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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風1276》一百二十九章 忠誠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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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宣慰使行省參政李恆雖然大敗退回興國。萬戶昔裡門陣亡。他手下還有招討使也的迷失的鐵騎萬余、還有呂師夔近萬新附軍。在興國牢牢的把住了宋軍向南撤退入福建的門戶。

 淮東宣慰使徹裡帖木兒率鐵騎八千入建昌軍。沿南豐、廣昌一路南下。矛頭直指寧都。而寧都是空坑往東走的必經之地。楚風從雩都穿插迂回到空坑。就是經由這裡。

 江東宣慰使張榮實精兵一萬出臨川。過宜黃。正在空坑之北。

 荊湖路宣撫使程鵬飛率新附軍一萬五千援吉州。在空坑西北面。

 江西宣慰使行省右丞塔出步騎兩萬分略太和、萬安諸縣。堵在宋軍進贛西山地的通路上。

 看著地圖上敵人的方位。文天祥愁眉不展:空坑宋軍總共一萬七千殘兵敗將。已被敵人八萬精兵東南西北四麵團團圍住!

 該往哪兒走呢?

 “寧都!”楚風指著地圖。“只有從這裡走最安全。”

 贛南往北。臨江軍、隆興府(南昌)一帶。雖有河流。但地勢低平利於韃子鐵騎衝擊。且越往北方離福建的入海口越遠。越是回不了琉球。困在內陸。遲早被韃子調集重兵合圍了;往西。與荊湖南路隔著井崗山。且荊湖南路已被韃子佔據。去不得;往南。李恆牢牢的把住了興國。自己這點殘兵敗將絕對打不下來。

 只有往東到寧都。再南下瑞金入汀州。汀州、蓮城、龍岩、漳州。就有來時一路建立的後勤補給線。不管堅守汀州。還是沿路退回海上。都可保得萬全。

 萬余敗兵開始收拾行裝。他們的心情。喜悅中帶著酸澀。因為逃出生天而喜悅。因為離開贛南的家鄉親人而酸澀。

 但大帳中人們的心情只有苦澀。當文天祥忍痛下達了撤退命令之後。楚風和陳淑楨看到丞相臉上強作鎮定地神情。還以為他是因不能保住贛南、興複大業受挫而傷痛。於是陳淑楨以侄女的身份嬌聲道:“文伯父。伯母呢?還有柳妹妹、環妹妹在哪兒?和她們兩年不見。我可想得慌呢!”

 “他們……他們在興國。”文天祥苦笑著說出這句。臉上一片灰暗。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文天祥熱愛生活。熱愛他的家人。親筆寫下了“堂上太夫人。鬢發今猶玄”、“家山時入夢。妻子亦關情”地詩句。因為長期戎馬倥傯。自感愧對女兒。還在詩中感歎:“床前兩小女。各在天一涯。所愧為人父。風物長年悲。”

 就在興國大敗。他所鍾愛地六位家人:結發妻子歐陽夫人。妾顏氏、黃氏。兒子佛生。女兒柳娘、環娘。悉數被韃子俘虜!

 陳淑楨呆了一晌。回過神來。立刻向帳外走去。

 文天祥緩緩的問:“陳大使。往何處去?”

 “整軍、備戰。回師興國!”

 “回來!”文天祥拍著桌子。聲音嘶啞:“我以大宋朝右丞相、同都督諸路軍馬的身份命令你回來。立刻拔營。向寧都撤退。”

 楚風、陳淑楨呆住了。兩人隻覺得心裡堵得難受。文天祥瘦弱地身子搖搖欲墜。但仍用堅定得近乎頑固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兩人隻得應承下來。

 眾將默默無語的退出了中軍帳。他們也有家人被俘。但沒有哪個像文天祥這樣。一次失去了六位至親。

 待帳中空無一人之後。兩行老淚從文天祥清瘦的臉龐流過。一滴一滴沾濕了大宋丞相地官服。三位夫人、佛生、柳娘、環娘。你們會恨我嗎?

 忠誠。是要付出代價的。

 楚風頭也不回走向漢軍的臨時營地。他強忍住痛苦一場地衝動。把雙拳握得緊緊地。來不及修剪的指甲。刺到了掌心地肉裡。文丞相。楚某對天發誓。終要助你救出家人!

 跳出包圍圈的關鍵點有兩處:寧都、瑞金。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地地圖上。若把贛南一帶看作個近似的矩形。興國就在左上角。然後按順時針方向的其他三個角分別是寧都、瑞金、雩都。贛州又在雩都以西。

 李恆援了贛州。沒到雩都。直接插到興國。再往東北追擊文天祥到方石山、空坑。楚風的援軍則是在雩都得到消息。從矩形左下角的雩都走對角線到右上角的寧都。再往左上插到空坑。

 要跳出包圍圈。首先必須搶在徹裡帖木兒之前到達寧都。同時還得在興國的李恆反應過來前。搶過瑞金。只須到了瑞金。南可直下會昌入粵東。東可經汀州入閩西。那就海闊天空了。

 空坑到寧都。不算寬闊的山路。一行騎士正伏在馬背上。忍受著顛簸。身子隨著馬匹的運動上下起伏。如果仔細看。能發現他們的眼睛裡都是血絲。胯下高大健壯的阿拉伯馬。更是喘著粗氣。鼻孔翕張。嘴角時不時的噴出白沫子。

 在敵人之前趕到寧都。協助那兒的地方軍和留下的一百名佘漢義軍士兵。守住我軍一萬七千人唯一的生路。這是楚總督親自下達的死命令。連續奔馳一百五十裡。法本唯一的擔心就是:過寧都援空坑的時候。淮東宣慰使徹裡帖木兒的鐵騎還沒到那裡。就不知道敵人現在到沒到?

 寧都城北。青嶺集。烽火台上。一個夥的十名贛南義軍駐守在這裡。

 八月金秋的陽光。曬得人從裡到外都是暖洋洋的。幾個年輕的士兵斜倚在堞口。一邊捫虱子。一邊互相取笑。盡管在戰爭中。他們也享受著這片刻難得的溫馨。

 管領這個什的夥頭老鄧已經年過四十。亂世人命賤如草。這把年紀在義軍中也算老得不能再老了。趁著天氣好。他把前些天受了潮地木炭拿出來曬曬。

 這烽火台要點火快。首先火池子裡的炭要乾得不見一絲兒潮氣。夜裡點起火。幾十裡外的寧都城都能看見。當然。白晝報警。還得往燃起地烽火上蓋一層濕地驢馬糞。滾滾而起的煙柱比明火更顯眼。

 見老鄧忙上忙下。幾個士兵笑道:“鄧牌頭。瞎忙什麽?有那琉球楚總督的天兵天將。還怕文丞相不打回興國去?”嘴上這麽說。幾個年輕地士兵還是趕緊把老鄧手上的活兒接了下來。夥頭待他們如自己親身兒子一般。他們也視老鄧如父如兄。誰心裡沒個好歹了?

 老鄧歇下了手上的活計。站直了身子。捶捶有點兒發酸的腰。文丞相打回興國。那是板上釘釘地。天上文曲星下凡。扶保大宋江山。區區一個興國。算得什麽?

 老鄧眯縫著已經有些昏花的眼睛。黝黑的臉龐上。溝壑縱橫地皺紋都舒展開了。瞧那群忙碌地小夥子。他們臉上的絨毛還是嫩嫩地。一個個被太陽曬得臉蛋兒發紅。待文丞相打走了韃子。他們都會幸福的娶媳婦、生孩兒。過上太平盛世地好日子。

 唉。可惜。翠兒和小栓子死得早。見不到將來的盛世了。要是他們娘兒倆沒死在韃子手裡。我的小栓子也該有這麽大了……想到這裡。老鄧的眼眶子裡酸酸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仿佛年輕的士兵們都成了他的小栓子。

 怎麽烽火台在微微的顫抖?開始是輕微的。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然後越來越厲害。像大地打起了擺子。女牆上的灰土撲撲的往下掉。

 耳背的老鄧還在詫異。卻見那群忙活著的小夥子全都張著嘴。眼神直愣愣的盯著他背後。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像中了邪魔似的。

 老鄧心裡打個突兒。轉過發僵的頸子。背後早已是一片奔湧的狂潮:那是千千萬萬的韃子鐵騎!前鋒距烽火台尚有三四裡。後隊密密麻麻的人馬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從肉眼看不到的地方。還有不計其數的鐵騎像開了閘的洪水。在一望無際的大地上奔流。馬蹄踐踏大地的威勢。如同天邊的滾雷轟轟作響。幾乎把這小小的烽火台震塌!

 “敵襲!燃烽火!”老鄧撲到烽火台正中的火塘邊。幾下子把攤開翻曬的木炭攏成一堆兒。拿起火刀火石。手忙腳亂的打火。“快來幫忙。把馬糞筐子拖過來!”

 沒人動。

 老鄧感覺到異樣的氣氛。小夥子們都愣愣的看著烽火台下。沒有應聲。

 官道繞著烽火台所在的小土丘。在兩裡外繞了個大圈子通向寧都。元軍鐵騎從官道上呼嘯而過。竟然沒人朝烽火台看上一眼。

 這個夥是三天前寧都李縣令派來的。當時寧都城外現元兵的探馬遊騎。出於一慣的小心謹慎。加上陳大使留守兵馬的提醒。他派老鄧領著一個夥駐守到這個早已廢棄的烽火台。

 烽火台孤零零的立在小土丘上。並沒有豎起旗幟。外觀也殘破不堪。而且三天前派來斥候回報此處並無兵丁把守。所以元軍徑直從官道上呼嘯而過。根本沒注意兩裡外的烽火台。

 “啪”。面色蒼白的小六兒給老鄧跪下了。“鄧夥頭、鄧叔。不能點火啊!咱們等韃子大隊過了。等到天黑再逃。看、看。他們隻管趕路去寧都。沒瞧見咱們啊!”

 本來自忖必死。突然又有了生的希望。老鄧也是一喜。忽然他想到了什麽。臉上的喜色一閃即逝。兩三個閃念間。將牙一咬:“點火!”

 “不能點火啊。點了咱就全完了!”

 “鄧夥頭。咱不能自個兒尋死啊!”

 幾個士兵七嘴八舌的勸。平時最機靈、最討老鄧喜歡的小六兒更是跪在地下。死死的拉住老鄧衣襟下擺。

 看了看這幾個驚慌失措的年輕士兵。老鄧的眼淚就下來了。他摸摸小六兒的臉。像、真像俺的小栓子。隻大了四五歲。模樣兒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自己是沒什麽牽掛了。可是想到要親手送掉這幾個年紀輕輕的士兵。老鄧就不由得一陣心痛。

 “俺老鄧傻了。癡了。瘋了?有活路不走。要往死裡折騰?”他顫抖著拉起跪在腳下的小六兒。“俺沒傻、沒癡。沒瘋。俺也想就這麽逃了。只要藏到天黑。咱這十條性命就保住了!”

 “可是俺不能!”老鄧直了直有些佝僂的腰。目光變得堅定。不再是一個垂垂老朽的夥頭。倒好像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我們身後。就是寧都!元韃子的鐵騎。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到寧都北門!城裡。就有咱們的李縣令、有咱們的兩千袍澤、有三萬百姓。有咱們的兄弟姐妹、妻兒父老!寧都的西邊。還有咱們的文丞相!”

 鄧夥頭最後看了看他的士兵們:“你們說。這火。點不點?”

 士兵們開始默默地掃攏木炭、準備馬糞。剛才害怕得最厲害的小六兒。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嗓子不幹了。就連心臟似乎也跳得沒那麽劇烈了。他什麽也沒說。接過老鄧手裡的火刀火石。一下一下的敲擊。一下一下的敲擊。

 巨大的煙柱衝天而起。如同衝破束縛的蒼龍。張牙舞爪的直撲天際!

 元軍的一個千人隊從大隊脫離。憤怒的撲向小山包上的烽火台。他們知道。奇襲寧都的計劃已經落空。在寧都堅固的城牆下。將會有一場慘烈的攻城戰等著他們就是這座小小的烽火台。破壞了原本完美的計劃!

 烽火台上。 十名士兵手拿簡陋的武器站在垛口。敵人來了。越來越近……他們不怕。李縣令說過。貪生怕死。祖宗在地下睡不安穩。死後入不得祖墳;殉國成神。牌位供在祠堂裡。千秋萬世受後代香火。名字就和嶽爺爺一般。永遠不會磨滅了。

 小六兒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在面對死亡的時候還能如此的平靜。他向身旁的老鄧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謝謝你。讓我光榮的去死。

 有人低聲的念起了嶽爺爺傳下的詞句。他們無數次從說書先生嘴裡聽到過的詞句。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士兵們挺起了胸膛。把手中的武器握的更緊。

 騎兵千人隊挾帶著怒火射出了第一波箭矢。鋪天蓋地的利箭如暴風雨般傾瀉。

 老鄧把胸膛挺得更高。他閉上了眼睛:小栓子。翠兒。俺來陪你們了。

 死亡。從他們點燃烽火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他們為了忠誠。付出了最昂貴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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