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南鎮的夜空很美,很寧靜,沒有喧嘩的街市,沒有人來人往的路人,他們吃粥的粥鋪正好在馬路的斜對面,因為天氣較熱,這種排檔都會在露天準備餐台。時小月吃完兩大碗瘦肉粥之後,還想再吃一碗,不過被相一製止了。 “一個女孩子,吃那麽多幹什麽?”相一怕她身體剛好,吃多了一會會胃不舒服,不再管她可憐兮兮的小臉,經自去找老板結了帳。
時小月坐在外面等相一出來,盯著街道的對面,不知不覺就把目光轉向那個小孩子的家裡,二層樓房裡燈火通明,樓上樓下都極為的亮敞。
一樓的四塊雙開大門被全部打開了,堂屋裡一個婦人的身影晃來晃去,像是正在打掃,時小月在她的身上,總會看到一絲隱隱的悲涼。
相一出來之後看時小月正在發呆,用手指對著她的小腦門蹦了一下,時小月吃痛的回頭看向身後的白胡子老頭,心中極度不滿,為什麽蹦自己腦門?
“走吧……”,相一得意的笑了笑,悠哉的往馬路對面走去。
時小月沒有相一陪伴,她一個人也不敢在外面逗留,馬上快步的向相一追去。穿過馬路之後,離他們旅店隻隔三幢樓。
“師傅,你慢點嘛,散散步不是挺好,呼吸下新鮮空氣嘛,都快悶死了”。時小月跟著相一的身後,不滿的抱怨著。他們來到這裡之後,便一直沒有出過門,好無聊。
“你不怕了?”相一沒有停下腳步,走的更加快速了。
“不怕了啊,有師傅在,什麽妖魔鬼怪敢來欺負我?師傅你說是吧?”時小月為了能在外面多呆一會,一個勁的拍著相一的馬屁,不過在她的心裡,她一直認為小南才是高手,必竟一眼就能學會咒術的天才,不多見呐。
眼見就要經過那個小孩子家的門前了,離旅館也只有幾十米的距離,相一突然停下了腳步,表情極為嚴肅的對著身後的時小月說了一句:“師傅幫不了一輩子,你回頭看看你的身後,再告訴我,你有沒有害怕?”
聽他這麽說,時小月本來平靜的心湖一下子驚起了層層的漣漪,想起那次在竹林,回頭那一眼,成千上萬的靈魂,無數殘缺的身體,跟在自己的身後,她還是有些陰影了,雖然不再害怕靈魂了,但突然的出現……
時小月盯著一本正經的相一,斟酌的好一會,還是決定自己回頭看看,或許真的有靈魂跟著自己,但她必須有面對它們的勇氣,不敢回頭勇氣,並不算真正的勇氣。
屏住呼吸,水靈靈的大眼裡冒著一股絕決,慢悠悠的轉過自己的身體。
她有些愣住了,身體有些緊繃,眼前的一切讓她不知道說什麽……不過她的心裡卻非常想要罵人。
“哈哈哈……”相一瘋狂的大笑聲在她的身後響起,讓她有些咬牙切齒,好你個白胡子老頭,又逗我……時小月一臉的黑線……
接著又是一陣嬰童般的笑聲咯咯咯的傳來,時小月心裡非常不滿,笑什麽笑?嚇人很好笑嗎?自己鼓了好大的勇氣回頭,卻發現身後沒有任何所謂的靈魂,只有一個一歲多的小男孩,站在自己的身後,學著相一的樣子,一個勁的笑自己。
“小家夥,有什麽好笑的,你白天哭的那麽大聲,不是一樣很丟人?”時小月嘴上雖然不滿,但看著小家夥的神情卻是充滿了喜愛,真的太可愛了,她非常非常的好奇,這樣小小的一個身體,為什麽能隨意的在地上行走了,她用手比了比他的高度,
還不及她大腿的位置。 小男孩似乎發現了她在對自己講話,笑聲慢慢的止住,水汪汪的大眼,無辜的看著時小月,一副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麽樣子。
這時身後的相一好心的提醒了一句,“他是本地人,或許只能聽懂本地話”。
原來是這樣,時小月一副晃然大悟的樣子,接著便是緩緩的蹲下自己的身子,張開雙手,看看眼前這個小家夥會不會走過來。不過她覺得一歲多的小孩子都特別的認生,肯定不會親近陌生人,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
奇跡的一幕發生了,那個小男孩見時小月張開手臂,竟邁開他那巍巍顫顫的步子,慢慢的向她靠近。時小月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個小家夥竟然莫明其妙的親近自己?
接著便是一把撲進時小月的懷裡,又開始咯咯的笑了起來,他好像非常喜歡時小月。時小月抱著他那胖乎乎的身體,開始認真的打量起他,昨天時小月也在陽台上遠遠的看了他一眼,今天如此的近距離之下才發現,他的唇色比她想象中還要深,接近深紫的顏色。小臉蒼白完全沒有血色,水汪汪的大眼裡,卻是灰朦朦的一片,沒有正常孩子的透亮與清澈。
時小月的猜測,再一次得到了驗證,他果然是生病了……她回頭看了眼相一,相一也發現了孩子的異常,不過只是很淡默的說了一句:“一切自有命數,無需介懷”。
“師傅,他是得了什麽怪病嗎?”時小月無法做到像相一一樣,用命數來寬慰自己心中的難過。
相一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他沒有打算回答她的話,這個孩子命不久已,不希望她再受影響。
“小寶……小寶……”正當時小月打算再次詢問相一時,一個婦人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溫和的聲音之中帶有一絲急切。
時小月回頭便看到一個身體消瘦,穿著樸素的女子,原來自己懷中的孩子叫小寶,眼前的女子便是昨天陽台上所見之人,剛剛她在馬路對面也有見過她的身影。
婦人見時小月抱著自己的兒子,有些羞澀的笑意爬上她的臉頰,隨後又是對著時小月客氣的說道:“小孩子不聽話,愛亂跑,打擾你了”。
她說普通話有些別扭,不過時小月還是聽懂了,她搖搖頭,甜甜一笑道:“小寶真的很可愛”。
在聽到她的話時,婦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又換上昨日陽台之上那股哀傷的神色。她似乎想說點什麽,終究是什麽都沒說。
上前接過時小月懷裡的孩子,然後又問時小月要不要去他們家裡坐坐,聲音沒有第一句時的輕快,透著淡淡沉重。
時小月轉頭看了看相一,她不能私自做任何決定,雖然她知道她不再是招邪之體,但習慣的多年的拒絕,她還是一時改變不了。
相一知道她又受這個孩子影響了,不過最好還是別再進一步接觸了,一會南摩又該生氣了。
相一上前來到婦人的邊上,伸手摸了摸她懷中孩子的額頭,食指輕輕的在額間劃動一下,一點極快的紅光印入孩子的身體。
他只是在他的身體裡種了“幻生咒”,這是醫術裡面一種,可以讓病入膏肓的病人,在死去之前擺脫任何病痛的折磨。這種咒術不能醫治他的病,他病情的好轉都只是幻覺,他還會在該離去的那天死去。
“一切生死,自有天命,他能來陪你一段時日,已是千年修來的福份,別在意緣份深淺,相遇就已經夠了”,相一的話,在二十一世紀的人來看,就是一個神棍的胡說八道,但在婦人的心裡卻是一劑渡心良藥,她的淚水,就像是斷線的珍珠,簌簌的往下墜……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無聲的在哭泣。
“她的兒子,才一歲四個月,她與她的丈夫結婚5年未得子,好不容易,十月懷胎生下了一個兒子,他卻得了心臟病,先天性心臟病,根本治不好的心臟病”。
她不明白為什麽她的命那麽苦,如果上天早就決定要帶走這個孩子,那就不要送他來呀……
時小月聽到相一的話,心中一陣抽疼,師傅的意思是他就要死了,活不長了嗎?他那麽可愛,還那麽小,都沒有來的及看清這個世界,便要離開了嗎?
婦人的淚水滴落在懷中的小人兒身上,他像是感應到媽媽的傷心,抬頭迎向婦人的目光,不一會竟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替婦人擦淚水。
時小月看著眼前的一幕很心酸,每個人生來,就帶著前世的因,那是多殘忍的一件事,既以輪回,何不忘卻前塵,從新來過。
婦人親了親孩子的蒼白的小臉,擦了擦自己的臉上的淚水,對著相一道了聲謝便往屋內走去。
相一叫了一聲還在發愣的時小月,讓她快點跟上,時小月看著女子進屋之後,便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開始收拾家裡被孩子亂扔的玩具。
她有一種無力感,知道這個可愛的孩子就要死了,她卻什麽都做不了,她沒了出門之前的興致,低垂著頭,神情沉重的往旅店走去。
旅店的老板像是知道他們與隔壁婦人在交談,趁她經過之時,一臉嫌棄的說道:“那家人,晦氣的很,以後別跟他們接觸了,孩子有病,就快要死了”。
時小月停下了腳步,她有一種想說髒話的衝動,卻還是忍住了,只是傻傻的看著閑坐在收銀台上的老板娘。
那老板娘見她停下了腳步,以為她是繼續想聽她八卦,便又興匆匆說道:“那家人哦,結婚好多年沒生孩子,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醫生一查,是先天性心臟病,從出生到現在花了不少錢哦,還是治不好……醫生都說了,活過不一歲的,這不……現在都一歲四個月了,撿了四個月的命。
不過這幾個月,那是每天夜裡哭鬧的狠,吵死了……這也不知道哪天才是頭啊,自己活不了了,也搞的隔壁都不安寧,他們兩口子真是前世壞事做的太多了……
說完這裡,那老板娘還順口問了句時小月昨晚有沒有聽到他的哭聲,是不是被吵醒了,然後又像是安慰人的語氣一樣說道:“等不了幾天了,等死了就安靜了”。
時小月看著那肥胖的女人就覺得有些恐怖,為什麽她的心可以那麽的無情?她說他死了就安靜了?她轉身憤憤的跑上樓,她有些痛恨自己,為什麽可以聽那樣一個女人胡說八道那麽久,下一世的她,又回遭遇怎樣的不幸,才能彌補今生的無情。
回到房間的時小月,撲倒在自己的床上,捂住被子,她溫熱濕滑的淚水,流落在枕巾之上,她無聲抽泣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如果只是那個胖女人的無情,她是不是有些矯情了?
心中還是一股窒息的疼痛,小寶……下一世,你一定會是一個健康的孩子。
南摩本在五靈他們的房間入定, 相一回到房間之後,便把剛剛在樓下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南摩的臉色立馬變得比往日更加的冷冽與深沉,相一一開始真的不知道那個孩子陽壽要盡了,隻當小月喜歡,讓他們玩一會,卻不想……
南摩只是冰冷的道了一句:“明天就起程吧”。便回了小月的房間。
他推門的聲音極輕,小月完全沒有發現有人進來,還在不停的抽泣著,嚶嚶嚶壓抑著的哭聲從被子裡斷斷續續的傳了出來。
南摩站在她的床前,卻沒有辦法安慰她,生死輪回之事,就算是引渡者也不能阻止,他不能讓一個將死之人,延長壽命。如果真的可以延長壽命,那也不是幫他,是害了他,逆天之罪,便是他下一世要遭受的。
他還是默默的轉身,拿了桌上的電水壺,燒一點開水給她。他故意讓她聽到他放水的聲音,她感到有人在屋內轉動,馬上止住了哭泣聲,一動不動了。
被子裡的時小月,馬上止住自己的哭泣聲,張起耳朵聽起外面的聲音,心道一定是小南回來了,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她剛剛躲在被子裡哭泣?用力的擦了擦自己紅通通的雙眼,平複好自己的情緒,打算裝會睡再與他打招呼,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南摩燒好開水之後,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床頭櫃上,也沒有說話,但又回到自己的床上“入定”,剛坐好,又想起時小月說自己像個小和尚的事,又換了個姿式,靠坐著床頭躺著。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