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李氏的祖宅,頗大。
而執掌中饋的大奶奶,便住在這宅子裡頭的正房,乃是個五進的寬闊院子,名喚,清暉院。
清暉院的主人,不單單是李氏中饋的主人,更是這歸遠侯府的當家人。
而她自己,卻是個寡婦,膝下子女皆無的寡婦。
世人往往無從知道,這樣的一個女人,是如何在這深宅內院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尊嚴與榮耀。
等他們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的時候,已然忘記她本來的面目甚至是姓名。
那個面目柔媚的蘇氏,早已死在李氏的祠堂之中,取而代之的,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一品惠安夫人。
“小叔。”惠安夫人蘇氏回到後宅花廳之時,侯府四爺,歸遠侯李江沅正站在堂前那一架牡丹前頭,手執茶杯,含笑而立,一張五官深刻的側臉,顯得俊雅非常。
“嫂嫂。”聞得聲響,他緩緩回頭,唇邊笑意張揚而赤誠,帶著毫不掩飾的歡欣。
蘇氏唇邊勾起一個三分嫵媚,三分柔弱的笑容,剩下四分具沉在那雙鳳眼之中,朦朦朧朧,如隔雲端。她點了點頭,便帶著一眾丫鬟婆子,進了廳堂之中。
廳堂上首居中擺了兩張太師椅,她徑直便坐上左邊那把,微微挑起秀眉,瞧著正逆光而立,卻一直盯著她的李江沅。
李江沅被她那目光,觸得心頭微顫,微微一笑,便坐到了她身側那張太師椅上頭,一雙含笑的桃花眼,卻是在她身後的一眾丫鬟婆子身上緩緩掃過。
他雖身居高位,年亦過而立,但此時這嘴角噙笑,眼含戲謔的模樣,同那秦樓楚館裡的風、流貴介,全無差別,倒是,更顯得惑人。
蘇氏冷冷一笑,道:“寡婦門前,是非多。小叔亦知男女大防一事。”
李江沅那唇邊戲謔神色更濃,一雙桃花眼,此時顧盼生姿,連聲音都刻意壓低幾分,道:“嫂嫂還怕人言?這偌大的歸遠侯府,難道不是處處皆在你我掌握之中,誰有膽子,敢嚼你我舌根。除非是,嫂子你,自個心虛。”
蘇氏那一雙蒙著水霧的鳳眼,登時便冷上三分,看向李江沅的眼神,涼的叫那一雙桃花眼,霎時黯淡。
“本侯與惠安夫人,講我侯府的機要之事,旁人,興許沒命聽。”
“你們,都下去吧。”蘇氏歎息一聲,倒是松口揮退了下人,摸著茶盞的那隻手,卻是輕輕一顫,那茶湯登時便濺在她受傷。
“啊”地一聲輕呼,她那手背已是紅了一片,才走出堂屋的大丫鬟文晴,立時便轉過身來,回到她身邊,才叫了聲“夫人”,便聽得一聲冷厲訓斥。
“不是叫你們下去嗎?退下!”
文晴下意識地循聲抬頭,卻發現那狠厲聲音的主人,正低頭執著夫人的手,一雙總是戲謔神情的桃花眼,此刻滿滿盛著的只有柔情與憐惜。
文晴瞧見蘇氏那緩緩搖頭的動作,便也將口中的話,咽了下去,扭頭便跑了出去。
李江沅亦知道這丫頭是她心腹,兼之這內宅外府,皆握在蘇氏手中,生不出波瀾,便也不去理會,只是心疼的握著她的手,緩緩吹起的模樣,和外頭那個總是戲謔微笑卻心狠手辣的歸遠侯,全不像是一個人。
“阮娘,還疼不疼?”
“侯爺。”她歎息一聲,緩緩抽回了手,低垂眼簾,一把柔嫩的嗓子,此時聽起來更是較弱,“不妨事的,您,有何事要對我講,便請說吧。”
李江沅那隻空落的手,緩緩撫上她的發,烏黑的長發被盤在頭上,盤成了凌雲髻,只是,發上樸素,除了一支翡翠分心之外,再無其他的飾物,
卻越發將她襯得柔弱而出塵。但李江沅知道,面前這個女人,這幅柔媚的仿若嬌豔牡丹一般的皮囊之下,卻生著一副如鐵石一般的心腸和骨頭,藏在那雙如水的鳳眼之後的,是無情和狠辣。
“雍州,開始括隱了。”李江沅的手,仍在她烏黑發間流連,他年少之時,本就是走馬章台的浪蕩公子,萬花叢中過去,看盡人間顏色,卻惟獨陷在了眼前這人的身上,“我在雍州走了一圈,瞧那手法,情形不妙啊。”
蘇氏仍是低垂著頭,緩緩道:“朝廷裡那些人,都是廢物嗎,竟然隻給他施加了這麽幾日的壓力,便由著這新帝去了。要他們何用?”
李江沅微微一笑,一雙桃花眼落在她身上,涼薄狠毒便就化成了柔情似水。
“還不是你那個好侄兒,冠軍侯蘇嵐。今上還在潛邸時,便一力挑動,如今今上即位,在這大局未穩之時,便敢動手,依憑的不也是他手中兵權和整個蘇氏的鼎力支持?”
“侄兒?”蘇氏一扭身,便避開了他的手,鳳眼裡的恨意卻是半點也不曾掩飾,“我與清原蘇氏,並無半點關系,你還記著吧?”
李江沅瞧她這幅模樣,眼中倒是浮起一片憐惜,歎了口氣,便作勢要去攬她,被她又一扭身避過,這說一不二的男人, 卻也還是不惱,站起身來,便走到她身前,徑直便將她按入了自己的懷裡。
“阮娘,是我失言了,你別惱。”他低聲哄著,“你啊,如今是惠安夫人,我隴西李氏的當家主母。”
“括隱一事,朝廷瞧著是勢在必行。”蘇氏任他抱著,將頭顱擱在他懷中,如此這般曖昧的情景,她那柔媚聲音講出的話,卻是十分狠辣,“可隴西的根基,就在土地,一旦朝廷決心對隴西出手,李氏首當其衝。我以為,要麽便是現在便從中破壞,叫括隱一事無法推行;要麽,便另外製造事端,叫長平無暇管這括隱之事,這事便能就勢擱置。”
李江沅低低一笑,胸腔的震動,隨著緊貼的身軀,傳遞到懷中女子身上。那笑聲十分寵溺,只聽他道:“我便是愛極了你這股子狠辣之氣。從中破壞,談何容易?雍州離京城太近,且,雍州當地的豪強,多依附納蘭瑜,在此之前,也都與蘇氏有舊。在這恨不得夾起尾巴做人的時候,怎麽會舍得放開蘇家這搭好的梯子?”
“我倒以為,另外製造事端,不如前一種可行。”她的手緩緩攀上李江沅的腰肢,果不其然,便察覺李江沅渾身一震,“製造事端,不過是擱置此事,待得朝廷解決了,自然便又會繼續括隱,咱頭上這把刀,可是一直懸著,這一個法子,也不過是,叫那刀子,多停一會罷了。可我實在不願意,過這日夜擔心那刀子掉下來的日子。”
“那你想怎麽辦?”他反手抓住她放置在自己腰間的手,雙手皆是十指相扣,“你知道的,只要你想做,我便為你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