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鏈的鏈繩隻是一條普通的棕色皮繩，在歲月的洗禮之下早已腐朽不堪，輕輕一扯便化為了無數細碎的破片，但是鏈墜卻依然完好無損。從外表與手感上看，它似乎取材於某種不知名野獸的骨骼，入手沉重細膩，用粗獷而古樸的手法打磨為了抽象的黑色人首之形。　　人首有著緊抿的肥厚雙唇，鼻梁高挺，神色嚴肅，深陷的眼眶中鑲著充當眼球的粗糙赤色石珠，稍微一晃便咕嚕嚕地轉動著。從光禿禿的下頜與整體的雕刻手法來看，不太可能出自於矮人工匠之手，倒像是某個蠻族部落的產物。將其交給朱利安檢查之後，也沒有發現上面有任何的源能波動，因此很可能隻是一件對布魯斯有著特別意義的紀念物而已。

　　然而，修斯卻似乎將它當成了極為罕見的寶物，翻來覆去地研究了許久，直到朱利安確認已經將整個墓室中的蜘蛛卵都徹底地焚為灰燼，走回到他的身旁，他也沒有將注意力從手中的鏈墜上移開。

　　“已經搞定了，修斯哥哥。”

　　紅發的少年有些疲累地伸著懶腰。雖然隻不過是施放了一個二階的共鳴魔法，但對於在之前的戰鬥後隻是稍微休息了片刻，現在依然處於精神力低迷狀態的他而言，可算不上什麽輕松的活計。

　　“嗯，辛苦你了。”把玩著手中光滑的人首骨雕，修斯望向了自己的腳旁，“接下來，該輪到這邊了。”

　　那是一具散落的乾枯骨骸，看上去身高與在同齡人中隻處於中間層次的朱利安相近，但是每一根骨骼卻都明顯要比人類粗壯上許多，尤其是盆骨與肩胛骨，寬大厚實得簡直就像是天生的鎧甲。

　　由於長時間被隨意地丟棄在墓室的角落，許多骨骼上都沾滿了苔痕汙泥，乃至於乾涸的粘液，雖然已經被修斯大致擦拭了一下，但也遠遠稱不上乾淨。不過幸運的是，至少整具骨骸都還保持著完整，並沒有缺失掉哪一部分。

　　按照布魯斯之前所留下的“遺囑”，兩名少年從墓室中找出了他所有的陪葬品，包括他那斷裂了一根角的角盔、破碎成幾大塊的秘銀鎖子甲、木質盾面與牛皮包邊早已完全腐朽，只剩下了精金盾心的圓盾、由霧鍛鐵一體成型，因此依然完好無損的鳥嘴戰錘、一對似乎未曾受到時間流逝影響的黑色半指皮手套、一枚鳥羽形的白水晶護身符、以及一些諸如鑲嵌著寶石與琺琅的純金高腳杯、由大塊的綠色玉石打磨而成的腰帶扣、帶有精美象牙刀柄的銀質割肉刀之類的日用器具，都被堆攏在了一旁。

　　由修斯將整具骨骼小心翼翼地搬到墓室的正中央，並從背包中再次取出火油細細澆透後，朱利安走上前來，與他並肩而立。

　　修斯與朱利安都沒有特定的信仰，也不清楚布魯斯・牛角當年到底是哪位神祗的信徒，因此兩人直接跳過了禱告的環節，開始了這場小小的火化儀式。

　　昔日的矮人英雄最終在朱利安所召喚而出的魔法烈焰中化作了一捧白色的灰燼，稍微冷卻後被修斯裝入了一個閑置的恆霜箱中，仔細包裹捆綁好後放進了他背包的最底層處。

　　而布魯斯的饋贈，由於朱利安堅持讓修斯先行挑選，因此他拿走了秘銀鎖子甲的所有碎塊、精金盾心、黑色手套及一半的金銀器皿，剩下的則全部留給了朱利安。

　　粗看上去，修斯的選法似乎很是吃虧，他所挑選的三件裝備中，有兩件都是無法直接使用的殘破品。但是實際上，以秘銀和精金本身作為原材料的價值，並不會輸給其他的任何一件裝備，

甚至還略有過之，隻是要拿去修複，或乾脆熔煉後再重新利用比較麻煩而已。朱利安也很清楚這點，因此略加思索後便同意了分配方案。　　這也是在《蒼空彼端》中，有不少玩家明明已經對“黑暗蛛巢”所掉落的裝備沒有需求，卻依然孜孜不倦地每天去這個副本裡轉上一圈的原因所在。在遊戲前期，這是僅有的少數幾個能夠獲取到秘銀與精金這兩種稀有金屬的途徑之一。

　　隻不過，遊戲中每次通關“黑暗蛛巢”時，基本上隻能拿到一件隨機裝備與兩件隨機的陪葬器皿，能夠開出秘銀鎖子甲碎塊與精金盾心的幾率相當之低，而且拿去熔煉也隻能轉化為一到二塊的標準錠塊。除非是傳說中的超級歐洲人，否則想要靠這個副本湊夠打造一件新裝備的秘銀或精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大部分的玩家，都隻是選擇將拿到的秘銀或精金拿去製造成高級的附加部件或消耗品罷了。

　　而現在，盡管已經無法像遊戲裡那樣日複一日地每天重複去刷同樣的副本，但相對地，遊戲的平衡性也無法再作用於修斯的身上，因此直接在墓室中找到了“黑暗蛛巢”中所有可能掉落的裝備與物品。這讓他在欣喜之余，也不禁開始憧憬起了遊戲中某些有極小的幾率掉落稀有裝備的高級副本。

　　不過，對現在的他而言，那也是頗為遙遠的未來了，就在眼下，他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必須完成。

　　將原本已經收進腰包中的人首骨雕放到依然能感受到陣陣熱意的地磚上，修斯在朱利安訝異的眼神中，將之前用剩下的所有火油都倒了上去。

　　“修斯哥哥?你這是……”

　　抬起手來，阻止朱利安繼續說下去，修斯拉著他向後一直退回到裂縫中，然後掏出一根浸透了油膏的引火短棒，用火柴點燃後，遠遠地對準地上的人首骨雕丟了過去。

　　熊熊的烈焰瞬間便燒了起來，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嚎叫，一團黑色的霧氣從被火焰所環繞，不停劇烈抖動著的人首骨雕上冒了出來，在半空中化作了之前出現在兩人面前的矮人之形，但那原本平和的面容卻已經徹底扭曲，圓睜的雙眼中更冒著駭人的赤色光芒。

　　“為什麽！?”焚燒著人首骨雕的火焰似乎對“矮人”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他的身體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干擾的電視信號般不停扭曲著，連聲音都顯得斷斷續續的，“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然而，修斯卻沒有開口，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呵……呵……”含糊不清地狂笑著，“矮人”仿佛用盡了全力一般地抬起手來，指著修斯，“別以為……這樣就……逃過了……主人……不會……放過……”

　　還沒等他說完這最後的詛咒，猶如出現時一般，他重新化作了一團黑霧，被吸回到人首骨雕之中，而原本不停劇烈抖動著的人首骨雕，也徹底地沉寂了下來。

　　“結束了……”看著火中那被燒裂成了數塊的人首骨雕，修斯終於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也不太確定火焰是否能夠徹底破壞掉這東西，所以早就做好了見勢不妙便直接拉著朱利安跑路的準備。現在看來，倒是一切都還算順利。

　　“修斯哥哥，那到底是……”

　　朱利安的聲音中還帶著微微的顫抖，似乎還沒有完全擺脫掉適才這一幕的影響。

　　“我也不知道。”修斯搖了搖頭，“總之，絕不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了。”

　　“不過，你究竟是從哪裡看出不妥的?”

　　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紅發的少年好奇地問道。

　　“你還記得他之前說過的話嗎?”也不等朱利安回答，修斯便繼續說了下去，“‘你們可以在我的腳下找到我的屍骨，請將它焚化，並將骨灰與我身上的項鏈一同送回到我的故鄉。我相信，這對你們而言，並非什麽困難的事’。”

　　“在聖城奧森憑借著‘悠久之光’開發出了光道技術，並將其推廣到諸國之前，要跨越無盡樹海，前往布魯斯・牛角的故鄉，可絕對稱不上什麽‘並非困難的事’。如果他真的是那位親歷了‘孤獨遠航’的矮人英雄，更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

　　“布魯斯・牛角是在黑暗歷4581年左右下葬的，而光道技術，卻是在開拓歷元年才誕生的。”

　　朱利安似乎也想通了其中的環節， 恍然大悟地接了下來。

　　“而他自稱被困在這個墓室中無法離開，又怎麽知道現在跨國的長距離航行已經算不上難事了呢?”修斯的臉上，露出了略帶嘲諷的笑容，“而且，‘孤獨遠航’是後世的歷史學者對那場大移民的稱呼。但當我提起這個詞時，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像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似的。”

　　“原來如此，不愧是修斯哥哥。”

　　用力地點著頭，朱利安露出了無比敬佩的眼神。

　　其實，還有一個理由，修斯沒有告訴朱利安。

　　盡管人類、矮人、精靈與其他幾乎所有的智慧種族，都有關於死後世界和因執念而留存在人世間的靈魂的諸多傳說，但是在阿爾塔納，實際上並不存在保留了生前情感與記憶的“鬼魂”這種東西。

　　這是上一世的遊戲中，無數考據黨在進行過仔細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雖然亡靈生物中的確有著怨靈類這個獨立的分類，但基本上，所謂的怨靈，都是由智慧生物死前包含怨恨的思念波與遊歷的死亡能量相結合而誕生，或者乾脆便是由專精死亡領域的奏士人工製造出來的。它們不具備任何的智能，只會遵循消滅生者的本能或是主人的指揮而行動，而不存在任何來自於生者的記憶或情感。

　　因此，在最初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布魯斯・牛角”的“鬼魂”之時，修斯便已經有所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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