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十月初十就是西主子的生辰。十月是萬物豐收的好季節,秋陽高照,宮中稱了為“萬壽月”,這個妖冶美麗的女人於歷史來說“罪行累累”,******國來說,卻是神一般的存在。 萬壽月的紫禁城四處張燈結彩,每年宮人在八月中秋之後就上下忙碌一片,熱鬧非凡。封建體制下培養出這樣的奴才主,已是萬幸,她雖壓榨著千千萬萬的勞動人民為她的“排場”買單,卻也苦苦支撐著大清國“最後一絲顏面”。
八月末的這個清晨,太后娘娘早早的起來了,皇帝也長大了,有許多事有了自個兒的主意,太后娘娘憂愁著,亦明白遲早會有這一日的到來,皇帝還年輕單純不諳世事,若非沉重的危機隨時可能擊潰****最後的尊嚴,她真希望寶貝兒子可以一直被她這早已殘破不堪的靈魂守護著,可偏偏,皇帝還有男兒當自強的烈性和驕傲。在他心目中,自己所遭受的欺侮與無視是兩宮垂簾,西主當權的副效應。卻忽略一個事實,當人民開始為利益爭鬥得頭破血流時,這樣的統治是否還抵得住歷史的車輪碾壓的陣痛。
寧靜莊詳的圓明園中,最安守本分的書畫人依著典製專心專意地描繪著皇太后壽誕日要穿的吉服。秋陽再豔,照不暖統治者的心,她永遠訴不出個人的委屈與酸楚。與國家生計比來,那總是微不足道的,於她而言,這金絲籠中的奢靡也是唯一的麻醉劑了,應景應情的是如意館總是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也聽得見。十來名書畫人在如意館內圍著一張大桌子,嚴格的按照尺寸和比例精確的描繪著皇太后的吉服,一名畫工用嚴謹華麗的工筆線條描繪出衣身樣式,再由一名畫工按照傳統典製描繪吉服各處的刺繡和裝飾,其余名畫師循著制度和太監傳達下來的旨意,為精講細究的慈禧太后的吉服添色彩、增光華。
吉服按大清典製約可用明黃、大紅、杏黃、石青、駝醬幾色。此次吉服為慶萬壽之喜製,皇太后亦中意紅色,故總設計者以江南三織造所供之彩緞精品中的小行龍暗花紅緞為地,製成圓領大襟右衽,馬蹄袖袖口長袍,袖口與袖身間以石青色緞相接,袖口各繡一條正龍,接緞處各繡行龍兩條。冬日吉服披領亦帶護肩防寒之用,衣身直袍之式,左右開裾。立翻領亦石青緞製,左右各以平金刺團花兩團,交襟兩側各繡行龍一條,前身後背正龍繡製,領後垂明黃絛帶,飾墜雜寶,直袍通身列以十二章紋(本帝王專屬,後妃也最多納以五~六種章紋)分別為日、月、星辰……山、火、華蟲等。披領與衣緣飾以紫貂,袖口以熏貂長尖出鋒為華尚。
畫師們幾個圍坐一團以秀美的工筆手法將圖契小樣繪得清晰又合尺寸,亦將各處細節單獨以小圖繪大,讓皇太后娘娘便於調整不合意的地方。緞地是早早就定好了的,太后娘娘不鍾愛明黃,總說道“袍子與臉色一個色兒,穿起來有個什麽勁兒”。畫師們一齊描了慶典中吉服袍身之“效果圖”,然後各自分工將披領、前身、袖口、袖身、十二章紋、毛峰質地都以小圖畫仔細了細節與刺繡圖案,匯總成冊。首先由新上任的內務府總管取了呈給太后娘娘瞧瞧,決定是否需要改動,畫師再稍加調整,就連冊帶畫送往江南織造局從面料到裁製全部定製,再將成衣運回宮中,若是一般簡易的針線活,多是交由了針線房的做活婦人製作。這吉服,只是得織造局快馬加鞭趕製了,宮中的小行龍暗提花紅緞也是江南織造局才進貢的精品,
總管大人將宮中有的各種綢、緞、紗、錦、絨料都裁成方塊大小的布塊;果綠的、絳紫的月白、品月、秋香、藕荷、大紅、棗紅、明黃、薑黃、杏黃色等;質地不同的不同圖案,團壽、團龍,各種狀花紋案,花卉、彩蝶、蝙蝠等等的,都早早的拿給太后娘娘比對著臉色挑個兒最稱心如意的料兒。祖宗亦留下典製,有些色兒,作了便袍可隨意些,慶典之上,皇家的威嚴、端莊,高貴是不能偏了規矩的。太后一早兒就選定了紅緞為地,花啊朵的,略顯了小氣,圓乎乎的團壽團龍又略有些呆板;在總管太監呈上的眾多料子中這匹小行龍暗提花紅緞當真應了太后的心意。既生動活潑,亦不失華美。此料照新花本圖樣所製,本就精少,上貢後存於衣庫之中,有些地已叫鼠蟻之類毀壞難作袍地,奈何娘娘旨意已下,唯有派了人早早的將緞樣兒送回江南火速織造新緞。織造臣與織工加班加點,為太后的新衣準備袍料。 這個安靜的清晨,慈禧聞得一陣兒南果兒的清香,循著這香氣緩緩的睜開了眼,太后娘娘三十有余,雖夫君逝去數年,但她看上去仍如少女一般,她醉心美容保養,皮膚光滑如緞,白皙透明亦自帶血色暈出的紅潤。美中不足只因慈禧從年輕即發質細軟,因而專責梳頭的劉太監總是在為娘娘挑選發式和塗抹頭油、發蠟時格外仔細,專揀那些不傷頭髮的花樣給她梳。娘娘起身倚坐榻旁,貼身侍女端來一個玉質的寬口杯,通身透著翡翠的那股潤澤和靈氣,娘娘接過漱口杯“咕嚕”了幾口便吐在銅盂缽裡,身上還穿著昨夜入睡前換的大紅緞子對襟圓領睡袍,下邊一套的是連著腰身的褲子,睡衣前後襟都繡了豔美的牡丹花。
身旁伺候的大小太監丫頭雖有時疑忖著,先皇也走好些年了,娘娘一個人成日紅豔豔兒地穿著還是睡覺,不曉得是個什麽講究來吶,可臉面上誰也會堆一臉兒的喜氣兒誇張地讚主子美得不同凡響。
最熟悉西主子喜樂的安大總管被東太后和皇上誅殺,隻留下榮玉兒孤伶伶地“享人間權財”。這日一來請了早安,她也有了犯難的事兒,“奴才見過娘娘,榮兒尚有一事請教娘娘,今年製袍服工期較往年緊些,成衣運回時恐少量細節不精致,尤其是貂緣之處縫製,江寧一帶出產貂皮毛鋒稀雜,濃密油亮者儲於廣儲司皮庫中,宮中手藝當然精致,隻不知工時夠否。”
“那自是叫宮中巧手婦人加緊每日工時長製了才好。”西主子一面說著一面對著鏡子皺了皺眉,“這簪總也配不成搭子,也不曉得是不是哀家年紀來了,再戴這粉啊蝶兒的不像。”榮姑姑俯下身子接過娘娘試過的一枝花簪,慈禧對著鏡子擺了擺彩鳳銜寶珍珠流蘇,扶了扶鈿子,“榮丫頭,你瞧瞧,哀家頭髮掉得愈厲害了,劉哥兒手再巧也不敢使勁兒掰扯他們,只有掐個鈿帽子,老這麽個頭型兒,多嬌的袍子也襯不出好臉色。往日小安子在,總還有人逗逗趣兒,他總能從內務府摸幾個稀奇貨來讓哀家換換心情,老天偏一個貼心的也不肯留給哀家,他也去了,人世間隻你這麽個與他心意相通的好妹妹,這些兒零零碎碎的事兒,哀家今後全指望了你,只要看哪個有那本事編那些冤人的瞎話兒了。”
說起安大總管,榮姑姑心下一沉,哪裡是什麽妹子,自個兒心裡苦巴巴兒地惦念著,這個安大總管卻淨乾荒唐事叫她傷心著急。
慈禧見榮丫頭愣了響會兒,心是明白幾分,這倆個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兄妹關系。“哀家也悔不該允了他胡鬧,娶那薄情寡義的戲子,如今了,那馬賽花連個屍都不為他收,拿著小安子賣命的銀子逍遙快活,哀家……”西主子話未言盡,一抬頭卻瞧見榮玉兒眼裡不知何時噙滿了悲淚,“罷了罷了,哀家總還記得他的好,說起來卻招了你這癡丫頭的眼淚。”
榮玉兒“噗通”一聲跪下,涰不成聲,“奴才……奴才惶恐,多年得哥哥照應,自記掛他的榮辱,別的恩恩怨怨,怕是有心人以訛傳訛,他人都去了,奴才……若有那……那絕情寡義的本事……撒了膽兒與娘娘說句心底兒話,真有那本事,早不理他了。”
“怪他作什麽,那馬賽花若不因……”西主子睨了睨身旁的小丫頭們,“先外頭候會子,等會再傳你幾個。”
榮玉兒把丫頭們遣了出去後折回,聽西主子道,“小安子若平平靜靜地老去多好,那些紅羅衾帳只能愈叫他鑽那牛角尖去。馬賽花如今放蕩模樣在京中都娼名滿揚了, 想她往日也叫小安子心裡苦上加苦,她定不曉得小安子為何執意娶她,當真以為自個兒賽勝仙嫦,誰都沉醉其美貌,不曉得自個兒是個什麽斤兩,還以‘安大奶奶’之名義乾些不三不四的下流勾當。哀家賜給小安子的宅,叫那小****在裡頭風流快活,哀家想起就膈應!”
“是榮兒招娘娘了那好不值得娘娘為她惱,哥哥活該也不值得誰惦記,他反正也娶了美嬌娘子,成親之後他心裡頭只有別人了,奴才貼他倒招他厭了,真如阿瑪說的,奴才活該,得了他幾日周到,還記到今日,他在外頭快活哪記得別的。”榮玉兒頭低得看不見臉蛋兒了,手緊緊攥著羅絹兒帕子。
“你是哀家也罵了?他不好?對你卻比誰都細熨,於哀家,他只是“仆盡主忠”,於你卻全心全意記掛,娶個媳婦還照著你的模樣挑,去山東那樣凶險,還留信給你,便是娶了別人,這也一年多了,什麽糊塗荒唐,你也作塵入土都埋進心裡罷,多念念他的好。”
“他給奴才留信?奴才……”
“難不成你還怨他?”西主子也不曾想到榮丫頭對安德海用情比她想象的還深。
“奴才不認字兒,他留信給奴才……”榮玉兒難為情地抓了抓腦後。
“你倆個的私事兒哀家答應過不會過問,宮裡活計都忙過陣了,你替哀家跑一趟,處置了馬賽花那潑騷婦人!”
“唉!”榮玉兒這旨接得格外響亮,西主子遞了那封“信”給榮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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