學問還真是不小,現在想想也的確是,電視裡放的霞飛路76號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在攝影棚裡拍出來的,而那時候的攝影棚,多半都是倉庫改造的,的確是會有很高的內空了。不過,在三四十年代的時候,霞飛路上的房子真的有那麽高的內空麽?”
趙副省長緩緩的搖了搖頭:“肯定沒有的,說起來那是個特工總部,
但是實際上不過就是個流氓窩,多數也就是辦公室的樣子,怎麽可能搞出跟倉庫似的感覺?當然這已經無從考證,不過都是憑空的猜測罷了。”“呵呵,這裡的主人倒是有些奇怪,當年怎麽會弄出這樣的一套房子。”沈睿笑道。
趙副省長神秘的一笑,點燃了煙鬥,淡青色的煙霧從他的嘴角嫋嫋升起,將其整個頭顱籠罩在裡邊:“其實說穿了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因為這裡的主人身高超過兩米,所以他不管什麽都喜歡用大一號的。於是當時他買下了這幢房子之後,就將裡邊的格局徹底改了一遍,三米多的層高被改成了接近五米,多出來的那七八十厘米,在頂部做了一個儲藏用的閣樓。”說著,趙副省長還指了指頭頂。
沈睿恍然大悟,這倒是一個很正確的理由,只不過現在屋子裡擺設的都是正常人大小的家具,所以一時間讓人難以想到這些。否則如果全部按照當年的擺設,想必那床也是訂做的,長度至少要在兩米五十以上了吧?
“從翔記離開的時候,我本來去結帳,結果卻發現您的隨從已經把帳單給結了。打聽了一下,一共是三十多萬,去零湊整,我給您拿來了四十萬。”沈睿從身邊拿起那個小小的黑包,遞到趙副省長的手邊。
趙副省長再次把煙鬥叼在嘴上,也不推辭,徑直接過了沈睿手裡的那四十萬的現金。
之所以趙副省長毫不推辭,完全是因為這筆帳於情於理都該是沈睿來結,總沒道理說讓他一個副省長既送了沈睿一份偌大的人情之後,還要自己貼錢辦事,就算是用的公款,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
而當時的結帳,則完全是因為習慣使然。隨從見到趙副省長出來了,自然而然的就去把帳給結了,趙副省長也沒多問,於是才有了這樣的一出。
“嗯……”趙副省長把錢放在了旁邊的一張八仙桌上,然後點點頭說到:“知道我這麽晚找你來什麽事兒?”
沈睿搖搖頭,身體很放松的靠在沙發背上:“不知道,我本來也是想著要不要跟您聯系一下的,結果倒是一開電話就看到您的信息。”
趙副省長點了點頭:“本來是想明天再找你的,所以我就提前走了。可是路上接到一個電話,讓我明天要趕回杭州去開會,怕是沒空明兒早跟你見了,所以有些事情還是要今晚跟你問問清楚。”
沈睿笑著喝了一口酒:“您說……”
趙副省長站了起來,背著手在屋子裡走了兩圈,又回到桌邊把煙鬥裡的煙灰都倒了出來,重新放進去一些煙絲,小心的壓實。
這點兒事情做了足有十來分鍾,趙副省長才慢慢的開口:“本來我不該多問,不過這事兒既然我已經幫你出了個面,而且看情形是基本上都解決了,所以不清楚始末的,我還是想多個事兒,問一句,你跟這個麥家的兄弟倆之間,以及那個林長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知道的,到了我這個位置,有時候要小心的一些,不管怎麽說,他林家也算是有頭有臉的……”
沈睿心裡笑了笑,心說這趙副省長問的哪兒是什麽這事兒是怎麽發生的啊,更多的是想問問看,沈睿究竟有沒有把握把林長治給收拾了吧?否則,不收拾乾淨了首尾,到最後落下點兒麻煩,可就有些世事難料的意味了。
而且,單單是一個林長治也便罷了,還牽涉到麥浩武的那個嶽父。即便從關系上,趙副省長是不會怕那個副部長的,可是畢竟同場為官,很多細節上的事情還是要把握。萬一林長治掙扎過當,最後導致沈睿跟麥家那邊也討不了好,這目前表面的平穩關系說不得就會直接面臨破裂的危險。在那樣的時候,這趙副省長怕是也脫不了關系……
於是沈睿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這個我省得……所以剛才從那個屋子裡出來之後,正好麥浩武也來找我,便同他聊了聊,期間我也說到關於這些。麥家兄弟似乎有些著急,以他那個當哥哥的麥浩文尤甚。恨不得我們今天言辭之間達成一定的默契,明天我就拎著槍去直接把林長治乾掉,然後大家分了他的家產。我只是跟麥浩武說,這事兒怕是還要從長計議,而且希望他,重點是他那個哥哥,繼續保持著跟我的敵對態度,不然就真的叫林長治給看出端倪來了。我想的是,這樣的話,不管最終事情成敗,總歸是眼見著敗了,他們麥家的人完全可以不入局,這結果就由我來補償好了。而其他人對於今日的事情,也自然是無從知曉……”
這樣一說,趙副省長便放下心來。
事實上,他最為關心的也就是這個。雖然從趙玫那邊了解到一些,關於沈睿從陳衛家拆借了五十個億幫著慕槿白用了一招釜底抽薪之計擊退了林長治的事情,但是詳細的關於沈睿如何能有這樣的能力拆借到那五十億,並且將來還是否有繼續調用的能力,都是未知之數。
之前之所以答應來這裡見沈睿,完全是因為趙玫這個妹妹的要求的結果。而來了之後,對於沈睿的那種很私人的欣賞,也注定了趙副省長同意幫他一把的原因。
可是幫歸幫,有些事該上保險的還得上個保險,否則一不小心在某些關節上出現紕漏,那就不好了。畢竟趙副省長是很快就要升遷的人,更直接的是,他的目標遠不止一個山東省委書記那麽簡單。如果有的選擇,他更加寧願回到這裡,做一個副市長(同樣是省級幹部),畢竟這裡的根基實際上要牢靠的多。
“雖然跟你接觸不多,但是從這半日的接洽也能看出,你在小事上或許丟三落四,可是大事上卻毫不含糊,我還是放心的。”趙副省長又吸了一口煙鬥,笑著說到。
沈睿心裡沒有太多的計較,畢竟人家處在那樣的位置上,多一層考慮也是應當的。何況沈睿在他們這些人眼裡,畢竟只是個三十歲都不到的毛頭小夥子,萬一毛手毛腳的出了差錯,連帶的可就是一大片的關系。
“跟林長治之間,這個矛盾是必然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解決的。其實我本不想挑這樣的事情,很讓人煩躁,而且最終的細節我也不太懂行。可是林長治咄咄逼人,此人心胸過於逼仄,有時候就由不得我不迎頭還擊了。不敢說什麽是他逼得,終歸也是形勢比人強。我現在想的是,我和邵葉手裡的籌碼加起來自然不足以撼動他林長治的根本,不過如果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去進行謀劃和表演,慕家和秦家肯定是很願意加入的。即便是林長治一直小心的防范著,再有麥家的加入,以及一些存了痛打落水狗的心思的商人們,這事兒雖不中亦不遠矣。如今所需的,無非時間。”
趙副省長笑了笑:“呵呵,關於這個就不需要跟我說了,畢竟這是你們商人之間的事情。你的公司運營我也聽說過一些,很有點兒明星企業的趨勢,什麽時候下個決心,把這個合資的帽子去掉吧,用什麽商業手段都可以,並購啊,重組啊,或者全面收購都可以,總之你能把這個合資的帽子去掉了,很多事情就好辦的多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跟這樣的頂著紅頂子的人說話就是比較費勁,他們講究話不能說白了,必須拐著幾個彎子說出來,讓你明白了之後,又沒有什麽把柄可以捉得住的。否則今後萬一出現了分歧,被倒打一耙的滋味可就實在是有點兒難受了。
不過沈睿總算是軍區大院裡長大的孩子,雖然成年之後少跟那些人打交道了,但是小時候見到自己的老爹在家裡也沒少跟其他的軍委幹部們打這樣的啞謎,於是這裡邊的意思還是能吃得透的。
趙副省長這番話有兩個說頭,一是說暴力美學畢竟是個法國獨資,跟邵氏合在一起也不過是擔了個合資的身份。這兩年國內的各種企業合資的帽子已經太多,逐漸的開始呈現一種收購和並購的態勢。比如聯想收購ibm的pc生產線,東風收購雪鐵龍,南汽收購的mg,這都是典型的例子。而這樣的一種將資本市場上的優勢品牌(即便是走向沒落的品牌)轉化為民族工業的手段,也逐漸的在國家經濟上成為主流。沒有人想一輩子幫別人帶孩子,就算是自己生不了,也總希望能夠乾脆把孩子抱過來養,叫阿姨和叫媽媽,這種區別可是太大了。
這一點,基本上純粹是為了沈睿著想了。
最關鍵的是,趙副省長很清楚沈睿這家暴力美學究竟是怎麽回事,當初無非是用國外的帽子更容易讓公司起步一些,而不是沈睿真的想把那些資金留在國外,這一點上,沈睿跟不少商人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而另外一點,則就是在暗示沈睿一些什麽東西了。
這一點出自趙副省長這段話比較靠前的位置, 其實說穿了,就是四個字——“明星企業”。千萬別小看了這四個字,頂上這個帽子,很多東西就是在政府的庇護之下了,頂上了紅頂子,很多時候辦起事來就方便多了。
而一個明星企業,或者說的直白點兒,有政府官員背景的企業,往往是跟官員的升遷有著莫大關系的,自身發展的同時自然是要幫助官員在政績上做些文章的。等價交換麽,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所以趙副省長這句話裡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他甚至有可能不調去山東,而是調回到這裡,更接近中央的同時,也回到自己原先的勢力范圍。當然,僅僅靠自己妹妹那個公司一家是不成的,必須在商界擁有其他的擁護者。沈睿,目前看來是他一個更好的選擇!
聽到這句話,沈睿暗自點頭,口氣裡多了幾分試探:“您是說您有可能……?”話沒說完,因為趙副省長已經笑著揮了揮手,言盡於此,大家心照不宣了。
“剛才你在翔記的時候,我記得我還有個問題打算問你的。”過了一會兒,趙副省長笑著說到。
沈睿也笑笑:“揚州瘦馬……”
“哈哈哈哈,你也想到了,我還是經過別人提醒才想到的,到底是沒有你們腦子活。”
“還是涉獵的問題吧,不關注自然不注意。”沈睿也笑笑。
“你這話很容易讓人誤會你生活作風很成問題哦!”趙副省長顯得挺開心的,倒是一下子忘記了這不是在政府裡跟他那些同儕說話,像是沈睿這樣的,生活作風要是沒問題,那才真的是有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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