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憶坐在自己的床上,雙眼空洞的像是傳說中深邃到沒有底的歸墟,所有的海水最終流入那裡,可是它的盡頭卻沒人知道。 現在也沒有人知道謝安憶究竟在想什麽。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兩天了,醒了就坐在床上發呆,困了就縮回去睡覺,安慈每天給他送來一日三餐,他就渾渾噩噩的吃掉。除了上廁所,他都沒下過床。
簡直是一具行屍走肉。
安慈多少能懂一點謝安憶的想法,因為在寫字樓裡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那是見到了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之後感受到的震撼。
正如安慈所想,謝安憶之所以會這樣完全就是因為林曉若開的那一槍。那可不是謝安憶他們平時訓練用的煉金子彈,那是比**裡原來裝的實彈AE彈更強的子彈,如果不是因為穿過了整片湖泊,動能受到了影響,謝安憶絕對相信那一發子彈可以直接把傑斯打得連渣子都不剩。
可是,即使沒有殺人,那條手臂,還是確確實實在自己的面前被轟飛了啊,血像薔薇花一樣綻放,濺了自己一臉。
那才是,真正的魔法師之間的戰鬥。刀刀見血,拳拳到肉。
自己經歷過什麽?謝安憶不知道。他所經歷過的,無非是上課看漫畫被逮住然後被老師要求見家長這樣可有可無的事情而已,就算是在那天的大樓裡,對林曉若的仰慕也早已蓋過了對怪物的恐懼。
那天自己起床,看了課表準備去上射擊課,順手就把林曉若借他的紅薔薇帶上了,沒想到會在靶場做出那麽衝動的事情。不過這又算是什麽呢?本來就是傑斯的不對啊,如果單純是去破壞課堂紀律的話,謝安憶根本不會在意這種細節,但是那個混帳開槍了,他打飛了那個小女孩。這是不可原諒的。
如果大人們已經被這個世界腐蝕了,可不可以至少讓孩子們相信一些美好的東西呢?
於是謝安憶衝了進去,舉起了槍,努力的想讓自己變得勇敢。
他不是英雄,但是他被迫的英勇。
熱血是很可怕的東西,現在想起來,自己這種水平的人,居然舉著一把只有九發煉金子彈的槍就敢殺進一群有接近高級魔法師實力的貴族魔法師中間,實在是不折不扣的送命。最後也差點就死了吧,幸好林曉若開了那一槍。自己又被天使救了。
但是呢,那飛濺的血花,毫不猶豫的向自己展示了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殘酷。
一切的熱血正義勇氣,都是要用血來做代價的。
只不過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呢?謝安憶用力搖了搖頭,他的心裡十分掙扎。
《世界魔法師管理法案》上規定了,魔法師之間的仇恨不得延伸到魔法師們的普通人親友身上,可是誰知道那群貴族會不會有辦法通過其他途徑去影響自己家人的生活,甚至傷害到他們?萬一,就算只是萬一。可是只要這種萬一發生了,對於自己和自己的親人來說,就是全部。
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允許的。
謝安憶拍了拍額頭,果然,那天還是太衝動了嗎。
另一邊,調查團對林曉若的裁決已經開始了。學校大禮堂裡,那群貴族調查團的成員們坐在前排,相互之間竊竊私語。阿瓦隆的學生們沒有被允許進入,只有五十個學生會成員在裡面,他們坐在貴族們的後面。而在座位的最前面,林曉若一個人坐在那裡,她一個人,就是一個孤獨的世界。
奧丁跟娜塔莎分別坐在座位對面的兩張仲裁席上,
安慈站在奧丁身後,而娜塔莎身後也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亞洲男人,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他頭上扎著日本武士的發髻,穿著一身灰色的長風衣,臉龐猶如斧砍刀鑿般棱角分明。可他的懷中,抱著一把長刀。
刀有一米多長,刀柄刀鞘通體黑色,沒有護手,刀鞘跟刀柄的結合處都沒有明確標識。刀鞘上陰刻了燕子和竹林,若不是視力極好的人,定然是看不真切的。
安慈盯著那個人,或者說是盯著那個人的刀。雙拳緊握,牙關都有些顫抖。
奧丁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學生奇怪的模樣,整了整自己的領結,問道:“你怎麽了。”為了出席這次裁決,他換上了一身深色的西裝,帶上了老傑克那樣一絲不苟的領結,可是這身裝扮跟他的紅鼻頭完全不搭。
安慈沒有理奧丁,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個抱著長刀的男人,最後在這個男人面前兩步處停下。那個男人睜開了眼睛,看著這個肩膀都在顫抖的來者,雖然奇怪,但也不多說什麽。
安慈卻開口了:“江海的寫字樓,是你帶的隊。我認識你的刀。”
那個男人好像恍然大悟般的回憶起來了這個有漂亮桃花眼的青年,他撇了撇嘴,吐出了自己的名字:“桃谷壽,請多指教。”
“我會殺了你。”安慈說完,轉身就走,沒有指教他任何東西。
他們交談的聲音很低,吵雜的大堂裡沒人聽得見,他們交談的時間很短,也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可是娜塔莎就坐在桃谷壽身前的仲裁席,安慈的一舉一動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在她與安慈僅有的幾次接觸中,覺得安慈是個很不錯的青年,實力高強,儒雅謙遜,跟奧丁林曉若比起來,實在可以算得上阿瓦隆的良心。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這個好好青年一上來,就會過來對自己的助手說出這種話。
奧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飄忽不定,就像是在看戲。
禮堂裡的人們全部坐定了,上午十點,裁決正式開始。
禮堂外面的阿瓦隆學生們群情激奮。在學生管理會的成員們昨晚的會議討論結束之後,他們回去就跟周圍的同學朋友們說出了他們討論的結果——“雖然我們沒有什麽力量,但是我們必須前來參與這次示威”,於是,今天許多學生來了這邊,想要衝進去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不過卻被學生會的乾事和調查團的護衛攔住了,雙方相互推搡,但是終究,禮堂的大門還是關上了。
“為什麽不讓我們進去?”這是一個謝安憶的牌友,那天他也參與了靶場裡的戰鬥。
“不好意思,這是規矩。”學生會的一位乾事回答道。人聲鼎沸,但是沒有人會在意這種沒有力量的聲音。對於這些學生來說,可能僅僅只是想要通過自己的聲音向貴族們表現出自己的力量,可是沒有人理會他們。爭吵聲依然激烈,但是卻被禮堂的大門隔絕在了外面。
裁決有著很有意思的設定。雙方各有一個裁決人,而雙方的辯護人在進行辯論之後得出的辦法需要經得兩個裁決人的同意才能生效,最後由學生會進行執行。
這也好像是阿瓦隆創辦人在為阿瓦隆爭取到執法權之後故意搞出來的方法。這種裁決沒有法官一錘定音,所以主觀上的事情全部被否定了,只有雙方經過激烈的辯論之後得出的,相對客觀的且雙方都有做退讓的事情才會被認可。這似乎也是為了保護阿瓦隆的學生在與其他人發生衝突之後,不論如何,都可以爭取到一點寬恕。
這是阿瓦隆的特色,也是所有貴族都不能憑借特權干擾的條例。
林曉若的裁決人奧丁坐在左邊的仲裁席上,作勢咳嗽了一口:“現在我們來對我校的林曉若同學打傷今年考生傑斯·康奈利這件事情進行裁決,相信大家已經看過了昨天我為大家準備的阿瓦隆校規和學生會的管理辦法,所以現在,大家可以暢所欲言。”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我保證,現在在場的我的學生不會做出任何過激行為。”
奧丁這一番話裡有很多有意思的點,第一,強調了林曉若是阿瓦隆的學生,第二,指出了裁決的一切依據是阿瓦隆的校規和學生會管理辦法,第三,他有意無意的提到了林曉若是他的學生,而且,還有“過激行為”這個詞。
調查團成員沒有忘記昨天湖畔的那一槍。於是鴉雀無聲。
娜塔莎卻絲毫不給奧丁面子:“大家有話直說,今天桃谷壽先生在我身後,有他在,相信沒人敢做出過激行為。”
桃谷壽還是抱著刀,一動不動。
可是調查團成員們的討論聲卻越來越大。
最終,老傑克站了起來,他強迫自己不去看坐在前面的林曉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家族的傑斯少爺來貴校進行高級魔法師進階考試, 卻被人打斷了一條胳膊,我想這件事的肇事者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娜塔莎點了點頭,認可了他的說法:“繼續說下去。”
老傑克理了理思路:“根據魔法師管理條例,這是嚴重的故意傷害罪。”
貴族們紛紛點頭,急於先給林曉若落實一個罪名。
而林曉若就坐在第一排,她坐的端端正正安安靜靜,仿佛不是在接受審判,而是在等待自己男朋友的少女。
老傑克還是沒忍得住,他看了林曉若一眼,卻沒有發現她身上像昨天那麽凌厲的殺氣,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根據魔法師管理條例,無故傷害其他魔法師的魔法師,對其造成身體上的傷殘而不致命的,應革除所有職務並且根據事件的惡劣程度進行定罪,判處相應的有期甚至無期徒刑。”
老傑克的這一番話說完,在場的學生會的成員中有好幾個把手伸進了腰間。
按照戰術動作,腰間的皮帶上,綁著槍套。
謝安憶坐在床上,回想著自己過去的人生。那個在仰慕漫畫裡的英雄和正義的夥伴中,渡過的平凡的二十多年的人生。
雖然長大了知道,世界上本沒有公平可言,但是自己心裡還是有一個少年,偶爾會發出一聲呐喊。
難道長大真的是人生必經的潰爛?
他是個沒有能夠成為英雄的孩子,有著最美好的願望,卻活的如此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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