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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第635章 茅塞頓開
這“東海龍王”上位之後,倒也有些氣度。沒有大肆清洗,倒是說凡棄暗投明的,既往不咎。

 這一位“伏波大將軍”本是個不入流的小妖魔。因為最初站對了隊伍“從龍有功”,因而得了這麽個封號,叫他每日來東海上巡視。至於上官月的事,他也沒有親見,而是聽蓬萊山上的妖魔說的。但大概也八九不離十了。

 這妖將的記憶當中該沒有扯謊的成分。若有不確定的,也只是些他不清楚的事情。

 譬如說,真龍封了這蓬萊娘娘做鎮山的妖仙。那麽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如今李雲心算見多識廣。飛禽走獸之類成精得道他見過,鬼修也見過。什麽板凳扁擔精雖稀奇也不是沒有,而他本身就是個龍子。然而三花娘娘、蓬萊娘娘這種,他沒見過。

 從前與三花相處,覺得是因為遭到重創、神智缺失,因而是個顛三倒四的模樣。

 可在雲山上見了三花……又在這裡見了蓬萊娘娘,曉得這一類東西雖然看著癡傻,心裡卻明白。

 再從這伏波大將軍的記憶當中看

 她們原本就是這樣子的。沒什麽創傷一直都是這種瘋癲的模樣。

 ……到底是什麽東西?

 李雲心意識到,這是一個關鍵點。從前他疑心三花娘娘然而不確定。到如今面前又有個蓬萊娘娘……從她的身上得到內情,或許一直將他籠罩其中的大幕,也就掀開了半邊!

 毫無疑問那三花娘娘是被派到他身邊的。幕後的主使,十有八九就是木南居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查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個什麽“真太子”、謝生。

 那麽這蓬萊娘娘……又是什麽來歷,哪邊的?!

 想到這裡,他慢慢合上書。抬眼去看那女妖。

 艙室裡有符籙照明。但不是大放光明,而是一股懸在空中的幽幽黃火。

 如今他心中存了可怕的念頭,目光便也透著赤裸裸的惡意。因而面孔被這黃火一映……更是陰晴不定、恍若惡鬼了!

 “原來你從前是玄境的大妖。真是失敬。”李雲心不懷好意地看著她,慢慢地來回踱步,“這妖將的腦袋裡裝了不少事……但是你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好奇。譬如說你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真龍當初又為什麽封你。”

 “如果我問你,你會老老實實地說麽?”

 說到這裡,已經慢慢踱到那蓬萊娘娘的面前了此前他一邊翻看妖將的記憶一邊看女妖,已將她嚇得縮成一團,躲在艙角了。如今李雲心再踱到她面前,這女妖似乎也曉得不妙。

 她到底曾是玄境的,看了李雲心的手段,一下子就知道這家夥……可了不得了!

 他至少也是個玄境!

 這樣的超級大妖生出不好的念頭,以她如今的狀況可還能有什麽辦法麽?!

 因而尖叫一聲,便升到艙頂的角落上去:“……啊呀,哎呀!啊呀!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往哪裡躲呢?

 這面帶陰森笑意的李雲心,脖子忽然像面條一樣伸長將他的面孔又送到女妖面前、盯著她:“你說你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你的話是真是假……還是隻好把你給打散了,自己看才放心。”

 女妖看著是真害怕了。立即化成一團霧氣,發了瘋一樣在艙室裡竄來竄去、尖聲大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呀呀!!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告訴你!?你乾脆殺死我好了”

 “不不不不,啊呀,不要殺、不要殺!殺了我也不知道!”

 李雲心看著她這麽瘋轉了一會兒,忽然把脖子收回去,喝道:“東海附近像你一樣的,還有幾個?!”

 女妖大叫:“我不知道呀……哎呀!只知道我一個”

 叫到這裡,仿佛是抓到救命稻草,黑霧一般的身子忽然頓住:“我知道怎麽去龍島!從蓬萊山去呀,嗨呀,我知道怎麽去!”

 “東海龍王也知道。”李雲心冷笑著說,“抓到了他,我慢慢審。”

 “呸呸呸!”女妖在半空中打轉兒,“那是真龍開了海禁,真龍要放人進去他才進得去!我知道怎麽溜進去嗨呀,溜進去!你想不想溜進去!誰都不知道!”

 李雲心便突然不笑了像是女妖的話觸動了他心裡的什麽念頭,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早怎麽不說?”

 女妖像是要哭了,從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黑霧來:“嗨呀,我才記起來!把我封在龍島上,就是為了鎮什麽……鎮什麽……哎呀,就是從那裡溜進去!”

 李雲心又沉默了兩息的功夫。才又笑了笑,眯起眼睛看她:“其實東海上,原本不止你一個。”

 “你鎮守蓬萊山。還有兩個和你類似的。一個鎮守瀛洲山,一個鎮守方壺山。因為你們這三山從不同時出現,所以這個伏波大將軍不知道,對不對。這個,你也可沒說。”

 女妖的身形忽然頓住。仿是驚訝到極點、失聲尖叫起來:“你怎麽知道?!”

 李雲心歪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道:“猜的。但是看來猜對了。你們果然是這種玩意兒……原來是這麽回事。”

 半是自言自語地說了這話,他陰陰一笑:“好。不殺你。逗你玩兒的。怎麽會真要殺你要死,也還沒到時候呢。”

 女妖化成的這團黑霧又顫了顫仿佛是沒有搞明白此前這李雲心還在逼問她,可這時候又似乎是弄明白了一些東西……因而不打算打散自己的魂魄了。

 就仿佛如今他知道得比自己還要多。

 又仿佛……從前早有某種推測。而今只是因為她話語當中的一點、兩點,忽然茅塞頓開了。

 她隻來得及想到這裡。李雲心的大袖忽然一揮,那方符籙再一次將這蓬萊娘娘給收了。

 ……

 ……

 行商們跑到甲板上已近中午。後來發生許多事,便到了下午。

 等李雲心再與那妖將、妖女周旋完、出了艙,天色已略黑了。傷員都送去救治,但能不能活下來是未知數。

 謝生獨自回到他的艙內去,將房門緊閉。這時候,他該是安全的。

 出現在浪頭之上的神君叫他們不可再生事端。在謝生這裡,該認為神君是為他著想。這意味著船已行至龍族的庇佑范圍……他很快可以找到組織了。

 陸白水留在甲板上安撫惶惶的人心。從船頭走到船尾,指揮海員修理被大浪損毀的桅杆、船樓。這時候兩艘海上的巨艦倒有些燈火通明的意味到處都可以見到勞作的人,仿佛一個小小的工地。

 但等到李雲心現身在陸白水身後的時候,夜已經算深了。

 起了海風。修理工作告一段落,甲板上除了值夜的再沒有人。而陸白水正在船樓旁一個避風處吃東西。吃的是一張面餅夾一些醃菜有與諸人同甘共苦的意味。然而身邊無人,在陰影中倚著,誰都看不到。

 李雲心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

 陸白水才慢慢把東西咽下去、將拿餅的手放下了。如此也站一會兒,轉過身。神色如常地說:“李兄到哪裡去了。”

 這時候他臉上還留著血痕。血止住了,但傷口附近腫脹起來,令他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怪。

 “處理一點私事。”李雲心看一眼他手中的餅,又看他的傷口,“所以說你是陸非。你知道東海龍王的確存在,甚至與他有過些接觸。”

 陸白水“嗯”了一聲:“我隱瞞了李兄。但有苦衷。”

 “我想聽一聽。”

 陸白水歎口氣,搖搖頭。往四下裡看看、找個地方坐下了:“剛見你沒別的想法。隻覺得意氣相投。後來問我令慈她是令慈吧?”

 李雲心沉默一會兒,生硬地說:“是。”

 “令慈的事,我也沒起什麽疑心。直到再往後……聽說了總督府裡的事。”陸白水苦笑,“聽說總督府裡曾出現一個年輕的修行人。我以為是李兄,才隱瞞了……沒料到不是你。”

 李雲心慢慢地點頭:“你和東海龍王的事呢。”

 “我只是個人。”陸白水輕輕碰了碰鼻頭上的傷口,“也只是那東海龍王在……唉……像我一樣為東海龍王做事的人還有許多。說是做事都是抬舉了也只是搜羅些路上的奇珍異寶,供奉而已。他保我們這些海上跑營生的風調雨順。李兄……但你到底是什麽人?先前那浪頭上的”

 李雲心點頭:“我知道了。但我的事,你也還是不知道為好。”

 他沉默一會兒,想了想:“既然你講義氣。我就保你平安。傳說你們藏身在寶瓶灣,是真的?”

 陸白水意識到李雲心的語氣變了不是從前那個中正平和的李雲心。而變得冷起來、且有些寒意。仿佛刀子一般。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他……

 他便又輕輕搖頭:“寶瓶灣只是個前站。實際上是在”

 李雲心抬手打斷他的話:“陸兄。我不是來探你們的位置的。只是要告訴你,快些離開東海。過些日子這裡可能要出大事走得晚了,怕是要出人命。”

 陸白水一愣,要皺眉。但剛皺了一下子便“嘶”了一聲臉上被謝生的光劍劃出的口子還在。面無表情還好,但略有些表情、說多了話,就要鈍痛。

 “李兄能不能細說?”他隻好繼續木著臉,“離開東海……是要離多遠?”

 “離開東海,就是說,回到陸上去。”李雲心看著他,“東海可能有大戰。”

 “大戰……誰?和誰?”

 李雲心盯著陸白水又看一會兒,笑了笑:“白天躍出海面的那龍獸,就是我的表弟。要說大戰,自然是和東海龍王了。”

 陸白水猛地瞪大眼睛,微微後退一步:“李兄你”

 “我要找的人在東海龍王那裡。我自然就要找他的晦氣了。”李雲心沉聲道,“陸兄好自為之吧。”

 說了這話一轉身整個人便隱沒在空氣當中了。

 陸白水仍站在原地、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盡管曾有許多設想可是……一時間還是無法接受曾與自己朝夕相處的這李雲心瞧著完全是個人卻是個妖魔的事實。且若他沒有信口胡謅是自認為能與“東海龍王”一爭高下的大妖魔!

 然而這樣的身份,與他所看到的李雲心,可無論如何都沒法兒重合到一起去!

 他便站在陰影中發愣、聽海風在自己的耳邊吹過。

 如此呆立了許久,才聽到一點別的聲音腳步聲。

 值夜的兄弟們也在走路。可這明顯不是他的人的腳步聲走路的人功夫應該不弱,勉強算得上二流好手。如今是提了氣、前後戒備著行走。

 這樣走路的人,必然有不可告人之事。

 說來荒謬前一刻他還在想東海、想東海龍王、想那位可能是大妖魔的李兄弟。到了這一刻……對於那些存在而言微不足道的凡人的腳步聲,卻又把他驚動了。

 陸白水覺得自己的頭腦有些發木這船上發生了太多超乎常理的事。如今一股腦兒地湧過來……他覺得自己在出海之前的感覺是正確的。有一個“大漩渦”。而他在這漩渦裡越陷越深了。

 便在心裡低歎一口氣,叫自己謹慎地往前湊一湊、去看來者。

 艨艟號很長,船樓也就很長。雖分了三層,但每一層都不是一整個的空間,而是如同陸上的房屋一般被分隔成一些小間。他如今身在近艦艏的船樓邊往船腹那裡看,便瞧見了一個女子

 甲板上很暗。 看不清面目。但這船上的女人就只有一個潘荷。

 腳步輕快,動作敏捷。抬手在欄杆上一點,無聲無息地躍上了二層。

 陸白水就在心裡、又不曉得第幾次歎了口氣看著又要生事了。

 事到如今見識了白天的事、再聽李雲心說了那些話,即便是他這樣的漢子也在心裡生出無力感。這不是什麽沮喪頹唐的問題,而是自知某些事情自己的確無能為力譬如妖魔們真在海上鬥起來,自己能做什麽呢?

 這一趟出海本是做自己的事,順帶解決一些問題。沒想到如今才曉得……自己才是別人眼中“順帶”的事情。

 他那位李兄,那謝生,似都不是他能管得了的。如今又跳出這個女人來……他有某種預感:這個女人身後的事情,搞不好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然而船上還有他的上百弟兄……他不硬著頭皮去看,誰去呢。

 陸白水搖搖頭,身形也在夜色中騰空而起,上了二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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