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著渠壁,毫無形象地癱坐在遍地的汙泥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朱利安隻覺得,自己從沒有像現在這般狼狽過。 但是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豪與喜悅之情。
紅發的少年扭過頭去,望向不遠處汙苔蛛母的屍體,修斯正背對著他站在那裡,彎著腰吃力地切割著已經完全僵硬的八腳巨獸。
嚴格來說,這頭駭人的巨型蜘蛛,還算不上是朱利安所遇到過的最為危險的生物。在成為正式探險家的這一年多以來,他曾經在未開拓領域數次見識過比汙苔蛛母更為強大的野獸。
但是那時,他卻總是被隊友們很好地保護著,站在他們身後絕對安全的位置,施施然地釋放著法術,即便是最後戰勝了敵人,也感覺不到多少的成就感。
而這一次,他卻是與修斯並肩而戰,並竭盡自己的全力,為擊殺這頭龐然大物奉獻了不可磨滅的力量。
當然,朱利安也很清楚,如果不是修斯的指揮與策劃,並身體力行地為自己創造出了攻擊的機會,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切。
一直以來,有很多人都不明白,為視為真正天才的朱利安,為何會一直與修斯這個“德雷伊家的不肖子”保持著友誼。就連朱利安自己,有時也會覺得,修斯哥哥未免有些太過於安於現狀了。但是在經歷過了今天的這一切後,朱利安才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修斯哥哥,依然是年幼時的自己所憧憬的“德雷伊家之輝”。
在朱利安看來,今天的這一切,就算是自己所在隊伍的隊長,身為五葉樹的伯裡斯大叔,恐怕也不可能做得比修斯更好了。
想到這裡,朱利安不禁有種欲望,想要將修斯哥哥拉進自己的隊伍中來。如果有他在的話,那自己一行,或許可以試著探索之前一直未敢進入的某些更為危險的地域……
就在這時,一個沉甸甸的皮袋,重重地落在了朱利安的面前,將他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抬起頭來,手中提著一個同樣皮袋的修斯,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身旁。
“八條節足上的十六隻鉤爪,觸肢上的兩對大鉤爪,還有兩顆螯牙,我都已經卸下來了,剛好一人一半。這些可以打磨成優質的短刀跟彎刀,就算你自己用不上,應該也有很多商人或工匠會願意出個不錯的價錢。”
說到這裡,修斯又拍了拍掛在腰間的水囊:“還有這個,從毒腺裡一共抽了一升多的毒液,等回去我再找容器均分。”
“其他的內髒跟肌肉什麽的都沒有太大價值……據說有些人很喜歡蜘蛛餡餅的獨特口味,如果你也有興趣的話,就盡管拿去吧。”看著朱利安狠狠打了個寒戰,然後死命地搖著頭,修斯壞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另外就是這頭大家夥身上的甲殼跟皮膜了,按這個尺寸,足夠做成一套全身甲,或者三套左右的胸甲了。不過這些要拆解下來比較費功夫,而且實在太重了,所以暫時先留在這裡。之後我會再過來個兩三趟,等完全分解完再通知你,到時我們再商量怎麽處置。”
“那個,修斯哥哥。”聽到這裡,朱利安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舉起手來說道,“甲殼什麽的,可以全部留給我,讓我找人來處理嗎?伯裡斯大叔剛好想換套鎧甲,我想這個他一定會很滿意的。當然,我會讓他把你那份按市價折算成金幣給你。”
他本來是想邀請修斯加入自己的隊伍,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隊伍終究不是他一個人的,
在得到其他人的同意前,貿然地提出邀請,也只會讓大家感到困擾而已。而且他也很清楚協會中的大多數探險家對修斯的看法,即便是自己的隊友,恐怕也不能免俗。 那樣的話,倒不如先讓隊伍裡的其他人,尤其是身為隊長的伯裡斯大叔來親眼看一下這具屍體與戰鬥的痕跡,然後再由自己去說服他們。他相信,有著眼前這些不容磨滅的證據,大家最終一定會同意他的看法的。
而且,身為重裝戰士的伯裡斯大叔,最近想換一套全身甲也的確是事實。以朱利安對他的了解,用汙苔蛛母的甲殼製造成的鎧甲,絕對能夠滿足他的所有要求。
“那也可以,應該說,省了我很多功夫了。”修斯愉快地點著頭。對他而言,汙苔蛛母的甲殼未免有些太過於厚重了,製成鎧甲也絕對不適合自己使用,到頭來還是得另找買家,能夠直接換成現錢,那是最好不過了。
“那麽現在,你應該也休息得差不多了,該去拜祭一下我們的英雄之墓,把這整件事做個了結了。”
如此說著,修斯轉身望向了排汙渠的另一端,在汙苔蛛那惡心的巢穴深處,黑洞洞的甬道正張大著口,仿佛在等待著訪客的到來。
……………………
“哈……”
穿過並不算很長的甬道之後,驟然出現在眼前的開闊空間,讓朱利安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歎。
那是一個不規則的圓錐形洞穴,底面的直徑約莫有二十米出頭,洞壁向著頂端漸漸收窄,最高處有將近十二三米。洞穴中屹立著數根足有兩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或傾斜或筆直地連結著上方的洞壁。
與外面的蛛巢及甬道相同,一層由汙苔蛛的分泌物、蛛絲與爛泥混合而成的青黑色膠泥狀物,從洞穴的底部一直順著四壁覆蓋到了天頂,就連石柱的表面也同樣被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這層惡心至極的材料帶著微妙的彈性,踩上去的時候會微微下陷,仿佛踩在一塊腐爛發霉的麵包之上。而唯一不同於一片漆黑的外側蛛巢的是,這裡的膠泥狀混合物上,斑駁地生長著對沒有視覺能力的汙苔蛛而言應該毫無意義的赤色發光苔蘚,那細碎的葉片所發出的微微光芒照亮著四周。
在洞穴的正中央,膠泥狀混合物高高地堆積起來,形成了猶如軟墊般的構造。從上面所留下的凹痕來看,這應該便是汙苔蛛母平常所盤踞的王座了。
“這裡就是布魯斯・牛角的墓室?”
朱利安好奇地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矮人的棺槨所在。
“不,這裡隻不過是個天然的洞穴。據說汙苔蛛能夠通過大地所發出的輕微振動來探測地下的空洞,它們大概是偶然發現了這處洞穴,便從下水道直接挖通了過來。”一邊打量著這個與遊戲中似乎不太一樣的寬廣地下空間,修斯一邊回憶著論壇上某些考據黨對這裡的研究,“汙苔蛛群階級森嚴,這裡既是汙苔蛛母的王座,又是整個蛛群的食物倉庫,沒有得到允許,普通汙苔蛛是不能擅自進入這裡的,因此都擠在外面狹小的巢穴裡。”
“食物……倉庫?”
朱利安的臉色猛然一變,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嗯,那邊那堆就是它們的食物儲備了。汙苔蛛會向沒有吃完的獵物注入麻痹毒液,並把它們用蛛絲裹起來。據說獵物在這種狀態下,頭腦依然是清醒的,隻是身體完全不能動彈,而且日常的消耗也降到了最低,即便是數日沒有飲食也不會輕易死去。它們隻能在絕望中一直等待著,直到葬身於汙苔蛛口中的那一刻到來。”
修斯指了指被層疊的蛛網粘附在一側的洞壁上,猶如一串串成熟的果實一般的白色絲繭:“要打開一個看看嗎?”
“不要!”幾乎是在咆哮般地大聲拒絕著,但朱利安還是咬著牙把所有的絲繭都仔細打量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一個的大小足夠把人類裝進去後,才略微松了一口氣。
“放心吧,這些家夥是不敢離開下水道的。如果它們真的襲擊過市民的話,就算是市政府的官僚們再遲鈍,也早就派出討伐隊了。”拍了拍朱利安的肩膀,修斯小聲地安慰著他。
他並沒有告訴朱利安,塔洛伊的幾個盜賊公會,乃至於某些貴族,都會利用下水道乾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其中某些比較倒霉的家夥,不小心被外出捕獵的蛛群撞到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不過這種事說出來也是徒增朱利安的心理陰影,倒還不如乾脆不說。
“至於布魯斯・牛角的墓室……”走到一側的洞壁旁,修斯用力扯開覆蓋在上面的厚厚蛛網,露出了一道足夠讓汙苔蛛母穿行的巨大裂縫。裂縫中並沒有被塗抹上那種汙苔蛛用以建築巢穴的惡心膠泥狀混合物,借助著生長在裂縫兩側的發光苔蘚所發出的微弱光芒,隱約可以看到裂縫另一端的地面上鋪設著明顯不是自然產物的雕紋地磚,“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在這裡面了。”
“等等,那個難道是……”
不過,朱利安首先注意到的,卻是地磚上那一顆顆足有成人頭顱大小,表面密布著疣狀突起的青灰色球狀物。
“那個啊……”順著朱利安的視線望去,看清楚了他指的是什麽東西後,修斯略微有些不自然地開了口,“汙苔蛛在發現並挖開了布魯斯・牛角的墓室後,恐怕是將那裡當成了……產卵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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