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已經昏睡了兩天,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要不是心電監護儀那幾道正常的數據顯示,時小月真的會認為他已經死了。 她拿著個水盆來到住院部的茶水間打了一些開水,這兩天,她的精神一直處於渙散的狀態,周顯林的死,小南病重,還有那群時時會盯著她的警察,都讓她本以混亂心緒更加凌亂。
她知道案情在沒有結果之前,每個人都有嫌疑,但是她卻無法向他們解釋,這一場事件的真實原因,沒有人會相信她,會相信這是一場惡靈作案。也有很多的疑點她無法想通,陳年松為什麽會用那麽殘忍的方式殺了周顯林?那一對夫妻到底是什麽?
其實整個過程,她並沒有正真的看到,這一切隻有等他們三人清醒才能一一解開。最後那一幕,雖然她一直處於恐懼與崩潰的邊緣,但從小南身體裡跑出來的那個東西,她還是有看到。那小南他到底又是什麽人?
時小月坐在南摩的床邊,一邊幫他擦拭著他那蒼白的小臉,一邊回想著自己這短暫的半生所有的遭遇,有時候她也會責怪老天對她不公平。
難道她來到這個世界就是一個錯誤?父母離她而去,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這些年真正陪伴她的又是什麽呢?白骨森森的骷髏與無休止的孤獨。
7歲那年,父母死去後的第二日,張婆婆拉著她的手,帶她去到她的新家,她對她說,這個是父母提前為她買下的,這個房子沒什麽特別,就是陽氣極重,可以保證她的安全,她住在這裡會很安全。
當時的她,還是不明白,何謂陽氣極重,為什麽陽氣重對她是安全的,不過這些都在無數漫長的黑夜裡一一解開。
張婆婆為了她的安全,準備了很多東西,靈符,辟邪的手飾,柳樹條,還有很多她都不認識的東西,她每天都會對她說一遍“晚上不可以出去,不可以離開這間屋子”。這句話,已經根深蒂固的像一顆種子一樣種在她的心裡,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她也終於明白,自己是一個不祥之人,自己會招引惡靈。
她忘不了張婆婆那蹣跚的步履,還有那微微顫抖的背影,在她17歲那年,她沒有再回頭,離開了自己。在她離開自己的那些時光,她害怕無助,恐懼無措,直至多年後習慣。習慣孤獨的自己,習慣一個人的世界,習慣沒有繁星如梭的夜空。
時小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護符,這麽多年,張婆婆的靈符一直護著她。她永遠記得她離開的那晚,她說:“小月,不用害怕那些東西,更不要責怪自己,你沒有錯,一切自有命數”。
張婆婆推開門走了,在關上老舊的防盜門之前,她又一次面色沉重複雜的看著自己,“記住,晚上一定不可以出去,不可離開這間屋子”。
想到這裡,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不可以離開這間屋子,不可以離開這間屋子,不可以離開這間屋子”,她最終還是沒有聽話,最終就好了傷疤忘了疼,忘了自己害死爸爸媽媽,忘了自己那詭異的身體了。
她痛,她悔,周顯林,真的對不起,為什麽我不能離你遠遠的,為什麽要接受與你同住,為什麽要答應你一起來這個可惡的西塘
淚水無聲無息的掉落,她趴在他的床沿邊,刻意壓抑的哭聲終於被打開……撕心裂肺,聲嘶力竭。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她討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的悲傷與她的淚水一般,停不下來,誰來救救她,帶她離開這個討厭的世界,
她不要再過這種生活。 昏睡中的南摩,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狠狠的拽住,那隻手掌要比自己6歲身體的手掌大很多,有些溫熱,有些顫抖。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知道那隻是時間問題,他一定會醒來。陣陣的抽泣聲傳到他的耳朵,聽著有股說不出的悲涼與淒慘。
他的眼皮太過沉重,他試著睜開自己的雙眼,想看看身邊那個哭泣的女子,終於在試了好幾次之後,一陣強光刺進自己的雙眸,他本能的又閉上了眼睛,因為這束強光,昏沉的頭也有些泛疼。
疼痛之後,但是斷斷續續的記憶重回自己的腦海裡,時小月滿臉的血跡,透著驚恐的雙眸,緊緊拽著自己的手臂,那副無助可憐的模樣。
他再一次睜開眼,微微側了下頭,便看到了趴在自己床頭哭泣的時小月,她哭的太過認真,認真到他盯著她好長一段時間,也沒有發現他醒了,她到底哭了多久?他的心也跟著她的哭泣聲絞成了一團,他知道,她以為自己又害了別人。
他想抽出自己的小手,引起她注意。
哭泣中的時小月,感覺到他的動靜,馬上就抬起了趴在他床邊的小腦袋,端坐了起來。印入眼簾的,便是他那毫無血色蒼白的小臉,她有些不敢相信,她害怕自己產生幻覺。
“小南……你……你……還好嗎?”她說話的語氣有些不連慣。像是驗證自己的想法一樣,當她聽到一道微弱的聲音傳到自己的耳朵時,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嗯,沒事了”。
這是他的聲音沒錯,雖然還是那麽的清淡與虛弱,但那不是幻覺,時小月有些驚喜,又有些慌亂,一時手忙腳亂,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嘛。
“想吃什麽?還是想先洗澡?還是想繼續再睡一會?”盯著南摩那蒼白小臉,她紅紅的眼眶裡,又是霧氣朦朧。
南摩看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紅腫的不成樣子的雙眼,臉上一股淡淡的笑意掠過,這麽多年,她在他面前,好像第一次這麽關心自己。
以前的自己,好像也真的不需要她的關心,因為強大,所以認為自己無需這些擾人心神的話語。想想現在的幼童之身,他竟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是個孩子,可以得到她的關懷,必竟再過強大,也抵不住萬載的冷漠與孤獨。
“別再哭了,沒事了,扶我去洗個澡”。他的身體真的極為虛弱,強行摧動赤龍元神也是下下之策,必竟他還背負的冥界責任,他隻是預估那一魄妖魂法力並不強大,就算自己修為與法術再怎麽不濟,它定是傷不了赤龍。
時小月扶著他來到了浴室,看他才醒,身體還是如此的虛弱,她糾結著要不要幫他脫衣服洗澡,徘徊在門口久久沒有退出去。
南摩剛剛打算自己脫衣,便發現身後的她,還傻傻的站在那裡,一臉疑惑的看著她?
“還不走?”
時小月真是不敢相信,一個6歲的小男孩,為什麽可以完全像個成年人一樣,思維,語氣,動作,包括他的種種神情,他為什麽可以早熟成這樣?難道沒有父母的孩子,心靈都是成長的如此之快嗎?
不過再想想自己,還是否決了這個想法,自己像他一樣大的時候,天天還在搓泥巴玩。這正是時小月為什麽會對他有著莫明的依賴與安全感的原因。
“真的可以嗎?我……我……可以幫你洗”,明明就是一個6歲的小男孩,她卻無法像對待正常的小孩子一樣對他,她必須征得他的同意,才敢下一步的行動。
“不用了,出去吧”,又一次被他拒絕,在她的家裡,他也是從來不需要自己的照料,看他的目光又變會原來的冷淡,聲音雖沒有之前的冰涼,但那種被褻瀆的表情依然存在。
她沒有再繼續堅持,退回到了浴室外,沒有離開,她只在等在這裡才會安心。
南摩看了透過浴室磨砂玻璃門,看到了門外的一個纖瘦的身影,心口處那一股溫暖,正慢慢延伸到他的整個身體。不過想到她要幫自己洗澡的決定,他白皙無暇的小臉上爬過一抹淡紅,他的身體,豈是隨便能給人看的,就算是時小月也不行,他心中的情再多,始終是沒有放開,放開到與她坦誠相對,就算是6歲的自己的也不行。
待南摩洗完澡,時小月與他一起吃過了午餐,警察局裡的一行人又來到了南摩的病房裡,雖然他隻是一個6歲的小孩,但他的所見與證詞也非常重要。
“你看到是誰殺了那個女人”?記錄的是一個年紀較長的警察,他放低的聲調似乎有照顧到病人情緒。
時小月聽到這個問題,稍為好轉的心緒又開始緊張起來,她真的不知道是誰殺了周顯林,雖然陳年松的手中拿著刀子,但並不一定就是他,因為房間裡有三個人,其它二人也完全有栽贓的嫌疑。
她又回到了第一天錄口供時的樣子,隻能回答不知道。
警察又遞過一個筆記本給她,周顯林的工作日志,雖是工作日志,但上面都有會她每天的心情記錄,時小月不明白警察給她看的原因,不過還是伸手接了下來。周顯林的字跡很秀氣,很正楷,想必她也是極為認真的寫下這些話。
“第一天看到他,我竟然有些莫明的心跳,似曾相識的樣子”2013年3月8號
“今天有個客戶臨時來公司,他沒在,我接待了客戶,直到他回來,對於我的表現,他很滿意,竟然對我露出了淺淺的一笑,我有些沉迷”。2014年5月11
“他竟然讓我做他的助理,我受寵若驚,心喜若狂”。2014年6月11
“公司新來一個實習生,她很漂亮,很獨特,很清純,我很喜歡她,而他似乎也很喜歡她,面試的時候很多次都盯著她入神,我有一點失落”。2014年7月7日
這是時小月到公司面試的那一天,難道周顯林口中的“他”是陳年松?她記得那天,面試她的人隻有周顯林與陳年松,面試也很順利,他們很快就通知她上班了。
2015年的整年心情記錄,都是關於“他”的,很清楚的記錄著“他”因為另一個女孩的各種表情與失落的心情
“他每天都會透過辦公室的窗子盯著她入神,雖然她並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並不喜歡他”。2015年6月14日
“他叫我去到他的辦公室,問我公司可否有外出的集體活動,從我來公司這麽久,他從來不關心公司的活動安排,今天竟然問起了這個,我知道他定是受不了那份孤獨的相思苦,想要主動爭取了”。2016年3月27日
“活動的日期終於定了下來,我有些不想去,但為了他能開心,我還是要把這次活動組織起來,雖然已經隔了三個月之久,該來了始終要來,知道他喜歡的女孩不太愛那些活動,但我還是邀請到了她。她似乎不太開心,她根本不知道這是陳總特意為她準備的活動。”2016年6月27日
看到這裡,時小月終於知道那個“他”是誰了,原來真的是陳年松,周顯林喜歡陳年松,這個她還真的不知道。難怪她總是有意無意的接近自己,難道是因為陳年松喜歡自己?她想幫助他追求自己的喜歡的女孩?
“周顯林與陳年松的感情糾葛,你們清楚嗎”?那個年長的警察又開口問道。
時小月真的不清楚,她雖然感覺到陳年松對自己有些不同,但她從來都是主動忽略,更不會關心他的感情生活。
“人是陳年松殺的,我可以證明”,南摩的聲音打斷了正要回話的時小月。
小南,你……真的確定?時小月雖然不喜歡他,但她覺得他這個人不至於這麽狠毒。
南摩再也沒有給警察任何開口問話的機會,他有點煩透的一群人圍著他們二人,打擾他們二人的相處時光。
“陳年松是因為精神失常,才會殺了周顯林,不信,可以等他醒了之後找人鑒定,還有那一對夫妻,他們不過是一對小偷,他們隻是想進來偷東西,他們覺得她帶著一個小孩子更方便下手”說到“她”時,南摩還順手指了指坐在他身的時小月。他稚嫩的童聲有著不似孩童的沉穩。
在南摩說完這些之後,病房的門又被人推開了。
“李隊,那三個人醒了”。
果然,事情的經過都與南摩所說一致,那一對夫妻是偷竊的慣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抓到。他們對於自己的偷竊的過程說的清清楚楚,至於為何二人會暈到在房間,他們一時間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女子說聞到了什麽味道才暈的,男子說被人打暈的。
但時小月知道,他們說的都不真的,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陳年松真的瘋了,一臉癡傻的模樣,完全認不出來誰是誰,不管警察問他什麽,他都隻是傻傻的笑,一直傻傻的笑著。
為什麽會這樣,他殺了周顯林,他卻瘋了。
南摩最後還解釋了他為什麽隻殺了周顯林,沒有殺他們,卻暈到在房間裡,因為陳年松有病,間歇性頭痛,每次病犯,他都會痛的暈死過去。
然而就連這樣胡編亂造的說詞,也被得到了證實,陳年松真的在警局裡犯了病,一下子痛了暈了過去。
一個6歲孩子證詞,竟然是那麽的無懈可擊,雖然他有可能親眼所見,但警察們依然露出那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是有著怎樣細微的觀察力。
時小月與南摩終於從西塘警局回到了S市,時小月不相信他說的話,因為她自己清楚,那一夜陳年松並沒有犯病,事情雖然風平浪靜了,但她的心依然被壓的喘不過氣。
她想從小南那裡知道些什麽,卻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小南更是一副不願理睬她的樣子,回避她的各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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