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所有的人都伏下了身軀。雷鈞怔怔望著面前這一切!
這是他一個人的國家。這是他一個人的臣民,這是他一個人要承擔和面對的世界。可是——他看見了站在一旁的方無應,還有那些控制組的人!
他們仍舊站在殿下,揚起臉望著他,每個人的神情,全都複雜難言。
楊素也發現了方無應他們,他一時大怒!
“大膽!你們幾個是怎麽跑出來的?又因何不跪?!”
“不,他們是……”
雷鈞慌了,他想上前說明,但楊素卻阻止了他。
“今日登基大典,太子得登大寶,這種時候來攪亂,該當死罪!”
雷鈞慌忙道:“不可!”
會過意來,楊素點點頭:“是,今日大典,不宜見血光。”
他說完,又轉向方無應他們:“陛下寬仁,且饒了你們幾個!”說完,楊素又威脅道,“還不跪下?!”
控制組的那群人,相互看了看,然後,小於和小楊他們先跪了下來。
接著,是何勇以及李建國。
最後,只剩了方無應一人,他立在那兒,巋然不動。
雷鈞望著他,那目光不知是欣慰還是悲哀,他內裡,五味雜陳!
大殿之上,只聽見風聲,咻咻吹過!
“隊長!……”李建國小聲喊他。又深深看了雷鈞一眼,良久,方無應這才撩起袍子,慢慢跪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雷鈞頹喪地退了兩步,無力地跌坐在了那張龍椅上。他臉色青黃,目光怔怔望著那群匍匐在地的人。
那是他的同事好友,是曾共過生死的夥伴,一起把酒言歡的哥們兒,他還記得在過去的歲月裡,那些主動伸向他的手。
然而此刻,這群人全都匍匐在自己腳下,姿態如同殿下的每一個臣子。
就在方無應跪下的那一刻,雷鈞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徹骨的孤寒。
那是沒有別人,只有,並且將永遠只有他自己的孤寒。
一樣的句子,從無數個人的喉嚨深處喊了出來,在山呼萬歲聲中,時光洶洶,記憶如破開閘門的洪水,奔湧入雷鈞的腦海……
原來,他真的就是那個被自己唾棄和不齒過的千古暴君。
突然間,雷鈞恍然大悟,此刻,他已經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帝王。
他就是楊廣……
他就是隋煬帝。
第百四五章真相的信徒
打開轉換室的門,雷鈞看見小武等候在門外。
小武的表情很複雜,他望著雷鈞,蠕動了一下嘴唇,卻沒出聲。雷鈞明白,他已經知道真相了。
一行人默不作聲走了出來,誰也不知該說什麽。
隋煬帝於幾小時之前順利登基,他們只能維持到這一步,至於剩下的,就必須交給那一個楊廣來完成
了。
“局長……”小武終於還是輕聲說。
雷鈞沒出聲,他默默走到衣櫃前,慢慢摘下身上的佩刀。
所有人都望他,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方隊長……”雷鈞忽然開口,“可否請你……請你通知蘇虹過來?”
“呃……”
“我知道她不肯見我。可我想把當日地記憶補完。”雷鈞低聲說。“有些事……有些簡柔早年地事情。我必須問她。不然我想不起來。”
他說這些話地時候。始終背對著他。
方無應有點為難。他一時。不該不該答應雷鈞。
“……我沒法再去找簡柔。所以只能再見一見蘇虹。”雷鈞轉過身來。“請你告訴她。我不會再傷害她了。”
他說這句話地時候。面色慘白如紙。
聲音卻堅定如金石。方無應暗自歎了口氣。他點點頭:“好,我這就去打電話。”
基於休假人員不能得知工作進度詳情,所以實際上,隋朝再度出現漏洞的事情,甚至包括他們又去了隋朝的事情,蘇虹一概不得而知。
方無應的電話,把她嚇得在那一端尖叫起來!
“……你們又跑去隋朝了?!”
方無應停了停,才道:“蘇虹,你不用再隱瞞了,雷鈞已經替代楊廣登基了。”
他這一句話出來,蘇虹在那邊,陷入良久的沉默。
“過來吧,雷鈞說有事兒想問你。”方無應繼續說“……關於簡柔的事情。”
然後,他聽見蘇虹在那邊輕聲說:“好。”
一個小時之後,蘇虹來到了局裡。
等在局大門口的是方無應。
“他在等你。”方無應說著,又添了一句,“大家都在。”
蘇虹沒出聲,她低著頭著方無應進了局裡。
可是上了二樓,蘇虹卻又遲疑起來,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方無應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背上:“我們是在幫他,蘇虹,你不用擔心什麽。”
方無應的聲音很輕,但似乎給了蘇虹一些力量。她沉默了片刻,接著往會議室走去。
到了會議室,方無應先推門進去,蘇虹發現所有人都在:李建國,小武,何勇……
當她瞥見了站著窗前的那個男人時蘇虹的臉色,白了一下。
眼神交匯的那一刻,有某種無言的苦澀東西,在倆人之間流淌。
於是蘇虹明白,她再也不必有所隱瞞,而事實上,她也無可隱瞞了。
那天晚上,蘇虹將她在隋朝經歷的一切,全都說了出來,完完整整的。
從她無意間發現簡柔開始,到她混入公主帳下充當侍女,到她被晉王手下帶走……
如果可以,蘇虹真不想再陳述這一切,是以她盡量謹慎地選擇詞語,不流露受害者的情感,而借著足夠客觀的角度來描述。
但她仍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句,都像利刃一樣飛向對面那個男人,狠狠戳在他的胸口!她可以看見雷鈞的臉色愈來愈灰敗,但他始終以最大的克制力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或者因為崩潰、因為無法承受而逃離此地。
“……我責問晉王,為什麽要欺騙寧遠公主。他提到了高潁,說……說‘要不是那廝囉嗦了我一夜,原本是不想送給父皇的’。”蘇虹輕輕吸了口氣,雙手交叉而握,“後來……”
她停了一下。
室內的空氣,無原因地急速流動,蓋因所有人都知曉後面發生了什麽。
“後來晉王……他說,公主送走固然可惜,但是……”蘇虹垂下了頭,“但是能弄到公主帳下美人也不錯……”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還是說不下去了,蘇虹開始輕輕啜泣。
會議室陷入沉寂,只有蘇虹微不可聞的啜泣聲。
雷鈞終於開口:“對不起,蘇虹……我向你道歉。”
男人埋下頭,他的聲音嘶啞,他的手指緊緊捏成拳頭,他的臉孔如冰一般缺乏血色。
方無應把蘇虹送出了會議室。
李控制組的人也慢慢起身,事情已經完全結束了。
等到小於他們都離開了房間,李建國又看了一眼雷鈞。
他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表情如木雕泥塑。
“雷局長?”
李建國試著喊了他一聲,但他沒有得到絲毫反應。
……輕輕歎了口氣,李建國轉身出去,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之後兩天,雷鈞沒有來上班。
情況陷入了僵局,蘇虹不肯來上班,雷鈞也不肯來,現在每天在局裡值守的就只有小武一個人了。
雷鈞的情況,小武寫了完整的材料送了上去。平心而論他真不想雷鈞就此辭職,但是眼下,他也很難想象出雷鈞該怎麽辦。
方無應他們回來的第三天,蘇虹接到了蕾蕾的電話,女孩在電話那端,一邊哭一邊說,父親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從回家那天晚上就把自己關起來,我叫他,他不答應,不肯出來,也不吃東西。”
女孩嗚嗚地哭,她怕得要命,除了蘇虹她不知道還能去找誰。
蘇虹也緊張起來!她在電話裡努力安慰蕾蕾,答應她自己立即就過去。
掛了電話蘇虹對旁邊的方無應說,得過去一趟。
“他這樣得出事。”她說,“實在不行就只有報警了。”
“我和你一起去。”方無應也站起身,“報警是最後一步,先看看能不能勸他開門。”
初秋,下午,下著雨的四點一刻,天色也是無精打采的陰沉。
倆人飛車趕到雷鈞家裡,女孩給他們開了門。蕾蕾哭得臉都腫了,她這兩天沒法去學校,一直在家裡央求父親。
“他怎麽都不開門,我也聽不見裡面的聲音……”
女孩紅腫的眼睛垂下,兩串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蘇虹輕輕摟住蕾蕾,低聲說:“先回房間去好麽?我們來勸他。”
“蘇阿姨……”
“是工作上的事兒。”蘇虹低聲說,“遇到點麻煩,你爸大概有些想不通——先回房間好麽?沒事的。”
蕾蕾怔怔看她,然後點點頭。
把她勸回自己的房間,蘇虹到雷鈞的臥室門口,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雷鈞?是我。”
裡面,沒有聲息。
方無應也道:“雷鈞,把門打開好麽?”
沒有反應。
蘇虹為難地看了一眼方無應。
“你不能總把自己關在裡面的。”方無應又說,“蕾蕾好幾天都沒正經吃東西,孩子的臉都瘦了。”
蘇虹又敲了敲門:“雷鈞,把門打開成麽?咱們談談。”
還是沒有聲音。
“要不要報警啊?”蘇虹有點擔心。
方無應皺了皺眉:“再等等,現在報警就把事兒鬧大了。”
他又敲了敲門:“雷鈞,現在局裡就小武一個人了,你要把這爛攤子全都丟給他麽?”
蘇虹遲了片刻:“……我打算去上班了,雷鈞,我已經想通了。往後……往後也不會再躲著你了。”
方無應有點驚訝地望著蘇虹,他沒想到蘇虹的念頭竟然轉過來了。
“再說,咱們還有的忙呢,不能就此放棄。雷鈞,你得把簡柔找回來……”
在她說了這番話之後,又過了半天,門從裡面無聲地打開了。
房間裡黑洞洞的,光線非常弱,雷鈞的身形就映在那微弱的光芒裡。
他依舊穿著那天上班時穿的那件外套,滿臉胡須,臉頰深陷……
蘇虹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疼痛起來!這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