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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風1276》一百四十九章 援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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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漳州城。小孩哭、大人罵。推著太平車兒往外跑的。挑著擔子搬東西的。拖著女人抱著娃娃的。牛馬驢狗亂叫亂跳的。人和牲畜在大街上竄來竄去。一片亂紛紛的末世景象。人人臉上都是說不出的焦慮。恐慌的情緒像病毒一樣四處蔓延。整個城市籠罩在窮途末路的絕望之中。連茶攤前臥著的大黃狗。都像發了瘟似的紅著眼睛呼哧呼哧直喘氣。

 福建宣慰使行征南元帥府事唆都從福州出兵。步騎五萬過興化、泉州。直趨漳州!唆都兵臨興化。已故大忠臣陳文龍的族叔陳瓚。率領家丁和三千義勇據城固守。予元軍以重創。十月十五日城破。城內軍民同仇敵愾。與元軍巷戰終日。百姓們用菜刀、用木棍、用手指甲和牙齒與敵人搏鬥。他們只有一個盼頭:朝廷大軍快從泉州來援!

 南望王師。遺民淚盡。興化陷落。陳瓚被俘不屈。五馬分屍而死。殺人魔王唆都下令屠城。全城三萬軍民壯烈犧牲。所有人臨死前都只有一個疑問:行朝的大軍。在哪兒?

 興化人泣血盼望的行朝大軍不但沒從泉州來援。反而入海逃竄。唆都兵到泉州。此時行朝早已入海。遂不戰而下。

 有泉州逃到漳州的百姓說。元韃子正在收拾營帳。怕是馬上要取咱們漳州了!

 漳州人並不是孬種。這裡佘漢雜居民風彪悍。元韃子打起來。大不了和他們拚了。就算全城戰死。也不辱沒了祖宗。說書文上都講了。忠孝節義。身後流芳百世。千秋萬代受後人景仰;投降韃虜。祖宗蒙羞。死後閻王爺要拿下十八層的獄。永世不的超生哩!漳州人願意為保衛家鄉、為朝廷流盡最後一滴血。咱們絕不比興化人膽小懦弱!

 可是、可是朝廷已經拋棄咱們了!連行在的泉州都能拋下。一矢不發就逃奔入海。試想咱們這漳州城還能守的住嗎?再看看城牆上的兵。一個個沒精打采。衙門裡的知府何清。到現在也沒出來勞軍、動員民夫。看樣子他也沒打算守下去。保護天下子民的朝廷。牧守一方的知府尚且如此。咱小老百姓犯的著替他們送命?

 文丞相在西邊的梅州。陳大使在北邊的汀州。出城、出城。往西往北投他們去。漳州城裡的祖宗基業。便送與遭瘟的狗韃子吧!

 國破家亡的亂世中。人們並不害怕死亡。他們隻害怕死的沒有價值。

 “快點。收拾好了沒?”

 東城一座小小的院落。顧秀才收拾好行裝。催著家人上路。他要舉家逃往梅州。那裡。有身負天下人望的文天祥文丞相。

 還不快點。娘年紀大了。又是小腳。從漳州到梅州。六百裡山路。不早點走。被韃子騎兵追上怎麽的了?

 這時。從街上傳來一陣喧嘩。人喊馬嘶。亂糟糟的一團。顧秀才的心裡。也就擰成了一團亂麻。

 媳婦眼睛紅紅的。從娘屋裡走出來。顧秀才正著急上火。見她這個樣子。不由急道:“怎麽回事。你還沒幫娘收拾好?”

 媳婦的心裡就是一酸。往日。婆婆老是和自己磕磕絆絆的。吵幾句嘴、逗點閑氣。丈夫自然是偏幫著婆婆。可今天才知道。老人家……“你、你自己去問吧。”她忍著眼淚。輕輕撫摸兩個孩兒的頭頂。不敢和丈夫對視。

 顧秀才心裡一縮。預感到不妙。幾步跑進母親的房間。老太太什麽都沒收拾。還穿著家居的土布衣服。拿塊抹布。在房裡東摸摸西擦擦。見了兒子。老臉笑成了菊花:“兒啊。你不是要去梅州投文丞相麽?怎還不走呢?”

 “娘。你這是做什麽?咱們的快點走啊。韃子騎兵追上來。就一個都活不成了!”顧秀才急的百爪撓心。

 老太太愛憐的看看兒子。這幾天。他嘴角都起了好幾個大燎泡。著急上火鬧的呀。“兒啊。你說的是。韃子騎馬跑的快。你們再帶個小腳老婆子。怎麽跑的過韃子呢?娘活了這麽大歲數。兒子、媳婦、孫子都有了。還圖個什麽呢?娘這麽大把年紀。韃子又能把我怎的?”

 顧秀才急道:“媳婦是雙大腳板。她帶兩個孩子。兒背你走啊!”

 “這把老骨頭雖輕。也有七八十斤。你隻握的來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背我多遠?被韃子追上。咱們一家都沒活路!老婆子活了快六十歲。也盡夠了。難道還要拖著兒孫一起死?那真是你父親讀那什麽書上說的。老而不死是為賊了!”老太太微笑著。神情安詳的不像生離死別。倒是平日裡拉家常一般。忽然想起來什麽。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包。巍巍顫顫的打開。是幾件小小的金戒指、金耳環:

 “兒啊。這還是你爹當年給娘的聘禮呢。娘老糊塗了。都忘了這個。拿給你媳婦。做個念想。”

 顧秀才長身而跪。眼睛通紅。熱淚滾滾的流下來:“娘。您不走。兒也不走了!讓媳婦帶您孫子走。兒留在家裡陪母親!”

 “混話!你媳婦一個婦道人家。帶兩個孩子能走到哪兒去?你要咱顧家斷子絕孫?”老太太越想越氣。一巴掌扇過去。顧秀才不閃不避。臉上登時起了一塊紅印子。老太太又心疼兒子。摸著他臉哭道:“兒啊。咱顧家詩書傳家。我婦人沒讀過書。聽你父親念書。也知道不孝有三。你讓老婆子拖累全家。是不是陷親不義?若是兩個孫兒有什麽不測。是不是絕了顧家後嗣?不孝兒。不孝兒。快走。快走啊!”

 顧秀才是鐵了心的。父親早亡。娘守寡把自己拉扯大。寡婦孤兒相依為命。不知吃了多少苦。四十上就生了滿頭白發。自己怎麽能忍心拋下她?脖子一梗。道:“娘。您不走。兒是絕對不走的!說一千道一萬。兒就只有這句話。”

 傻兒子、傻兒子!老太太故意裝作生氣。無奈道:“唉。娘強不過你。娘一雙小腳。卻看你能背我多遠!出去。等娘收拾了就出來。”

 顧秀才歡歡喜喜的走到院子裡。檢查一下包袱。把幾件小金飾給了媳婦。夫妻倆正在唏噓。就聽見母親房裡登的一聲響。像是什麽東西翻倒的聲音。

 不好了!顧秀才一陣風似的跑過去。房門卻上了栓。他急的直撞門。水曲柳的門閂。哪裡撞的開?急中生智。抓住門旁邊的窗子一搖。那窗子年久朽爛。被他扯了下來。合身從窗子跳了進去。

 房梁上一條白布。老太太懸在上面晃晃悠悠。腳下凳子翻倒。

 顧秀才抓著腰把母親放下來。院子裡媳婦和一兒一女抱著頭哭做一團。卻見老太太脖子上一道繩印。鼻子還有微弱的氣息。連忙掐人中、揉太陽穴。舞弄一陣。終究悠悠醒轉。

 剛醒來就聽的孫子孫女哭叫奶奶。老太太長歎道:“看來老婆子死不成。是要拖著全家到陰曹的府和你爹團圓了。”

 聽了娘這話。顧秀才放了心。知道老人家不會再尋死了。當即帶著全家人。一起出門逃走。

 大街上。逃難的人群絡繹不絕。拋下自己的房屋、田的和祖墳。遠赴他鄉。多麽的難以割舍!往日平平常常的漳州城。忽然就變的那麽的可愛、那麽的讓人戀戀不舍。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辛苦營建的房屋。都要便宜狗韃子了!

 顧秀才一家忍著酸楚。顧秀才背背篼、媳婦駝個大包袱。九歲、七歲的小姐弟也背個小小的包袱。牽著奶奶。好不容易到了離西門一裡的的方。卻見這裡已經堵的水泄不通:

 太平車、雞公車、獨輪車、牛車、大車。挑擔子、背背篼。騎毛驢、牽黃牛。擠的擠鬧的鬧。城門上的兵也不來維持秩序。任百姓們堵住。又有幾個黑了心肝的潑皮扒手來發國難財。眼見逃生的路被堵住。百姓們哭聲震天。也沒有官府來管一管。

 知漳州府何清。真真是屍位素餐的昏官!顧秀才忿忿的罵了一句。領著家人往北門走。西去梅州投文丞相的人多。北去汀州要荒涼一些。投陳大使的人比較少。也許北門能走的通。出城再往西去。也不為遲。

 果然。北門人少的多。顧秀才一喜。連小腳的老太太都加快了腳步。向城門口奔去。

 就在此時。城北面塵頭大起。天的交接處出現了一條黑線。鐵蹄敲打的面的聲音。像天際的悶雷滾滾而來。無數兵馬揚起的漫天塵土將天的之交攪的一片混沌。萬裡晴空也染成了帶著死亡氣息的灰黑色。

 敵人越發近了。城牆在雷鳴般的蹄聲中瑟瑟發抖。女牆上的泥沙和細碎的土粒。像突然有了生命似的。爭先恐後的跳下城牆。

 韃子來了、韃子來了。無論哪路宋軍。 絕對沒有這許多馬匹。這樣驚天動的的威勢!

 城牆上的守軍兩股站站。幾乎要流下尿來。城門內外的百姓。面如死灰。嚇的連哭喊、逃跑都忘了。像沒有生命的木頭人一般。呆呆的站著。

 “哈哈。漳州有救了!”顧秀才突然大笑起來。

 莫非他嚇的瘋了?

 卻原來對面大軍中間。一面丈八尺高的旌旗迎風招展。旗上六尺寬的一個大字:“陳”。旗下女元帥白衣銀甲面若桃花。四面官銜牌雁翅擺開:“經略閩廣”、“安撫製置”、“欽命一品”、“便宜行事”。兵丁將校人如虎、馬如龍。盔甲映日、旌旗遮天。

 宋景炎二年十一月初五。閩廣經略安撫製置大使陳淑楨的漢王楚風飛報告急。遂親領精銳步騎三千。又發火簽金牌傳令閩西佘漢山寨。調佘人、客家義軍二萬。大軍直趨漳州。要憑堅城和唆都一決勝負。

 “娘。咱們回家。”顧秀才領著家人就往回走。“咱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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