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六子打個傳呼,六子很快回我電話,我問她周六有沒有時間,四維讓咱們到八中去,六子很爽快的答應了,她說正好她家也在那邊,正好一起過去看看。
周六早晨,我花一塊錢叫了摩托車,直奔著八中方向而去,到了八中門口給四維大哥大打個電話,四維從學校旁邊胡同裡睡眼朦朧的走了出來,一年多沒見,四維的這身裝扮實在讓我震驚不已,上身穿著花背心,下身穿著花褲衩子,腦袋剃個禿頭,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右手拿著大哥大,左手拎著手包,一副十足的江湖大哥做派。
“操,你現在還上學嗎?”我拍著四維肩膀問道。
“怎不上啊,我可是正經學生。”
“你現在不在學校住了。”
“早就不住了,六子來了嗎?”
“馬上就到啊。”
六子穿著花花裙子,從奧迪上蹦蹦跳跳的下來,見過四維也嚇了一跳,戲謔的說道,“四維,剛收保護費回來啊。”
四維一隻手把六子夾了起來,大聲說道,“這麽多年了,我看你胖了多少斤。”
六子高喊著救命,四維的手確實越夾越緊,六子毫無辦法,衝著我大聲喊道,“老公,你快來救我。”
一句老公嚇的我頭皮陣陣發麻,四維也嚇的趕緊六子放在地上,笑著對我們倆說道,“快說,你倆現在是什麽關系。””
六子挎著我的胳膊,假模假樣的說道,“我們是冒牌男友朋友關系!”
我瞪了六子一眼,無奈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跟四維複述了一遍,六子不時在旁邊添油加醋,四維聽的十分入迷,笑著對我說道,“你小子最近走桃花運啊。”
“別提了,一年多沒見了,你怎樣了,電話怎麽一直打不通?”
“混唄。”隨著他指著八中的校門說道,“在這個破學校生存下去,必須比流氓更無賴,比黑社會更凶狠,要麽就花天酒地生存下去,要不就卑微苟且的活著。”
我看著四維指點江山的激動憤怒的樣子,仿佛另一個活生生的鐸哥浮現在我的面前,我心裡更加明白了,在八中這個全市最亂的學校能夠生存下去,四維半年多來遭受的苦難可能並不比我們少,我不忍心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趕緊岔開話題問道,“六子,咱爹最近生意又做大了,奔馳都開上了。”
“咱爹那個是拖拉機,天天在工地弄的髒兮兮的,趕明兒我把咱爹拖拉機開出來,拉你們回老家啊!”
“我還可以,四維家搬過來了!”
“我打算暑假回去一趟。”四維說道。
“四維,咱爸媽高升到城裡了?”
“哪兒啊,是沒辦法才搬過來的。”四維答道。
“啊,為啥啊,他們不是在五家站都有工作嗎?”
“你不知道啊,糧庫已經黃了,我爸和四維爸媽都下崗了。”我說道。
“我暈,什麽時候的事。”
“中考的前一年,咱們父母以前都是一個單位的,還是你父母厲害,趁著年輕下海做生意,要不然現在像我們倆父母似的,快到五十歲時候下崗了,真不知道這個年紀還能做什麽,現在混的可真慘的。”
我接著說道。“以前糧庫在的時候,這些職工都過著比較體面的生活,糧庫黃了兩三年了,現在這些人都乾著最卑賤的工作,放羊的放羊,喂牛的喂牛,掏糞的掏糞,都是給別人打工,好多人受不了這個打擊已經走了。”
“誰啊?”六子睜大眼睛問道。
“咱們班就好幾個,葉子的父親,蘭芝的母親,雪兒的父親都走了,現在樹倒猢猻散。”我輕描淡寫的說著,六子眼淚快掉了下來,她可能剛知道消息,這些同學的父母如同親人般陪著我們一起長大,誰也沒想到他們在這個年紀就走了。
“咱們班同學現在都幹什麽呢?”
“進城上學的就咱們三個了,我初中複讀了一年,四維直接沒有複讀,還有幾個在五家站讀職高,天天瞎混唄,女生不少人都嫁了。”我接著說道。
“都嫁人了?”六子吃驚問道。
“是啊,單位都黃了,家裡沒錢讀書,好多人都嫁到農村,農村人還不願意娶,嫌咱們這些人沒有耕地,最後只能嫁給老光棍,春節時候我就參加蘭芝婚禮。”話說道嘴邊,我突然噎住了,想起蘭芝結婚的事,我有些難以啟齒。
“怎麽了?”
“她嫁的怎麽樣?”
“當了後媽了。”我忍不住說了出來。
“蘭芝還未滿十八歲吧。”
“嗯,她爸去世了,她媽下崗了,還有兩個弟弟上學,她把自己賣到農村了。”
六子眼淚流了下來,我和四維卻是習以為常,這兩三年來見到人間悲劇和世態炎涼實在太多,悲憤和眼淚早已流幹了,蘭芝的境遇已經算是不錯,其他更加悲慘的遭遇我也無心再告訴六子,讓她徒增無謂的傷心,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四維執意請我們吃飯,在八中附近最好的飯店,四維要了一個包間,先要了六瓶啤酒,我們三個人邊喝邊聊,基本都是童年時期的趣事,聊到精彩之處我們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六瓶啤酒很快就喝完了,服務員似乎跟四維十分熟絡,十分知趣的又拎了六瓶啤酒過來,說道,我們老板知道四維過來,特別又贈送了六個瓶酒。
四維十分高興,從手包裡拽出兩張百元大鈔來,扔給服務員手裡,服務裡手裡拿著兩個百元大鈔,笑著連聲說道,“謝謝哥,謝謝哥。”
“操,你小子現在發了?”
“那啊,掙點小錢!”
“你還上課嗎?”
四維笑著說道,“除了不上課,啥事都乾!”
我還想接著問,六子瞄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四維這身裝束、這個做派,肯定是搏命掙來的錢,他爸媽在城裡打工的微薄收入,絕對維持不了他現在的生活水準。
酒足飯飽之後,四維留我們在這裡玩兩天,六子也想帶著我們去她家做客,我則執意要離開,他們拗不過我,四維隻好叫了兩輛本市最貴的捷達出租車,連帶著車費也一並給了司機,我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城市,心裡掛念著越來越疏遠的四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