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倫很有自知之明,他從不否認自己是個窩囊廢,1500點的戰力在火魔領域只是螻蟻,被欺壓被剝削被鄙視,但在狹縫之中生存的他卻很少迷茫,因為他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麽,是錢,你可以說他粗鄙庸俗,但他不在乎,因為起碼在母親心中,他是一個勇士,他不像莫小棧那樣要面對各式彪悍的敵人,但他卻知道,自己的敵人要比莫小棧的敵人厲害得多,母親的血毒反噬,母親的不治之症,這是一個你永遠無法戰勝的敵人,而他卻從未言敗。 給母親三十萬,這是摩倫從來未曾奢望的,但現在這個數字卻切切實實地刻在他那張摸得完全褪色的磁卡當中,磁卡已然寄出,以後起碼十幾二十年,他不用再為母親的醫藥費而擔憂,而他也第一次活得腰杆挺直。
他尊敬自己的老師,那個叫蛇信的嬌豔女人,這個女人總有各種想法讓他醍醐灌頂,讓他不斷進步,一個血毒者戰鬥在地下者設計的交易場中,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的才能,在交易當中,他細心,他謹慎,然而在需要放手一搏的時候,他從不猶豫,一如在集中營中,他膽小,他怕事,然而當朋友蒙難的時候,他也會挺身而出。
對蛇信,毫無疑問他是尊敬的,但那遠遠不是他最重要的人,因為,他心裡還有一個母親,而現在,他更有一個好友,同時也是一個恩人,這個人叫做莫小棧,按年紀來說,只是需要人保護的一個孩子,但實際上,卻是一個依靠。他的依靠,以及他那些新同伴的依靠。
這些天,摩倫又和馬直吵架了,馬直是他的室友,一個常年靠著堂哥而耀武揚威的年輕人,摩倫與馬直吵架是很頻繁的,然而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真正的心懷怨恨。因為馬直說了他不愛聽的話,馬直說,莫小棧命真好,能泊到蛇信這樣一個大碼頭,不然以莫小棧的實力天賦,早就橫屍在火魔領域。
礙於蛇信的嚴令,摩倫不能道出莫小棧的一切,馬直這樣的想法應該是很好的,因為這正符合蛇信的設想,讓月下教堂成長在地下,讓莫小棧隱藏在戰場。然而他就是不愛聽這些話,他覺得馬直說得很刺耳,所以他又和馬直吵架了,比以前更頻繁,而且從未有過的激烈,莫小棧應該被尊敬的,應該被仰視的,哪容馬直這樣的人去汙蔑?甚至連他那堂哥也不配。
前天,摩倫很高興,因為莫小棧終於發威了,五十八萬點的戰力啊,煉獄的萬級影風兵在他面前就如螻蟻一樣被踐踏,摩倫雖然知道莫小棧深藏不露,但從未想過竟然厲害到這種程度。馬直當時就啞口了,而且嚇得身體都在顫抖,摩倫一言不發,靜靜的看著,他心裡無比的舒暢,仿佛憋了幾十年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他興奮,他激動,世界本來就應該是這樣,馬直本來就隻配在莫小棧面前顫抖。
現在,摩倫他笑著,笑得十分開懷,雖然他的身體已經被帶鉤的皮鞭鞭打得血肉模糊,那個陰毒的老鬼在他身上燙了十幾個傷口,用匕首在他身體四肢刺了又刺,甚至還用長針去挑他的指甲,但摩倫依然開懷的笑著,他笑得越歡,那老鬼下手越狠,老鬼下手越狠,他卻又笑得越歡,其間逐漸微弱的,只有他的生命氣息。
摩倫怕死,怕死的人多數很聰明,摩倫其實就是很聰明的人,他知道那老鬼是煉獄的人,也知道煉獄的人為什麽要來折磨他,但他不怕,就像從前一樣,他活得卑微但並不迷茫,母親的治療費已經有著落了,近二十年啊,他明白,
母親就算有治療的資本,也活不過二十年,能做的,他已經做了,唯一遺憾的,就是到了最後,他也沒有能回去再看母親一眼。 能再看母親一眼那該有多好,他想在母親懷裡痛哭,把這些年的冤屈都盡數哭出來,他有無數的話要對母親說,他要說,娘,這些年我都活得很苦,但只要你安好,一切就足夠了。娘,我們再也不用擔心你的病,因為我們已經有錢了。娘,我認識了一個厲害的朋友,他雖然年紀輕輕,但從來不怕惡人,你見到他一定會十分喜歡。娘,我累了……娘,我的眼皮很重……娘,對不起……娘,我撐不住了……娘……
一條繩索慢悠悠地套上脖子,摩倫被老鬼從行刑架上卸了下來,就這樣在連日不住的暴雨中拖行,摩倫透不過氣來,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扯住脖子上的繩索,他臉色發紫,他知道自己再無幸免。老鬼戲虐地看著摩倫,怪笑道:“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認識了一個不知好歹的人,要怪,就怪你的朋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摩倫慢慢地閉上眼,他無法說話,但心中默念:“我不怪他,真的,我以他為傲……”
身後傳來拖行的聲音,摩倫知道,那是老鬼的同伴,一樣的拖行,一樣的用繩索套著垂死的或者是已死的軀體,那些應該都是月下教堂的人,那些都應該是他摩倫的同伴。摩倫很想說句話,他要告訴那些同伴,不要怪莫小棧,錯的不是他。但他知道即使自己這樣說,同伴也難免會責難莫小棧,因為到了現在,他們的老大莫小棧依然並未露面。
他是否還守在那個女孩身邊?他是否已經忘記了我們?不會的,小棧不會的,他只是……他只是……總之,小棧不會忘記我們的。
“十個?不,起碼二三十個,那煉獄的人真是狠毒,竟如此屠戮我的同伴!”那跟來的人後來居上,幾步走到了老鬼身邊,摩倫看著那長長的一串屍體,嚇得飛起魂來。
不知哪來的力氣,摩倫用腳止住了老鬼行走的去勢,怒目圓瞪,要最後也給老鬼來一下,然而當他微微地挺起腰身,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掙脫了老鬼的束縛,怎麽可能?那老鬼起碼有二十萬的戰力,他是煉獄的幹部,摩倫就算全盛狀態也掙脫不開,更何況現在已經到了垂死的邊緣?然而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那條拖著自己行走的手臂,此刻已經不再連著老鬼的身體,而是被齊口切斷,落在地上,血水滲出,被暴雨打散,在暗淡的燈光下,將泥地染成一片殷紅。
那老鬼呢?擂鼓一般的雨聲中,老鬼正在痛苦地怪叫,然而他的聲音像是甕中傳來,沉悶厚重,卻是聲音不大。一個少年正一手按住老鬼的嘴,另一隻手握著一柄造型怪異的五爪匕首,將老鬼按到牆角,少年一刀接一刀地接連刺向老鬼的小腹,一刺百刀,狠辣果斷,老鬼痛苦掙扎,手腳在少年身上不住拍打,但仿佛清風拂山,毫無用處,終於雙腳一伸,再無動靜。那少年甩手將屍體拋開,一圈繩索套其頸部,然後一拉一扯,那長長的屍體群又添一人。
摩倫意識模糊,雙眼朦朧,他感覺那少年走了過來,抱起自己,然後自己被壓縮,被收藏,到了一個不知名的空間,再然後五隻帶著尖刀手指一拂而過,渾身粘稠的汙水泥濘盡皆退去,身體微微刺痛,仿佛正有人為著自己在進行手術。摩倫再次笑了,而且開始覺得全身劇痛。奇怪,只有心安的時候,人才會覺得痛,他怎麽就心安了呢?他的確心安了,口中喃喃的道:“我……我……就說過……小棧……他不會忘記我們……”
集中營的戰士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的早上,當連日暴雨退去,地面迫不及待地再次熱氣蒸騰的時候,人們從各自居住地探出頭來,看著那被烈日常年灼燒、被地底熔岩不住烘烤的紅色地皮,眾人都是一呆,今天的紅似乎有一點異樣,仿佛多了一層流質的物事,探手捏一把土, 湊到鼻孔,竟然全是血腥的味道。
那當天人販叫賣的廣場上,驚呼與議論不絕,橫七豎八的屍體上仍有血水往外滲透,混雜著未乾的雨水還有依然濕潤的紅土,在地面上調和出紫黑紫黑猶如劇毒一樣的顏色。當人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才猛然發現,那些看似不規則的屍體,竟有著條理,定神一看,那赫然就是幾個地下者的文字——“我會回來”!
就如當天吊死中年女人一樣,屍體群中間用骨骼挑起一塊白布,上面的血字如煉獄留字一般無異——“犯月教者,罪不容誅,殺一賠百,一個不余!”而其文字之上不再是煉獄的火魔紋理,而是借由簡單幾筆勾勒出一個無盡凶厲的名字——“莫小棧”。
在那人群當中有著一襲紅衣,布魯斯在讓莫小棧通知煉獄的時候,也想過莫小棧會殺人,但他未想到的是,這小子竟然會做到這種程度,齊刷刷的百條人命,其間還有一個戰力高達六十萬的煉獄幹部,那紅色的字句更是如亂軍當中的猛將留言,一聲接一聲地震動布魯斯的耳膜。
他讓莫小棧離開自然是有他的目的,為了讓自己與那神秘人交易的籌碼,他需要的是,只有他才知道莫小棧的行蹤,這對他來說才是最有利的。但現在看到這如亂葬崗一般的景象,強橫如布魯斯竟也覺得一陣戰栗,他算計的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若莫小棧發現了自己所做的事,那自己到底會遭到怎麽樣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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