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少奶,太太叫您下去,說有要事。”正是清晨,王媽敲了敲門。汪文毅早就出去做事了,楚君猶在床上貪眠。一則她初來汪家這幾日被汪太太左右束縛,步步謹慎小心,實在累壞了。二則她懷孕的日子長了,倒是一天天懶洋洋地不願多動。當下聽說汪太太有事找她,不敢怠慢,連忙挽了挽頭髮便下樓去了。 只見汪太太正在對下人叮囑。修剪枝葉的、打掃庭院的、車夫老徐、王媽都在,還有一個長身模樣的女子,不知叫什麽名字,眉目之間,倒有些熟悉。楚君初來汪家,底下人認得尚還不全,但這個人,倒像是在哪裡見過一般。
“快來。”汪太太見楚君來了,拉著楚君到那個女子面前,“這是蕊兒,王媽的女兒,來伺候你的。如今你肚子越來越顯,家裡大小事務本來由王媽管,我恐怕她管不過來,所以叫了蕊兒來。蕊兒,這是你楚君少奶奶。”
“少奶奶好。”
“嗯。”楚君淡淡地笑了笑,心裡疑惑汪太太的用意,又不好明問,顯得自己多事。
蕊兒雖是新來,但由於王媽出出提點的緣故,上手很快。一下子就摸透了楚君的脾氣喜好。加之她做事勤快,汪太太倒也滿意。楚君本來對汪太太挑的人心存芥蒂,但自從來了汪家,從前在林家的大小姐脾氣如今收斂了許多,又見蕊兒處處做事小心,服侍周到,因此也漸漸視蕊兒為自己的心腹。
這一天,蕊兒照常幫著楚君分發,楚君看著西洋鏡裡的蕊兒,細眉彎目,一雙清水眼長長的,眼角直掃入鬢裡去。皮膚有著少女般的細膩,一看倒不想粗做的丫鬟,倒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可是,她怎麽會長得這樣眼熟?楚君竭力想著在哪兒見過她,依稀的,塵封記憶裡的某個面孔漸漸浮現。兩年了,她努力忘記,就快完全忘記了,這時偏偏不情願地想起來。楚君又細細看了一眼蕊兒,果真像她,簡直就是她。
“少奶奶,今天要梳什麽樣式?還是像昨兒那樣?”蕊兒見楚君發呆,理著楚君的長發問。
“蕊兒,”楚君從鏡子盯著蕊兒的臉,“你可曾有什麽姐姐妹妹?”
“嗯?”蕊兒一愣,隨機低下了頭,“沒有,小時候家裡窮,本來有個哥哥,但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家裡就我一個人,後來實在揭不開鍋了,爹爹媽媽不願我跟著受苦,知道王媽在城裡做事,就把我給了王媽。王媽和我家是同鄉,膝下無子,家裡境況稍稍比我們好些,因此對我便如親生女兒一般。”
“難怪我看王媽和你這樣不像,太太確說你是王媽女兒,原來是乾女兒。”楚君若有所思,“那你為什麽來汪家做事呢?是汪太太讓你來的?”
“不是,”蕊兒說,“是王媽讓我來的。她說她分不開身,所以讓我來搭把手。我本來閑在家裡沒事正尋思去外面做工,來汪家做事也能補貼家用,一舉兩得。”
楚君撫著肚子,安心了許多:汪太太原來說的是真的,倒沒騙我。原來是我想多了。本來以為汪太太弄個蕊兒在文毅身邊想讓汪文毅冷落我,想來汪太太也不會做這樣的事,畢竟我肚子也顯了,雖未正式過門,但有了汪家的骨肉,她也不會對我怎麽樣。
“少奶奶,少奶奶?”
“嗯?”
“您又呆著了。才剛我問您今天梳什麽樣式呢?”
“都可以,還和昨天一般弄個螺髻吧。”楚君淡淡地說。
“少奶奶的頭髮很濃密,倒是個有福之人。
”蕊兒將楚君的發分好,攏了攏鬢處松散的頭髮。 “有福?”
“是啊,”蕊兒說,“少奶奶有少爺疼著,可不是有福嗎?”
楚君內心不禁淒然:我若真是有福,也不會成了現在這般模樣了。一心盼望著愛卻怎麽都得不到。求來的愛終究是假的,汪文毅不過是把我當作暫時的消遣,他從來就沒有愛過我。如今成了不明不白的汪家少奶奶,一天天卻要看著人家的臉色過活。汪老爺天天在外頭做事,一個月見不上幾次面。家裡的事一應由汪太太掌管,雖說最近汪太太念著孫子態度溫和了些,但看上去她仍記恨著自己害了蓁蓁那件事,自己少不得要忍氣吞聲。 至於汪文毅,七天裡有四天借口出門辦事,天天不見個人影,分明是躲著她。家不像個家,什麽都是冷的,都是假的,她得到了所謂愛了嗎?她得到的隻有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寂寞。
眼前西洋鏡裡,自己的面龐突然模糊了,楚君揉了揉眼想要看清自己。她h了h垂掛在臉頰上的淚珠,淚水卻怎麽也停不住,像冷珠子一般一顆一顆地滴落。
蕊兒見楚君哭了,不禁嚇了一跳,見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惹惱了少奶奶,慌忙放下梳子,跪了下來:“蕊兒剛來不知道規矩,竟惹惱了少奶奶,請奶奶快別哭了,蕊兒再也不亂說話了。”
楚君擦了擦淚,扶起蕊兒笑道:“看你嚇成這樣。你看起來很怕我?我不願別人怕我。我未出閣的時候什麽都看不順,一心拿身邊的丫頭出氣,結果連半個真心人也沒有。如今經歷了許多事,才知道自己原來太任性了,許多事竟是自己錯了。”
“少奶奶沒錯,不過是別人不懂得少奶奶的真心。”蕊兒起身說,“少奶奶若不嫌棄,便可把蕊兒當個真心人。蕊兒年紀輕,凡事還要少奶奶多多指點。”
“你倒有心了。”楚君從鏡子裡看著蕊兒清秀的臉,說,“你若真心,我自然把你當作自己人。隻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嗯?”
“你不可以背叛我,永遠不可以,你聽清楚了嗎?”楚君擰著眉說。
“知道了。”蕊兒垂著眉答應著,拿起梳子幫楚君又篦了篦頭髮。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