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縣南市,是華陰縣內最大的市集, 因為弘農郡是長安通往涼州的必經之路,西域諸國的商人去洛陽也要從這裡經過,所以弘農郡華陰縣佔了地理位置上的便宜,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全國各地的商人。
商人多,貨物自然就物琳琅滿目,有賣金石玉器的,有賣筆墨紙硯的,有賣花草魚蟲的,有賣牛羊馬騾的,有賣皮革香料的,還有賣美婢壯奴的……
因為身邊有兩個家仆幫著開路,張忘、豆子和楊修三人身板雖小,卻免去了在熙攘的人流被擠得東倒西歪的命運。
豆子流落到弘農郡後,在華陰縣要飯為生,自然沒機會來這商賈匯聚之地見識。
楊修平日裡在書房苦讀,更是難得有放風的日子。
兩個小家夥東瞧西看,歡天喜地,全無一點目的性。
張忘來自後世,對這種古老而落後的市集並不在意,現在的他,也根本沒有看熱鬧的心情。
十年前的靈帝熹平三年,二十歲的吳郡司馬富春孫堅率領一千多人討伐叛亂的許生時,與孫堅同歲的曹操也被舉薦為孝廉,擔任郎。
與這二位比起來,他張忘的起步已經晚了十年,如果再每日混吃等死,那這一段難能可貴的三國之旅走到最後,絕對不會蕩氣回腸,隻能令人落淚悲傷。
他其實是個臉皮厚的人,並不在乎別人異樣的眼光,但是帶著千年後的文化和見識來這世上走一遭,不混得富貴逼人,君臨天下,以後也沒臉回去不是?
想到富貴逼人,張忘頓時將漫無邊際的思緒收了回來。
吃穿住行,讀書上進,結交權貴,經營名聲,這些都離不開一個錢字。與其不切實際的想著如何去了洛陽之後一鳴驚人,還不如踏踏實實先夯實一下自己的經濟基礎。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利”之一字,自古以來就沒有誰能逃的過去。
後世為了一棟小小的房子,父子可以反目,母女可以成仇,兄弟可以老死不相往來。
這輩子哪怕不能榮登九五,也要富甲天下,決不能忍受貧困之苦,讓古人看笑話。
“先生你看!”楊修手指著不遠處一個陶器鋪子,大聲叫道,“前面人流聚集,是不是出事了?”
張忘往人流聚集的地方看了一眼,眼神幾乎沒有波動。
古代的市集上能有什麽事,無非就是欺男霸女,強買強賣,賣身葬父之類的把戲。自己身邊一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個是當朝太尉的嫡孫子,都金貴無比,沒必要去湊這種無所謂的熱鬧。
可是他不想去湊熱鬧,熱鬧卻來找上了他。
一個商鋪的老板遠遠看到張忘一行人,高興地大喊:“有救了,有救了,你們快看!無所不知的小張郎來了。”
張忘犯了個白眼,心說你才是蟑螂,你媳婦是跳騷。
聽到商鋪老板的叫聲,百姓們紛紛回頭,三個人轉眼間就被圍了起來。兩個家仆嚇了一跳,橫身攔在三人面前。
張忘從百姓的話中判斷的出他們對自己並無惡意,便推開家仆,上前問道:“發生了何事?”
“有一人得了急症,倒地抽搐嘔吐不止,郎中來了,亦是束手無策,那人身旁的小娘子,都要哭暈了過去。小郎君無所不知,可否救人一命?”
張忘沉吟了一下,邁步向那得了急症的人走去。
百姓們見他肯出手,喜形於色,跟在後面去看熱鬧。
倒在地上的是一個年輕男子,
面色蒼白,嘴唇乾裂,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四肢抽搐不已。 一個粗布裙釵的女子,應當是他的妻子,跪在她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郎中站在邊上,拎著藥箱,滿面的尷尬無奈。
有人趕在張忘之前跑到他們身邊,嚷嚷道:“有救了有救了,無所不知的小張郎來了。”
張忘惱火地瞪了這人一眼,俯下身去,去號那男人脈搏。
他讀的醫書雖多,但是號脈這種事,是真的不會。故意有此行為,不過是為了給旁人一種高大上的感覺,好讓他們對自己多點信心罷了。
百姓們全都安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張忘的動作。
“嘴唇乾裂,肌肉痙攣,嘔吐……這是什麽症狀?”張忘一邊想,一邊問那女子,“你丈夫發病前,可有什麽症狀?”
女子淚眼朦朧地看了張忘一眼,抽抽噎噎回道:“任郎這幾日常有頭昏之感,練武時尤感乏力,昨日不知道是否吃壞了肚子,腹瀉了一日。”
張忘想了一下,猛然間瞪圓了眼:“不好,這是霍亂!”
他豁然站起身來,回身大喊道:“都散開,這是霍亂,傳染了會死人。”
百姓本來圍在一起看熱鬧,聽他這麽一說,頓時間嚇得魂飛天外,一個個忙不迭地扎轉身而去,眨眼間就給張忘等人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張忘瞪了豆子和楊修一眼:“你們怎麽還不走?”
豆子抓住他的衣襟,小聲道:“你不怕死,我就不怕。我和你在一起,死一起死。”
“你有病吧?”張忘氣得大吼,“和楊修在一起呆的久了,傳染了他的傻氣是不是?”
楊修一臉無辜,這又關我什麽事啊?
“你們要是傳染了霍亂,我第一個被害死。趕緊走,別在這裡添亂。”
張忘暴跳如雷,連推帶搡將豆子和楊修給趕得遠遠的。
這是霍亂啊,你倆當鬧著玩的?
那一臉尷尬的郎中也沒走,對張忘抱拳道:“我是郎中,或許能辦上忙。”
“嗯,本領雖然不及,還算有良心。”張忘欣賞地點了點頭,對那女子道:“你在這裡哭泣無用,去求人摘艾草葉子來,準備好細鹽,生薑搗酒,莫耽誤我們救你丈夫。”
女子聽了,連忙站起來,跌跌撞撞的去了。
張忘回過頭問那郎中:“你會針灸嗎?”
郎中連連擺手:“不會。”
張忘道:“你要不要學?我教你啊!”
郎中聞言大喜,隨即又有些傻眼:“我沒有針啊。”
“針灸針灸,不只是針術,還有灸術。你沒聽到我剛才安排那女子去準備艾葉嗎?”
“準備艾葉作何用處?”郎中很是不解。
“我準備給此人內服藥物,外用艾灸之法治療。而這艾灸,就是針灸療法中的灸法。點燃用艾葉製成的艾條,熏烤人體的穴位以艾灸達到治病的一種自然療法。”
郎中來了興趣,問道:“當如何治療呢?”
張忘道:“《本草綱目》卷十一‘霍亂轉筋,欲死氣絕,腹有暖氣者,以鹽填隔鹽灸臍中,灸鹽上七壯,即蘇。’這句話,你能聽懂嗎?”
郎中略略思索了一下:“聽懂是能聽懂,隻是不解‘七壯’是何意。”
“用艾條炙烤穴位,一壯就是一艾條。一支接一支地灸,灸幾支就叫幾壯。”
“原來如此,那《本草綱目》又是何書,不曾聽過也。”
張忘假裝沒聽到他的話,歎息道:“霍亂此病一旦泛濫,延禍數萬百姓,我既然遇到了,便不能不管。我們此番內理外治一起來,能不能救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郎中頻頻點頭,對張忘不由得肅然起敬。
過了一會,女子在百姓的幫助下,取來了艾草,細鹽,和生薑搗酒。
張忘吩咐女子將艾草摘下葉子,用火烤乾,搗碎成細絨,用手搓成艾條,然後指揮郎中給那昏迷男子灌以生薑搗酒。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張忘對郎中道:“我隻知理論,不曾實踐過,此事就拜托你了。”
郎中鄭重道:“救死扶傷,乃是醫者本份,我必竭力全力。”
張忘站起來便走,招呼豆子和楊修跟上。
豆子想要和往常一樣湊到張忘身邊,被他粗暴地拒絕了:“離我遠點,我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帶病菌,回去之後,我們三人必須要洗澡淨體,為防萬一。”
家仆聽到這話,連忙一溜煙跑回楊宅,提前準備去了。
郎中依著張忘教的法子,對昏迷男子進行艾灸,一連灸了七柱。過了沒多久,那男子果然緩緩睜開了眼。
女子見男子醒來,嚎哭一聲, 激動地昏過去了。郎中趕忙又去救治女子,手忙腳亂。
女子蘇醒過來,對著郎中砰砰磕頭。
郎中連連擺手:“別謝我,要不是小張郎教授我治療之法,我也救不活你丈夫。”
女子回頭去尋找,哪裡還有張忘的影子。
“施恩不圖報,真義士也。”郎中望著華陰楊氏的方向,一臉的崇敬。
“這小張郎是何人也,等我丈夫病好,我們夫妻必要登門叩謝救命之恩。”
郎中笑道:“小張郎姓張名忘字懷溪,華陰縣人皆對他感恩戴德。我前幾日領的釀醋之法,便是小郎君無償傳出來的。小郎君出身於蜀郡張氏,乃是名門之後。”
蜀郡張氏?
那女子聞言,愣在當場,自家男人便是出身於蜀郡張氏,自己嫁過去亦有好幾年,怎麽不曾聽過張忘這個名字?
男子剛剛清醒,雖虛弱無比,,目光中卻益見清明。
“任郎!你可醒過來了,嚇死我也。”女子傷上前抱住丈夫,嗚嗚直哭。
郎中見男子虛弱不能行走,便用自己的瘦弱身軀將男子背了起來,問清了女子的住處,背著男子一路遠去。
心中暗暗打定主意,過幾日必去楊宅叩謝張郎授藝之恩,同時向他學習精深的醫術。最不濟,也要向他求得那本《本草綱目》。
《本草綱目》,到底是本什麽書呢?自己學醫數載,居然完全沒有聽說過,真是奇也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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