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壽子取出大蒜,“皇上喜歡我,不舍得砍我的。” 米足“噗”的一笑,“糊塗。”
小壽子見米足半笑半惱的,自兒個也笑了起來,“我是說,皇上若看上姐姐,讓我做個國舅可好?我也學那安大總管,娶房媳婦兒去。”
米足聽得哭笑不得,“你娶媳婦兒幹嘛啊?”
“給我洗衣做飯,睡覺前給我講故事,陪我抓蛐蛐兒!”
“哦…哦…”米足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一邊憋住笑一邊切蔥段,薑片蒜末,切完這些,米足取了方才處理好的杭椒切成斜段,椒籽本就有些嗆口鼻與眼睛,米足還是憋不住放聲笑了出來,“小壽子,你存心逗我呢,你那媳婦兒怎與別人家不一樣啊。”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了?”小壽子就是故意逗米足開黃腔,可米足自個兒也不太懂那些。
“我也不曉得,估計不止這些事兒,唉!你碰到安大總管問問他去。”米足說話兒間的功夫已刺下肉塊邊兒不齊整的地方,“這肉塊四四方方的好片一些。”說著米足小心翼翼地將五花肉與裡脊刺成一片一片兒的四方肉片兒,“小壽子,把手邊兒那個盆兒遞過來。”米足加入些鹽巴,料酒,水澱粉,少許高湯醃製裡脊肉。
小壽子已架好了炒鍋,取了根火柴棒,“灶子可有講究?”
“普灶罷,多添些柴便可。”米足拿個乾淨的大漏杓將杭椒段放入鍋中,加少許鹽巴隨意翻炒了兩下,“哎呦,好辣,待會你可別說辣了不吃呐,這我給嗆的。”米足嗆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可是最好辣了,你乾脆作師傅算了,我來炒幾下試試。”小壽子拿了鍋鏟便自個兒哼著調兒炒上了,米足又疑了起來,太監不都不敢沾辣麽,這小壽子怎麽哪哪都可疑,自己個大姑娘哪裡好問他,何況他是不是真太監,她曉得也沒什麽用處。“好了好了,鍋燒熱了就把辣椒盛了起來,還放方才那大漏杓中。”
“姐姐可別說,這麽用鹽單炒幾下,辣椒的辣氣兒可去了一大半呐。”
米足接過漏杓聞了聞,“真的不嗆人了呢。”
“你往鍋中加少許油,然後把這五花肉倒進去。”米足接過漏杓將辣椒擱一邊兒,然後放了薑片進鍋翻炒,不一會兒,便滿屋子都是肉油的香味兒,“這道菜只有加了五花肉拉出豬油本身的香氣兒味道才最正宗呢,那盆兒裡醃的裡脊肉應該入味兒,小壽子,給我遞來一下。”
小壽子將肉片兒遞給米足,一走近鍋灶就露出一副饞不可耐的模樣,“姐姐還說沒有一技之長,這麽香,姐姐到底藏了多少看家本領,每回只露那麽一小手讓我惦記。”
米足將裡脊下入鍋中翻炒片刻,加入鹽巴,醬油,少許高湯,炒製均勻,便笑了小壽子,“你可知尋常百姓只有過年時才吃得上一頓肉,哪裡有條件挑肥揀瘦的,”米足將炒製的椒段倒入鍋中一齊翻炒,倒入一小碟豆豉,濃香四溢,米足趕快將蔥段與蒜末倒入鍋中翻炒片刻,便取了個白瓷盤盛了起來,小壽子迫不及待便要往嘴裡塞。
“哈哈,這回不怕我下毒了?”米足一面笑他一面清理灶台,“這道菜最下飯了,你去盛碗米飯配著吃。”小壽子一溜兒跑到飯局盛了碗米飯,香噴噴地便坐在空處兒吃了起來。
“我也不知,姐姐作的菜,橫吃豎吃都好吃,宮裡的菜雖是精致好看,可因工藝複雜,多半早已作好,熱一熱便給皇上用了,又硬又無新鮮之味兒,與殘羹冷炙無異,
姐姐這熱飯熱菜的,才有人情味兒。”米 足笑了笑,“你口味倒刁鑽,到底宮中長大的不一樣些,真在民間,哪個講究這些,地裡長個什麽便吃什麽,一年四季,最好口福也就吃幾回雞鴨,魚肉了,家中養的豬最多留一匹過年,其余的都交給了慶豐司,也就過年最開心,上交了豬匹,羊隻,雞鴨的尚可領多幾倍俸銀與口糧,可以給老人孩子添件新冬襖,夫婦兩個燉骨頭湯,煮臘八粥,炸肉丸子,醃臘貨,還可以帶著孩子去集市開開眼見,買些果脯,花生,桂圓兒肉之類的,隻到了過年之時,煮一大鍋子羊肉火鍋,又香又熱氣騰騰,貼上春聯與福到,條件好的人家還可以包一桌肉勃勃(餃子),孩子們拜了年便有紅包領,大夥兒都趕吉利好聽的話兒說。”米足想起兒時家中過年那番熱鬧景象不免懷念,偌大的皇宮什麽歡樂,節慶也藏不住各人的傷心事兒。
“哎,宮裡雖吃喝不愁,總有幾分油水,隻這年月,越難見真心了,誰的快活臉都是規矩壓出來的,沒有半分真心的喜氣兒,比什麽都叫人別扭。”小壽子一面吃著米足給他做的飯菜,一面拍米足馬屁,“姐姐是老天賜給小壽子的福氣,小壽子若有機會報答姐姐,姐姐一定不要跟我客氣。”
“真的,假的,你可別吹牛吹大了,你能問問皇上筆試考什麽麽?認字兒,我實在不曉得從何學起呐,隻考拿筆可好?我多練練,也許到時會了呐!米足最怕考認字兒了,小壽子老說簡單得很,於她來說,如同一堆鬼畫符,咱們這小門小戶的姑娘哪裡有認字兒的工夫,家裡農活,家務都做不完,我哪有你那蹭完學還能蹭食兒的福氣兒。”
“姐姐,那你往日在家都如何過得?”小壽子對米足所描述的宮外那些熱鬧好奇極了,事實上,哪能天天那樣過,一年也就幾個大節氣兒熱鬧。
“平日呐,雞剛打鳴便起床,挑幾大擔子水,一日的吃用都指著水呐,不早些去井邊排隊,若有人家將洗了菜的水倒進入了也渾不曉得,前頭打的自最清甜,然後把家裡的柴整理整理,額娘劈了柴便做早飯喊我與阿瑪吃,吃好了便和額娘一同找條乾淨的溪流洗些衣裳,我家中有少許田地,不算肥沃,種不出好糧食,就乾脆種些兒小菜,應了時令,哪個熟便吃哪個,正午額娘就燒中飯,教我做幾個小菜,有時額娘勞累不得,我便自個兒做給自個兒吃,下午活少寫,有時到集市上瞧瞧有沒有要添置的物件兒,每個月宮裡會賞些口糧,晚飯有時要備幾個下酒小菜,得趁白日頭去集市場割些肉回。”
“你阿瑪怎好像不幹什麽差似的?”小壽子喝了口茶去去口中辣味兒,“我阿瑪主要管辦貨,我家中有好個小飯館兒,可阿瑪不許我學廚,我就跟院子裡大娘偷偷地學,下回燉湯你吃好不好?我看禦膳房有好新鮮的豬匹,下次有機會,姐姐得給你燉湯好好補補呢!”
“好哇好哇!”小壽子樂得手舞足蹈。
米足隻“噗”地一笑,“你這饞貓看哪個給你當媳婦兒!”
小壽子眼珠子一溜,一腿踩在椅子上,“巴顏米足,就你啦!”
“你個頭啦!快給我下來,神什麽神!”米足隨手舉起一把片肉刀指了指小壽子。
小壽子隻急忙本能捂住褲襠跑了下來,“你…你個大姑娘家老舞刀弄槍地可不好啊…
“你…你是不是太監呐…”米足愣愣地望著小壽子。
他一把奪過米足手上的刀,用刀背抵住她,“怎麽?不是太監你嫁給我?”
不一會兒,趙庖等人陸陸續續回了,皇上是不是生氣了怎麽用上刀了?小壽子得意地笑了笑,見眾人都回了,摟著米足便出了禦膳房,“趙庖,刀在這呢,小壽子先行一步。”趙庖還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皇上已大搖大擺離開了。
“去去去!撒手!壞壽子!臭壽子!”米足噘著嘴使勁捶打著小壽子,小壽子卻抱著雙臂一副很享受的樣子,“來來來,背後再來兩下子……”米足一把把小壽子推在地上坐著。
“哎呦!你真使勁兒推呐,我對你可從不真使勁兒!”
“你使得出勁兒麽?”米足噘著嘴又轉回去把小壽子拽了起來,小壽子拍了拍身上的塵,佝下身子湊到米足跟前。
“怎麽使不出勁?不是怕我武功太高,傷了你麽……”
米足抬眼望了望小壽子,突然驚覺……那眼神……“你……澄……澄……”
“我的傻姐姐,這你都能認錯?”小壽子迅速恢復了往常的嬉哈與乖巧模樣,“好姐姐,小壽子有很重要的事求你,你必須答應我!”小壽子抱住米足胳膊奶娃娃似的撒嬌。
“你能有什麽重要事?”米足心氣兒一松,估計是給澄貝勒嚇的,居然把小壽子差點認成澄貝勒,仔細看,也確實不像。
“姐姐你帶小壽子出宮玩好不好?”
“你這個你還求我?我求你還差不多呢!”
“你……你出宮幹嘛啊……”
“不幹嘛,就是想家,想回去看看……小壽子,你進宮這麽些年,想不想家?你回去過幾次?”
“家……”小壽子不自覺地淚溢滿眼眶,“我沒有家……”
“你……這麽多年了,還在恨阿瑪額娘麽?”
“我沒有阿瑪!”小壽子突然一吼,嚇得米足一時手足無措.
“對…對不起…小壽子…姐姐...不…你…你額娘呢?”
小壽子突然回頭, 眼裡布滿了憤怒與無奈交織的紅血絲,“不要提她!”
米足一時間委屈地不知如何自處,緊緊咬住下嘴唇,淚水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她原本隻想安慰小壽子,還有額娘會疼孩子的呐,額娘一定是迫於生計,無奈之下才…可就好像有什麽鉗住了自己的喉嚨,米足只是瞪著大大的無辜的眼睛望著小壽子,此刻,就連那句她最想說的對不起也好似一張電網纏覆在了喉腔。
“姐姐……對不起……是小壽子不好……我阿瑪…在我不懂事的時候就離世了……我額娘把我送進宮的……”
說著,小壽子無力地蹲了下來,埋著頭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米足蹲了下來,喉嚨還略有些啞,“對不起……小壽子,都是我不好……”米足將小壽子抱在懷裡,真的不知如何安慰他了,“小壽子……姐姐下次得了恩典就帶你出去玩好麽,求求你不要哭了,姐姐太笨,以後姐姐再不亂問了……”
小壽子抹了抹眼淚,他臉上的粉化得東一塊西一塊,米足忍不住笑了他,“你還擦粉?”
“當上差講究,臉色不勻淨時抹抹遮醜……”小壽子心虛地望著米足,她已經發現他和載澄長得像了,如非衣領高,喉節也遮不住了,米足卻只顧嘲笑他去了。
“小壽子呐小壽子…哎呦,我認識你這麽久居然沒發現你擦粉…哈哈…”米足和小壽子兩人雙雙站起身子往回北五的方向去,方才的悲傷果真如一場雲霧,淚雨一衝,天空便晴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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