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就是你?”
施一諾乾巴巴地笑起來:“你在說什麽呀……阿晟,這樣的玩笑可不好笑。”
見施一諾似乎不相信,李晟手一揮,身後就出現了一道漆黑的深淵裂隙,一隻巨大的惡魔在裂隙裡咆哮,在娑娜的驚呼聲中,眼看著惡魔就要衝出來,李晟冷哼一聲,關閉了裂隙:
“你們也知道,鬼神之力是惡魔之力的上級,後來,我發現這股力量能夠控制深淵惡魔……直到最近,我才用這股力量擊潰了精靈族的軍隊,本來想一口氣俘獲精靈王的,但是卻被他使用計策逃走了……”
李晟看著施一諾的眼睛,一秒都沒有移開視線,似乎是在等待施一諾的反應:“以精靈王的智慧,絕對不會再有這麽好的機會了,我不想錯過精靈王最虛弱的時刻,就用思念體智慧惡魔一路追殺到帝國境內……並且在這裡跟精靈們交戰。那些村民大概是被戰鬥波及到了吧……
我的實力還不夠,所以對惡魔的控制力不強,如果不全神貫注的話有的惡魔甚至會短暫地脫離控制,那些失控的惡魔可能跑到了附近的村子裡……對不起,一諾,我不知道你們也在這裡,否則……”
“呐,阿晟。”,靜靜地聽李晟說完,施一諾的語氣沒有波動:“以你的戰場的把控力,不會察覺不到這附近有村落吧?不要跟我說你沒有調查附近的地形,以你的性格,不了解清楚整個情況是不可能輕易出兵的。”
在施一諾的泫然欲泣的目光下,李晟敗下陣來:“……沒錯,開戰前我就知道這附近有城鎮。”
施一諾接著問:“你剛才說‘如果知道我在這裡,就不會這樣’對吧?也就是說,如果你有心,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低下頭,施一諾說出了猜測:“既然你知道城鎮的存在、也有能力去預防這樣的慘劇,可是鎮子還是被襲擊了……也就是說,你沒有采取任何的措施去阻止,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吧……”
沉默良久,李晟道:“當時我的心思全在精靈王身上,沒有富余去在意其他。如果讓精靈王跑掉了,又會……”
施一諾端起一個杯子:“這是村長家的杯子,村長是個和藹的長者,泡的一手好紅茶,還經常為我們續一杯……村子家裡還有一個小孫子,雖然是個吵鬧的小鬼,但是非常擅長畫畫,夢想是成為一流的宮廷畫師……可是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如果精靈王逃走了,會危害成千上萬的生命!”,李晟的眉頭微皺,反駁道:“因為這裡幾十號人而放棄抓住精靈王的機會,那樣也可以嗎!”
“我不知道啊,阿晟……我不知道。”,施一諾想了很久,痛苦地放下杯子:“我沒有你那麽強的大局觀,所以我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前的人的痛楚和快樂;我心裡沒有一杆稱,所以沒有辦法像你這樣把一切都拿來衡量……
我知道你說的是正確的,但也僅僅是正確罷了,精靈王就像是恐怖分子一樣,會危及成千上萬的人的性命,為了捕捉他就算犧牲幾十人也沒什麽,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我沒有辦法讚同你啊!我不知道這樣的做法對不對,但是我絕對不會認同這樣的行為的!”
從最開始就是這樣的,李晟是“上位者”,他先天就有決定他人命運的權力,所以在他眼中與取與奪是非常正常的,其他人的命運不過是他們對世界規劃的一個部分罷了。
就像是將軍一道軍令,無數的士兵就要冒著飛矢、火焰強行攻城,傷亡會比慢慢地圍困敵人要大好幾倍,
士兵們的犧牲僅僅是為了達到將軍腦海裡的一個選擇:強攻更有威懾力。後世的史書也只會記載將軍的話語,而士兵們的死就只有一個數字。這就是大人物,這就是李晟,沒有對或者錯,只是冰冷的事實。
而施一諾不同,她就是那些怒吼的士兵、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孩子的母親……她就是千千萬萬只能在史書上組成一個數字的普通人。
收到將軍強攻的命令會強撐著出擊,面對大雨一般的箭矢會害怕得發抖、登上攻城梯的時候會猙獰地大吼想要嚇得敵人不敢丟石頭……在大人物的一個念頭下,多少普通人一生經營的家庭會支離破碎,多少原本溫馨的故事會變得血跡斑斑。
施一諾是小人物,她不懂得太多的利弊,隻想看到身邊的人都能快樂地生活,很自私、也很無奈。
在李晟眼中,其他人不過是螻蟻,踩死或者不踩死僅僅是心情的好壞罷了。而在施一諾眼中,大家的一顰一笑、一喜一怒都是真實的生活,是整個“世界”。
施一諾跟李晟是不同的,這一點很久以前她自己就知道,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唯一跟其他螻蟻不同的是,施一諾有些小小的幸運,所以她得到了李晟的認同,從螞蟻一躍成為了‘人’。
每當看到普通人在大人物面前無力地哀嚎,施一諾就會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她跟那些人沒有任何不同,如果不是因為那小小的幸運,她也會是這千千萬萬苦苦掙扎的眾生中的一個。
所以施一諾討厭看到上位者無視這些普通人,因為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看到無力的自己。如果是其他上位者這麽做的話,施一諾大概早就麻木了,但是自己的摯友也這樣的話,施一諾就會感到痛楚,身體被撕裂的痛楚。
那是自己跟摯友本質上的‘不同’造成的撕裂。
花費了這麽多的心思,最終還是沒有追趕上你的腳步啊。
“在你眼中,這些普通人比我更加重要嗎?”,李晟像是在質問,有仿佛在自言自語:“也對啊,從以前開始就這樣……如果不這麽堅持的話,你就不是你了……”
因為施一諾的善良,所以李晟才會在意她,可也正是因為這份善良,李晟沒有辦法走近她,一旦超越了邊界線,就會被對方扎得遍體鱗傷。
其他人的非議對於李晟來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甚至每當聽見仇敵的咆哮,李晟還會覺得這是對他的褒獎;然而施一諾不同,她是唯一能夠‘傷害’到李晟的人,她的責難讓李晟感到巨大的……孤獨、恐懼,當然還有憤怒。
之所以解釋這麽多,就是想讓施一諾明白,他不是冷血無情的人,明明已經非常‘選擇性’地說出真相來了,但是她還是不肯接受……已經這樣地壓抑自己了啊,收斂起猙獰的爪牙就是為了靠近你,可為什麽還這樣的畏懼?
“我不是這個意思……”,看著李晟晦暗的臉色,施一諾有些心疼,她還沒有聖母到會為了道義問題去傷害摯友。
只是想起那些枉死的人,又為他們的生命感到可惜:“阿晟,普通人的生命也同樣是生命,我一直希望你能了解這一點啊……”
之所以一直這麽強調,是因為恐懼嗎?
害怕有一天在李晟眼中自己會變回普通人,已經在他心中佔據了這麽久的位置,所以絕對不願意變回螻蟻一般的存在……想要,在他心中更加高大啊,不再是那個需要庇護的小鬼,而是更加平等的存在。
想要跟你並肩,而不是一直躲避在你身後啊!
這樣細小的心思,李晟沒有覺察,他蠕動下嘴唇,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
“精靈王已經逃走了,我的目的沒有達成,先回去了。”
說完李晟的思念體就消散了,“等等——”施一諾伸出手,然而指尖挽住的僅僅是空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