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玉兒見安德海不像開玩笑,拎了包袱倆人連忙匆匆跑回了長春宮。榮玉兒風風火火地,一不小心撞到了翠拉,翠拉手裡的大西瓜也砸了個粉碎,翠拉一肚子火,一看是安哥兒領了個水靈靈的小丫頭,眼珠一溜,一個作弄安德海的壞主意誕生了,她順勢朝安德海身上一倒,“安哥兒…原是你回了,那那大西瓜也碎得其所兒了,不過安哥兒我的西瓜兒和衣裳可該你賠呐。”安德海扶起翠拉後忙推怪似的聳開她,“沒工夫跟你鬧啊…真是有要緊事兒呐!” 接著拉著榮玉兒就朝暖閣裡跑,才到正殿,榮玉兒就有一種自慚形愧的感覺,長春宮的精致與華麗果真如傳聞中那樣不同凡響,前殿明間地平搭起,上坐朱紅油漆描金龍三屏風寶座位。兩旁的銅垂恩香筒頂底描金漆中用墨翠雕刻祥雲八寶,香筒後複設景泰藍琺琅四足熏爐,地面均乃石磚鋪設,頂上宮燈精致剔透,彩繪吉祥端莊,所吊流蘇亦是從未見過的稀罕式樣,榮玉兒隻瞧這些巧奪天工的精巧陳設,心中已想著:這是怎樣精致豔麗的女人才敢住這樣的屋子。
西主子躺在暖閣的烤竹製搖搖椅上,面上敷著散發著幽人的蘭香卻不知是什麽珍貴藥材調製成的膜子,正悠然地哼著小曲兒,額前發絲梳整地一絲不亂,略見細軟的秀發溫柔地披散下來,從明亮的窗外灑進來的金光照得西主子如敦煌女神般美豔。
安德海跟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似的,紅著眼眶跪在西主子跟前。
“娘娘,小安子回來了……”
“又哪裡野去了?”
“小安子……小安子……給人欺負了……”
“說,哀家給你做主!”
“娘娘……嗚嗚……奴才不想活了……活著好難過……橫豎給人看不起……一下有人說奴才是假太監宮闈,一下有人說奴才死太監還把自己當個人……~”
“又是鄂嬤嬤?”
“可不是她麽!”
“你居然會在意這些?小安子,幾句難聽的話,有什麽大不了的,怎麽,心放出去收不回來了?”西主子揭下臉上的膜子,輕輕擦了擦剩余的膜液至脖根,這事你自己想辦法,哀家可管不著,鄂大潑的主子是東宮娘娘,哀家的話她也未見得聽,安德海癟了嘴兒夠到西主子跟前“娘娘,難不成不信小安子的話?”
“瞧你問的,不信你信誰?不過這事兒可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麽簡單……”安德海溜溜地夠到西主子跟前,熟練地打開梳妝台上那面兒可作鏡子的那雕貝板來,選了選桌箱兒裡頭盛著各式琳琅滿目的香粉胭脂,他隻將那上好新米混了香料的香粉取了來,攤勻在掌心以手中微熱搓替娘娘敷了頰面兒,果然臉色越瞧著勻美些,澄淨中透了少許皮膚原來的肉色兒,娘娘依舊尋思著少了些意思,打開一盒兒泰藍底嵌鎏金絲兒黃紅相見的胭脂盒子,裡頭胭脂比紙作的胭脂色豔多了,晶瑩潤澤的膏子壓得緊實光滑,隻一賴那盒蓋兒便叫人覺得花果香甜四溢,慈禧抹了一指在掌中,安德海忙取來蒸餾提澄製的玫瑰露水,輕輕化了開,打在唇上,余下的內運幾個順逆八卦於掌中按在頰上,安德海順勢取一枚波斯購來的上好螺黛給娘娘描一雙形如蠶蛾觸須的纖纖細峨。眼角丹鳳翹梢掩不住那秀雅,細繪眼角一形似鳳尾黛色,愈見了那美目勾魂奪魄的豔光掃得人怕睜眼細看。
這豔如牡丹仙人的娘娘女人瞧了也白生出幾分自卑,生了一副傅粉之顏的安德海也早已視若平常,
就如同在一白紙上作畫似的面無表情,也算不得多親近的一幕,卻令榮玉兒這醋壇子酸腐了腸兒,他原本總是用那種癡癡的眼神看著自己。原來他的主子是這樣美豔的女人,他的感情不敢褻瀆高貴的主子,她這個奴仆隻是個低賤的白板聽用?她認為他為了保護她帶她回長春宮,可在他高貴的主子面前他提也不敢提一個關於她的字。令她如何自處?又情何以堪?自作多情地認為他會如兄如連理和自己在寂冷淡漠的深宮中守望相助。別人的言語譏諷與眼神中的嘲弄她努力回避,可至少她需要一個理由,就是他在乎她,那種獨一無二地在乎,否則這執著真是一個玩笑。 榮玉兒倚靠在長春宮門楹上,淡淡的落寞混雜在她呼吸的氣息之中。翠拉從她身邊走過就嗅到了那股酸澀味道,與她內心對安德海不為人知的酸楚暗戀如出一轍,曾經“安哥兒”隻屬於她。替她頂差,拿她打趣兒,她好像快得到他的心了,日複一日的嘻笑怒嗔,近十年來的同生共死,僅一步之遙的戀人未滿的情誼抵不過這“驚鴻一瞥”?翠拉毫不掩飾,不甘心地上下打量榮玉兒,很特別麽?隻是清秀而已罷,見翠拉看猴兒似的打量自己,榮玉兒站直了身子,眼神裡的光芒正好與翠拉相對,翠拉看懂了安德海的心意,榮玉兒可以毫無顧忌地和安德海坐同一條船,那種灑脫與不羈翠拉無論如何也學不來。她的身世令她的婚姻必須成為葉赫那拉氏權利穩固的高台基層支架之一,也許安哥兒對她有過情,但他明白自己不該在那個位置上。翠拉用這樣美麗的謊言麻醉自己,減輕日日與安哥兒朝夕相處,四目相對的單相思之苦。可榮玉兒的這出現讓她清楚地明白安德海對她不是情,隻是誼。
榮玉兒還在為自己的心事難過,翠拉不甘心地補了一刀,“呦,你回長春宮給娘娘和安哥兒當門神呐?”
榮玉兒瞥了瞥翠拉,本欲反駁,隻是淡淡地回答她,“哥哥讓我等他。”
“他與你是什麽親戚?以前從未聽他提起過呐…”翠拉的火上澆油讓榮玉兒還是憋不住了,“姐姐在戶部當差?人家跟底兒都要查這麽清楚?”
翠拉氣得一哼,從進宮以來,還沒有誰敢這樣跟翠拉說話兒的。“你給我小心點,這可是長春宮!我要你死可比踩死一隻蟻兒還容易!”
“嗯?姐姐這麽厲害?難怪長春宮一隻蟻兒也沒有,方才在那裡頭只見了位仙娘娘在休息,哥哥不敢冒犯我也自然不敢…”
“翠拉,進來!”西主子聽見了外頭動靜,翠拉是哪根筋搭錯了,竟說出這樣狠毒的話來,“小安子,收拾好了忙你的去罷。”
安德海忙謝了恩出了暖閣,“榮兒,那翠拉作什麽找你麻煩?”
“我哪曉得,可能因為碎(ceì)了她的瓜兒罷。”榮玉兒有氣無力地應付著安德海,就似害了一場大病,想來也是,這麽幾日,也把她折騰地夠嗆。
“是不是不舒服?”安德海十分焦急地望著榮玉兒,“這時候身體要緊,先到我房裡歇歇罷。”
榮玉兒擺了擺手,“那…怎麽行…”說著便倒在了安德海懷裡。
翠拉從裡頭出來,惱得直跺腳,“好有手段的小妖精!!”
西主子將翠拉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庶妹,可以賞替她出生入死的小安子名利地位,感情上的自由,但不可以允許他與翠拉有任何感情瓜葛,小安子是勞苦功高。可翠拉的額娘和她們的阿瑪怎容得下?族戚有可能以尋常眼光看待小安子麽?
“翠拉!你今年過年回府過,你額娘捎信哀家已允了。”
“這…回府幹嘛?”
“回去不就知道了,回自個兒家有什麽可怕的。”
“唉,奴才領旨。”翠拉曉得,哪裡是回府過年,是回府相親,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放一桌兒,再把各家反正她也分不清誰是幹嘛的貴族公子都與她放一桌兒,媒婆就神采飛揚地一個一個地介紹誰誰這好,誰誰那好,然後大家一起吃飯,東扯西拉地過一個兒年,翠拉覺得自個兒真像皇上翻牌子時那派頭,想到這裡,她也憋不住偷笑了起來,西主子瞧著她莫名其妙的,“想什麽呢傻樂的?”
翠拉擺擺頭退了下去。
安德海絲毫不敢怠慢,抱起榮玉兒就回到長春宮偏殿,榮玉兒緩緩地睜開了眼,“我這是…?”
“你別急著坐起來,多躺會兒,”安德海燃了一支油蠟,“你安心歇罷,有什麽人舒服了再說。”
榮玉兒面頰掛著因恐懼流下而未乾的淚痕,“我是不是得了什麽很嚴重的病?”
“傻瓜,你的病就是‘胡思亂想病’,不教我心疼你就不自在是不是?”安德海黯淡的眼神似乎對這小角落裡屬於他的一切肆無忌憚地訴說著他對榮玉兒的無盡癡戀,他喃喃自語地念叨著,“你的開懷和愉悅就是我的晴天。”
榮玉兒瞪著圓圓的大眼睛都有些不敢相信,“嗯?”
安德海知道自己失態嚇到了榮兒,他迅速斂了那心底最真的流露,還是那一幅雲淡輕風,溫潤微笑,“方才是不是不高興了?為什麽的?”
“榮兒的心事,可以告訴哥哥麽?”榮玉兒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安德海。她的清雋臉龐在微弱的暖黃燭光下朦朧似仙。
“榮兒不知道一個人,他對榮兒的心意有幾分真,可榮兒卻當作了十分,哥哥說榮兒是不是很傻?”
安德海怎會聽不明白這種幼稚的謎語,安德海未曾想過此生還能再逢一顆真心相待,“若榮兒不介意哥哥說此人不好,那哥哥則直說了,此人無福而已,至於心意真幾分,妹妹自當多體會。”
榮玉兒與安德海兩人都會心一笑,榮玉兒捂著嘴哈哈笑了起來,安德海也同樣笑的好開懷,眼神裡的寵溺更勝了從前。
翠拉進來找安德海,見這倆人還在屋子裡你儂我儂,氣不打一處來,故意往兩人中間一坐,“安哥兒,娘娘說要把我許人,咱倆朝夕相處對快十年了,我的心意從來未變,你趁今年娶了我罷!咱倆就在這長春宮辦喜事罷!”
這話叫安德海與榮玉兒都不知如何接了,就他公公的這一敏感身份,怎麽說都叫人說不出口。安德海氣鼓鼓地望著翠拉,既不好罵她又不能在榮兒面前罵自個兒,站起身子就出去了,走到門口甩了一句,“娶你個頭娶!”就走出了偏殿。
翠拉拽住他,“你哪裡去?”
“瘋丫頭!你給我撒手!我去藥房抓藥治你的腦袋!”
翠拉無力地撒開了手,從來兩人都是嘻笑打鬧,安德海從未對她這樣凶過,打嘴仗也是你一句去我一句來,他從不真與她生氣,曉得她偷懶耍滑的事兒也若無其事地一齊做了,想不得那往日種種,翠拉的淚終究決了堤。她蹲在地上埋著頭想把所有委屈都倒出來, 留在這個叫她傷心的土地上,安德海走了兩步,聽見翠拉的哭聲,他心亂如麻,翠拉又有何錯?
安德海回過身來,看到翠拉蹲在地上哭得傷心欲絕的,他用請求地眼神望了望榮玉兒,榮玉兒大概明白了,這個來攪亂的姐姐是吃醋,結果玩笑開過份了哥哥生氣了。
安德海蹲了下來,輕輕拍了拍翠拉,“好了,我錯了,你別傷心了。”
翠拉抬起頭來,一看到安德海那溫潤英俊的臉龐,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安哥兒!”她突然抱住安德海,“娘娘真的要將我許人,我…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安德海本能一驚撒開手,待他反應過來,扶穩了翠拉,“嫁人是喜事兒,你哭什麽呐,安德海一臉地無奈地望著榮玉兒,榮玉兒一溜煙從床上下來,“好好安慰你的‘情姐姐’吧!”然後翹著小嘴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安德海一動也不敢動,若拒了翠拉她又哭得跟貓叫春似的。
“呀呀!翠拉快撒手,皇上回了!”翠拉忙三兩下抹一抹眼淚,與安德海一齊到院子裡跪下。
皇上嘻嘻哈哈地玩自己的去了,絲毫未注意他倆的異樣,他不一會兒又跑了沒了影兒。
安德海站起身子心想虧得皇上救他‘一命’,不然可不知站什麽時候去了。安德海望了望翠拉,“好翠拉,你別折煞我了,好生嫁個爺們兒好生過日子罷,安哥兒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啊。”
翠拉哼得一跺腳踩得安德海好生個疼,“誰稀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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