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鷗站在機場落地窗前,盯著飛機坪裡一排排起起落落的白色流影出了神。 “Leo。”
裴鷗轉頭,一個面容精致長發女子拖著行李箱落落大方地向他款款走來。機場寬闊敞亮,陽光透過落地窗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明媚地如女子臉上的光彩。
裴鷗發覺自己可能真的有很長的時間沒有見過這個人了,此時見到她竟會恍然如隔了世。
裴泠,他的妹妹。
“阿泠,歡迎回來。”他走上前,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擁抱。“大哥呢?”
“阿瑟上飛機前接到了一個電話,說是他大學的導師病得厲害,就留在美國去見他導師最後一面了。”裴泠從裴鷗懷裡退了出來,“你明明這麽忙,都說不用來接我了。”
裴鷗接過她手中的行李,“再忙也要來接你啊,你對s市那麽不熟悉,不小心走丟了怎麽辦?”
裴泠一臉無奈:“哪有那麽容易走丟啊,你們總是把我當小孩子,阿瑟也是,在我上飛機前拉著我鑼碌刂齦懶艘淮蠖眩庖膊環判哪且膊環判牡摹!
裴鷗瞥她一眼,“你臉上可不是抱怨的表情啊。”
“你還和以前一樣,就知道取笑我。”裴泠哼了一聲,雙頰染上了一抹紅,纖細的手自然地晚上裴鷗的胳膊。
“和以前一樣不好麽?”
“當然好,小心我也和以前一樣,找阿瑟告你的狀。”
“你就知道拿大哥壓我。”
“誰讓在家裡你就隻怕他呢?”
“誰說我隻怕他,不是還怕你麽。”裴鷗把行李放進後備箱,誇張地歎了口氣。
裴泠低頭偷笑。
“對了,你們回來的事,先別告訴姑姑。”
“嗯,我知道。”裴泠點頭,“就是不知道,能瞞她多久。”
“她現在一個人住在老宅,公司現在基本都是我在管,平時倒也打不上照面。”
裴泠彎腰坐進了車裡,“她當年拚了命不讓我們回來,沒想到最後還是要讓她失望了。”
裴鷗發動引擎,車慢慢地駛出停車場。“這次我們先斬後奏,她肯定很生氣。不過來日方長,等一切塵埃落定,她總能理解我們的。”他扭頭看她,“反正你們這次回來,又不回美國了。”
“是啊,”裴泠望向窗外駛過的綿延不斷的高樓和天橋,“這次回來,再也不走了。”
顧遠然驅車來到了北崖山墓園。他走著已經走了無數遍的小路,順著一座座暗灰色墓碑,看見了他最熟悉的那一座前,已經站了一個人。脊梁挺直,鬢角卻已是一片花白。
顧遠然走到他身後,“林局長。”
林正煬回頭看他,面目間是掩飾不住的蒼涼。
“遠然,你來了。”他說,“這裡沒有其他人,你不必叫的那麽生疏。”
顧遠然從善如流地笑了笑“林叔,今天您怎麽有空來了?”
他這話乍一聽有禮,實則暗帶諷意。林正煬在心裡苦笑,“往年我怕觸景傷情,倒不像像你每年都堅持來看她,心裡卻總是惦記著的。”
顧遠然在墓碑前蹲下,“她生前最喜歡的就是您,您要是能多來看看她,她一定會很高興。”
林正煬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咽了下去,“既然你來了,我就不打擾你和她說話了。”他歎了口氣,拍了拍顧遠然的肩頭。
顧遠然盯著他的背影,一直到他離去。
車子停在了一棟別墅的面前。
裴泠下車,站在大門口看了它一會兒,回頭問道:
“Leo,我們以後就住這了,是麽?”
“還滿意麽,公主殿下?”
“你的眼光向來是不錯的。”裴泠對著他一臉促狹,“隻是不知道我和阿瑟,會不會打擾裴二少金屋藏嬌了呢?”
“哪來的嬌,要藏的也隻有你才對。”裴鷗將手指感應器上,大門緩緩自動打開。“進來吧。”
別墅一共有三層。房子整體的裝修設計敞亮大氣,走的是古典簡約的路子。一進玄關,邊上就有個精致的小吧台,由無數菱格組成的酒櫃裡整齊地放著裴鷗的珍藏;開放式廚房和挨著它的白底細紋的大理石圓桌,真皮舒適的沙發和放著白色茶具的小茶幾,還有壁上裝飾的木框彩畫和擺放地錯落有致的實木家具,落地窗前拖著長長的薄紗白簾,輕風微起,裴泠還能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清香。
“你和大哥的房間在二樓,保潔公司每隔三天會來人打掃打掃家裡,指紋我也已經錄入系統了。坐飛機累了麽?房間還沒收拾好,我去給你做吃的,等會吃了飯,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麽缺的,我陪你去買。”
裴泠隨口應著,她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另外的地方。
“這麽大的房子,你住著習慣麽?”
“有什麽習慣不習慣的,這麽多年,我還不是一個人挺過來了。”裴鷗打開冰箱,一樣一樣的從裡面拿出東西放在台子上。
然後他聽見裴泠喃喃地聲音從背後傳來。
“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
看著墓碑上照片上的人,周邊霧氣環繞,顧遠然手中的煙一根接著一根。
朝花枯萎,卻不能在夕拾。照片上的人白底黑發,在十二年前的那場爆炸中,竟連一塊可以入土為安的屍骨都沒能留下。
顧遠然經常會忍不住想,林夕言死前在想些什麽呢。
那個時候她才十五歲,什麽都沒來得及去經歷,什麽都沒來得及去體驗,又哪來的遺憾和懷念可談?
那麽會是怨恨麽。
多麽可笑。
那寄予了她全部希望的父親,在兩相為難的抉擇中,判了她的死刑。
手心手背都是肉,顧遠然無法說林正陽的選擇是對還是錯,隻是在他自己心底的某個角落裡,都在隱隱埋怨著為何林正陽要選言言去死,更何況是她呢?
顧遠然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守在在林夕言的墓碑前,直到了日落才有離去之意。他俯下身吻了吻墓碑上她冰冷的眉眼,低聲開口道:“我走了。”
“下次,再來看你。”
裴泠有些失神地坐在餐桌旁,晃著纖細的小腿。
她竟然就這樣回到了s市。
對這個城市,她記憶裡隻有寥寥無幾的過往片段。相比起陰鬱的漫天霧霾,她當然更偏愛熟悉燦爛的加州陽光。
但為了那個人,她願意去任何地方。
門鈴響了。
她驚了一下,有些無措。“Leo,是誰啊,要開門麽?”
裴鷗探出個腦袋,“我怎麽知道,可能是久源吧。”他又想了想,關了爐灶上的的火,“算了,你乖乖坐這兒,我來開門。”
裴鷗取下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大門口也不看貓眼就拉開了門:“陸久源你居然學會按門鈴了――”
“裴先生,你好。我是s市公安局刑偵隊副隊長陳亦。”,一群神情嚴肅的人站在門口,為首的人開口道“現在我們懷疑你跟一宗入室搶劫殺人案有關,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後面起了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響,裴鷗回頭,裴泠正皺著眉站在他的身後,面無表情。
美國,加利福利亞州,帕洛阿爾托。
男人站在醫院走廊的陰影裡,頎長的身子靠在牆上,插進衣服口袋裡的手摩挲著煙盒。他極少抽煙,隻有在心情極度煩悶的時候才會想來一根,比如現在。
但這是在醫院,自然禁煙。
金發護士從病房裡出來,對守在門口的男人用英文說道:“他可能熬不過今夜了,你進去看看他吧。”
她早已習慣了世間這折磨人的生死離別, 語氣淡漠。
裴瑟點點頭,開門進去。年邁的老人戴著呼吸器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數不清的管子。人就是這樣,年輕的時候無論是多麽的榮耀加身光芒萬丈,到底也還是悲哀地逃不過生老病死的糾纏。
“Aldrich教授。”裴瑟蹲下身,開口輕聲喚到。
這位斯坦福大學終身名譽心理學教授,費力地睜開他乾癟的眼皮,眼底一片混濁,再也不複往日清明。
“Arthur。”老人回應,裴瑟輕輕握住他枯乾盡顯骨血分明的右手。“我在這,教授。”
老人提了口氣,裴瑟以為他想說什麽,老人卻隻是用目光示意地看向他病床旁櫃子的第一個抽屜。裴瑟探身打開,裡面有一張紙條,上面隻有一句話。
裴瑟看了一眼,然後面色平靜地將它塞進了自己口袋。老人見了他的反應,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掙扎著將手抽了出來,微微闔上了眼,再無話語。
趕人之意顯然,裴瑟也不作多留,起身離去。隻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還是回了頭,“謝謝你,教授。”他說,“再見。”
一滴淚順著老人眼角的皺紋滑下,裴瑟不再停留,關上了門。
口袋裡的紙條上寫著:“紫羅蘭把它的香氣留在那踩扁了它的腳踝上。”
裴瑟將紙條扔進了垃圾桶,在心中默念出了下一句話。
這就是寬恕。
可是教授,這個世上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資格被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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