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敖靖看著懷裡沉睡過去的妹妹，睡夢中的她依舊緊緊鎖著眉頭，細軟的睫毛被淚水沾濕，輕盈地覆住眼瞼。不知何時，半空中已經升起了一輪清寒的孤月，海水再一次回復了平靜，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沒有一點波瀾。母親的仙障結節已經消散殆盡，只剩下一片輕薄的荼蘼花瓣托著兄妹兩隨波漂流。月華如水，清冷的月光灑在平靜的海面上，泛起嶙峋波光。月光映照著妹妹的臉頰，更顯蒼涼。敖靖抬頭看著皓月當空，心裡空得就像海底幽深的海谷，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想，想這一切到底為什麽發生，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妹妹醒著的時候，他明白自己是敖珊現在唯一的依靠，所以他不曾流下過一滴眼淚，他不敢讓妹妹看到自己眼中哪怕一丁點的怯懦。可是現在，兩人在這茫茫大海裡漂流，他也不知道將飄向何方，可以飄向何方?凡界緲緲紅塵，每一粒塵土後面都有可能隱藏著一個塵世，要找到尚在凡界的大哥，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夜之間，他們兄妹兩彼此變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倚靠，唯一的親人。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會成為.....孤兒。從前偷跑到凡世遊玩的時候，他們曾經在一些凡世裡看到無家可歸的小乞丐衣衫襤褸地坐在路邊乞討，凡人短短幾十載的壽命，尚且這般艱難，自己身為神靈從來沒有想過會和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一樣，在這蒼茫的人海中漂流。一切發生的這麽突然，他甚至來不及問一問斧王和母后，接下來他們應該怎麽辦，甚至來不及說一聲――珍重。

　　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妹妹，敖靖輕輕拍打著敖珊的背，妹妹漸漸舒展了緊鎖的眉。睡吧......誰又知道天亮以後何去何從。眼前的這個小丫頭，是敖靖余生最重要的責任，他發誓無論如何也不要再讓妹妹受到傷害。可是自己修為尚淺，前路漫漫，他又如何能夠守護自己的誓言?

　　早晨的陽光透過眼瞼，在敖珊的夢境裡留下清醒之前的一片血紅。睜開眼睛，敖珊心裡猛地一抽――那一切，都不是夢。

　　“醒啦?”敖靖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想要寬慰她。

　　敖珊點點頭，荼蘼花的花瓣已經從邊緣開始有些枯萎，幻術的主人已經不在了，這片由母親幻化出來的花瓣也沒辦法支撐太久了。周遭的一切依然是蔚藍的海水，依然是風平浪靜，看不出這裡曾經那般地動山搖海枯石爛。

　　“哥，我們回去看看吧。”敖珊嗓子有些沙啞，她不想再去問哥哥，問那些敖靖顯然也不明白的問題，她和哥哥都默契地不去提起之前發生的一切，她不敢提，也知道提了也不會有答案，這真是一種頗為奇怪的氣氛，明明剛剛才發生了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都是萬劫不複的災難，如今他們僥幸逃出升天，卻都對於發生的一切緘口不言。敖珊突然明白，有些事情，明明就在心裡最敏感的位置如燒紅的炭火一樣灼燒著每一寸思緒，但是，選擇忍著疼痛假裝一切平常，比起流著眼淚大喊大叫宣之於口要艱難得多。想必此刻哥哥也和自己一樣，忍耐著。於是，就這樣暫且不提，也許彼此都還可以在自己的世界裡假裝著不疼。

　　“嗯。”敖靖默默點了點頭。

　　這裡是她們從小長大的地方，哪怕嘯玄宮已經只剩下支離破碎的斷井殘垣，兄妹兩還是輕易地回到了這裡。

　　敖珊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麽大的勇氣，她一路上試想過當自己看到殘破的家園時候，

會有多麽疼痛，可是，真正踏入嘯玄宮的廢墟，突然襲來的痛苦還是讓敖珊腳下趔趄。敖靖從身後扶住妹妹，顫抖的雙手微微用力，似乎想要給彼此一點去面對的力量。　　大海真是博大的東西，僅僅一夜之間，整個嘯玄宮的廢墟之上，已經覆蓋了一層淺淺的泥沙。敖珊小心翼翼地辨認著每一塊殘破的磚石前世的模樣――碎裂的水晶穹頂、嘯玄宮大殿的牌匾、菡辰院的石階、母后生前最愛的銅鏡....還有父王手植的一片珊瑚林.....這一切都已經沒有了先前的模樣，慘淡地躺在海底的泥沙裡。

　　敖靖蹲下身子，從廢墟中撿起一枚銀白的海螺，拭了拭上面的泥沙，揣到了懷裡。

　　敖珊踩到了什麽東西，發出了碎裂的聲音，她附身查探，這是自己之前寢殿裡使用的玄冰茶盞，敖珊方才發現已經走到了月華小築的廢墟。敖珊似乎想起了什麽，慌忙在廢墟裡四處開始尋找，敖靖站在不遠處看著妹妹，也並沒有出聲。

　　終於，敖珊在一塊一尺見方的玄冰碎片下面，找到了一隻青玉鎏金的盒子，敖珊小心地打開盒子，裡面是一串鑲金的珊瑚手釧，這是上等的千年紅珊瑚骨做成的手釧。敖珊記得當時自己還在跟父王慪氣，婢女小染把這個盒子交給她的時候，說是瑤姬娘娘托她帶來的，敖珊當然明白，這是父王給自己的示好的禮物，父女兩那麽多年來每一次賭氣，父王總是尋出些小玩意兒來討女兒歡喜，當時敖珊生著氣，哪怕明白父王的心意也不打算輕易低頭，隻是隨手把青玉鎏金的小盒子往床頭的格子裡一丟，沒有想到，這竟然成了此生能找到的唯一父王的遺物。敖珊很後悔，後悔自己當時怎麽就沒有跟父王說一聲對不起，沒有好好抱一抱他。

　　對不起.....對不起.....敖珊心疼地抱著盒子跪坐在地上，淚如雨下，這一聲對不起竟然遲得這麽離譜，想要說給的人，終究是聽不到了。

　　敖靖往前一步伸了伸手，最終又在半空中停了下來。他也不知道，這個時候可以跟妹妹說些什麽。

　　半晌，敖珊收起盒置入虛囊之中，站起身來說道:“哥，我們走吧。”

　　“想走?恐怕沒那麽容易！”

　　兩人正起身準備離開，不遠處的陰影裡跳出兩個人影來。

　　“我們兄弟倆本想這嘯玄宮已成廢墟，敖千暢一家早已死絕，派我們來探查這裡也是白走一趟，沒想到.......果然有兩個余孽還活著！”

　　兩人身著奇裝異服，看上去不似神界之人，鼻孔處墜了鐵環，身著束腕的甲裝，敖珊注意到其中一人腰間掛著一枚令牌，她認得上面的標志――千機獸，千機獸乃魔族聖獸，這兩人應該是魔族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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